第四章
富春楼饭店老板王大伟为啥替小五子付款?他可不是走白钱的人?他也不是个
善良之辈。在他人生的辞典里只认“钱”这个字。一个中奖的五角钱的啤酒瓶盖,
被一个小孩拿去他会追到马路对过硬要回来。当初买这个酒店缺钱,他能把老爹的
房产证偷出来,把房卖了,让老爹到城郊租房住,气得老爹不认他这个儿子。他前
些日子使唤过一次小五子,觉得这个小男人好支使,这回他又有事想用小五子,就
装出很仗义地替他交了钱。
前一次是他从外地拉回来百十多箱白酒正愁没人往楼上搬,就看见了路过的小
五子。他喊:小矬子!小五子知道是在喊自己,但他假装没听见。王大伟噔噔跑过
来拦住他:嗨,小矬子喊你哪。
小五子说:我不叫小矬子,我叫小五子。
噢,小五子,干点活。小五子跳下三轮车问:啥活?
王大伟一指地上的百十箱酒说:把这搬到楼上。小五子问:给多少钱啊?王大
伟沉吟了半晌说:你要多少钱?小五子说:少要你点,五十元吧。王大伟一瞪眼说
:操,你他妈真是狮子大张口,我买酒才花多少钱,你给扛上楼就要这么多。小五
子说:那你找别人吧。说完就要走。
王大伟说:行、行。快干吧。要不是赶上饭口服务员们忙,我用你啊。快搬吧!
全是一副不满的强横样。
小五子身架骨虽小,但有点力气,不一会儿,全都扛到楼上了。王大伟眼皮一
麻搭就给了他二十元。小五子接了这二十元钱真是不情愿。王大伟狡黠地一笑说:
不少了,等再有活我还找你。小五子没再说啥就走了。没走多远王大伟就喊:小五
子你住哪?
小五子理也没理。后来王大伟去找秋红见到了小五子,他一笑说:你小子住在
这儿啊。打那王大伟记住了,挺好支使的又能干的小五子就在对面胡同里住。
这个小胡同里面住的秋红和丈夫迟保利以前都在王大伟的饭店打工,秋红是菜
案切墩的,迟保利是前堂传菜员。迟保利一开始干得很卖力,王大伟就提拔他当了
前堂的小经理,这个小小的变化,使迟保利也变了,就总在女服务员面前张扬。有
个收银员齐云,是王大伟的小姘。被王大伟的媳妇发现端倪后大骂过几次,还扬言
要把她撵走。这个齐云看王大伟也不敢向着她说话,自己只是他高兴时的玩物,就
暗暗地和迟保利勾搭上了。就在一个月前,她和迟保利偷到钥匙打开保险柜拿了十
万元现金跑了。王大伟吃了个大亏,弄了个人财两空,就赶紧报了案,并且时常冲
秋红发火撒气。秋红让他逼得在人前大气不敢出,抬不起头来,就一咬牙不在饭店
干了,想领着孩子回老家。但是王大伟还欠她五个月的工资,她就不断过来冲王大
伟要钱,王大伟就黑着脸说:你给我找回迟保利就全额给你。她到哪里去找,她还
恨这个花心男人呢。
最近,饭店旁边那个摄影楼的小老板因为有外遇,气得媳妇喝药自杀,没死了,
成了植物人,他急着用钱。王大伟是屠夫遇见有病的驴,捡了个大便宜,没花多少
钱买了一百多平米的房子。这套房与饭店打通了一装修,就增加了百十米的经营面
积。他昨天找到了装修队伍,还缺材料搬运工,他就想起了这个小五子。这时的小
五子也在琢磨王大伟替自己付钱是为的啥,他记着前几天给他干过的活。他也亲身
体验了王大伟的抠劲。他不知道这个大老板今天葫芦里对他又卖的什么药。看热闹
的人都懒懒散散地走开了。最后只剩了爽子爷,老爷子干笑了一声对王大伟说:愿
意帮助人好啊。就晃着驼背走了。
就他俩的时候,王大伟轻轻地一拍小五子肩膀说:老弟,大哥帮了你,你明个
儿也得帮帮哥啊。说完就迈着四方步慢悠悠地也走了。小五子愣愣地站在那没动,
王大伟走到胡同口回身说:明早五点就过来啊!
