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真是奇怪的事,一夜间小五子变得心情格外舒畅,变得特有责任感了。太阳刚
露脸儿就蹬着三轮车离开了他的小屋,他要尽快挣些钱给小旺看病,也好让这个秋
红看看我小五子不仅不是个窝囊废,还是个知情知义的人。他刚蹬着三轮车出了胡
同,就有个人喊他:收破烂的!小五子停下车。一个瘦弱的中年人急匆匆地从马路
对面跑过来,气喘吁吁地眨着一双小眼睛神秘地说:我那儿有几根钢筋你收不?
小五子一听卖钢筋,这可是挣钱的好机会,就毫不迟疑地说:收啊。你要收就
跟我走。瘦弱的中年人急促地说。
小五子用下巴一点说:你上车。
中年人坐在车上告诉他咋走,小五子猛劲儿地蹬着车,穿过几条街道,转弯抹
角地来到了一个工地,他仔细地一打量,我的妈呀,这不是顺水街吗,这不是那个
欠他半年工钱的地方吗,这不是差点把命搭在这的伤心地吗。他恨这个地方,恨那
个于大巴掌,当初磨刀就想要来杀了他。转到工地的后面,围墙外是一片树林,当
初他一点都没注意还有这么大一片树林子。他透过树木的缝隙看到林子里一个人也
没有。中年人让他把车蹬过去。在一片矮树丛前,中年人跳下车,在地下扒出四根
两米长的钢筋放在他车上。中年人很紧张的样子说:你说,多少钱?
小五子说:二十元。
中年人说:再加五元。
小五子说:就这些。
两个人正争执。从林子那边走来个剃着光头的人,小五子怕有意外就赶紧要上
车走。他掏出二十块钱往中年人手里一塞说:就这些。中年人没接钱,却抓住他手
腕子一下把他拉下车恶狠狠地说:走,你往哪走。小五子被摔在地下,挣扎着站起
来时那个光头站在了他面前,不由分说地就一连扇了他几个大嘴巴。小五子被打得
脑袋嗡嗡响,两眼冒金星,便尖着嗓子喊:你们为啥打我?为啥!
光头狞笑着说:原来是你小子啊,你说,那天菜里的苍蝇是不是你放进去的?
小五子一听吓了一跳,他仔细看看这个人,这不是于大巴掌手下打他那个人吗。
他怎么和吴香兰扯到一块儿了呢?他咋知道苍蝇的事呢?不对,要是那天吴香兰看
破了咋会免单呢?他明白了,这个吴香兰不甘心白搭那几十块钱,找人报复他,今
天怨自己看走了眼,上了人家的圈套,在这儿不死也得扒一层皮。不过他下定决心,
就是被打死也不能承认是自己放进的苍蝇。他擦着嘴角流出的血哀求说:大哥,你
说的啥我一点都不明白。
你装糊涂是吧!你说,那菜里的苍蝇是不是你放的?不是。真的不是。他表现
出很诚恳很坚决的样子。光头说:你要承认了今天就放了你,不承认就把你偷钢筋
的事报告派出所。看公安局的人咋收拾你!
小五子耸动着肩膀指着那个中年人辩解着说:我没偷钢筋,是他卖给我的。
你不老实是吧,你要说实话咱们啥事没有,不说实话今天就扣你的车子。光头
虎视着他,牢牢地抓着车把。
小五子可害怕了,他瞅着眼前这个光头体魄粗壮,再加上还有把他骗来的这个
败类的中年人,肯定要吃大亏。小五子不怕挨打,就怕扣他的车,这是那个老爷子
好心好意给他的救命车。他鸡啄米似的跪在地下磕着头说:大哥,大哥,你可饶了
我吧,我什么都没做。我是个胆小的人,你可别吓唬我。小五子边说边起来要骑上
车子走。
光头好像看出小五子有些不好对付,朝墙里大声喊:嗨,抓住个偷钢筋的!小
五子急了也大声说:你为啥诬赖好人!
光头死死地抓住车把说:你说你没偷,这车上是啥?
我没偷,这是他卖给我的。小五子很倔强地指着中年人说。中年人说:你说我
卖给你的谁做证啊?!
小五子说:咱们无怨无仇,为什么这样坏我,为的啥?
光头在后面狠狠地踢着他。围墙的拐角处,噔噔噔跑过来几个戴安全帽的人。
见光头像押犯人似的逼着小五子,就说:是这小子来偷钢筋啊!都显出很正义的样
子上前拧倒小五子劈头盖脑就一顿拳头,把这个身小力薄的人打倒在地,闹着玩似
的推着车子朝围墙的院里走去。
这简直像割了小五子的肉,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浑身的疼痛飞快地
从后面追上去。转过大墙角,就是进工地的安全门,里面就是施工现场。一溜板房
宿舍前,有的工人在刷牙,有的在吃饭,那边还有十几个人在搅拌机前卸水泥。小
五子也顾不了许多,大声冲着那几个推车的人大声喊叫:把车给我,凭什么诬赖好
人啊!
他叫喊着,那些民工都轻蔑地瞅着他笑。小五子见人多就大着胆子说:我招你
们还是惹你们了,为啥给我栽赃啊!听小五子大喊大叫,中年人又狠狠地打了他两
个耳光,指着他骂:你他妈偷了东西还敢犟嘴!
小五子使劲吐了口唾沫,喊:你诬赖好人,不是你卖给我的吗?
正争执着有几个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犟啥犟,不服就揍,看他承不承认!
说完拳脚相加雨点一般又落在小五子脊背上,脑袋上,屁股上。小五子哪经过这种
场面,倒在地上抱着脑袋大喊:救命啊,救命!
住手!这时有谁喊了一声。这些人停了下来。那人过来问:这小子咋的啦?几
个人众口一辞地说:他偷钢筋。
哦,是吗。那可真该揍。让我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敢上关公门前耍大刀。这人
说着用手托起小五子的下巴,惊叫了一声:哦,咋是你这个王八蛋啊!
人群里有人问:二哥,你认识?扒了皮我能认出他的骨头,这个烂崽子!那声
音充满了火气。
听他说话,被打蒙了的小五子