第二天一早小五子起来吃口饭就来到饭店,王大伟早就在等他,把他领到新买
的那个影楼前一指说:就这些活。七点半前都扛上去。小五子如数一清点,三十多
张胶合板,二十袋水泥,五十八箱磁砖,九桶油漆和四大桶涂料。可把小五子吓住
了,眨巴着一双深陷的眼睛,耸动着那伶伶灰铁似的肩胛骨说:我的妈呀,这么多
不得累死我呀,得扛到几层楼啊?
王大伟说:全是二层楼。那口气显出没什么大不了的。
小五子很不情愿地立刻就往楼上扛,干到一个多小时的时候,累得他浑身是汗
不说,肩膀头压得也有些肿了,就坐在楼下的台阶上想歇一会,缓口气。不知王大
伟干啥去了,他那胖胖的媳妇吴香兰坐在一边催促着他说:不能歇啊,别耽误了木
匠和油工们干活啊。好像他们是人,小五子是牲口。扛完这些料小五子累得两腿像
抽了筋迈不动步了。可王大伟沉着脸就给了小五子一百元钱。
小五子揉着肿痛的肩膀看了他一眼苦笑着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行情,就你这
些材料搬到二楼最少得二百,你们有钱人哪……心眼儿贼小。
王大伟听了一瞪眼骂道:操,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两人正争执着吴香兰过来对小五子说:你觉得亏了,就把那些纸壳箱子拿走吧。
小五子看看也行,那些纸壳箱少说也能卖一二十块钱,挣点是点,就没说什么?熏
把那一堆纸壳箱踏扁摞在一起拖着下楼。出楼没走多远听到后面有人喊:站住!站
住!他回身看看是吴香兰,扭动着胖胖的身子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小五子说:又咋
啦?
胖女人那大胸脯像个超大气囊,一收一缩地大喘着气指着小五子拖着的纸壳箱
说:你……你把……把纸壳箱放……放下。小五子放下。她过来挨个抖搂起来。
“哗啦啦”一包铜拉手和一包膨胀螺丝掉出来。一瞬间这个女人勃然大怒地指着小
五子,满嘴脏话地骂起来:你这个有娘养没娘教的东西,我们对你这么好,你还偷
我们啊,你这丧天良的东西!她这一吵可把小五子造蒙了。街上的人都围过来看热
闹。这女人见人多了就更来了疯劲儿,一手拉着小五子,一手举着那一包东西,那
副张扬劲就像要把小五子整个死去活来才解恨。小五子争辩着说:我没偷你的,你
让我拿纸壳箱子,我拿的是纸箱啊!
让你拿纸壳箱你就捎带拿别的东西啊?你们看!她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向人们
昭示。你们看这个捡破烂的小东西多缺德,我给他纸壳箱他还偷我。
我根本没看见!小五子还是争辩着,他想挤出人群跑走,吴香兰死死地抓着他。
正在小五子无地自容的尴尬时候,有两个人挤进人群,一个是三驴子,一个是三驴
子的舅。他们俩是王大伟找来的施工人员。他们一伙十多个人坐车刚到,见门前围
着一帮人就过来看。三驴子见是小五子赶紧问是咋回事。小五子见来了亲人就把事
情的经过简单地说了。三驴子就对舅说:舅,你替小五子说句话,这样不得把人逼
死吗。
一句话让吴香兰更疯张了,嗓门更大了,吵得半条街都能听见:我逼他,我咋
逼他啦,你说说,偷东西有理啊!三驴子的舅笑着对她说:大妹子,你呀,大人不
见小人怪。你跟一个捡破烂的小孩一样,不叫满大街的人笑话你吗。你是开饭店的
大老板,你就对他高抬贵手,让他一步,不也让大伙敬重你吗。
她乜斜着眼看着三驴子的舅:你是干啥的?我是来给你家装修房子的。
噢,她上下打量了三驴子的舅一眼说:你这人懂事,行啊,看你的面子,我今
天饶他一步,要不的,我就把他送派出所去。说罢一扭肥胖的身子,回楼了。
小五子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感到特别憋气,他真都有追上去杀了她的心。三
驴子安慰他说:行啦,你也别委屈,你就偷着乐吧,要不是我舅舅说情,说不上人
家对你咋样呢。
小五子想想也是,心里就释然了许多,就一劲说感谢。三驴子就逗小五子说:
你不用感激我舅了,你就感激我吧,晚上下班的时候,你请我喝两盅就行啦。小五
子是个知情知义的人,就爽快地说: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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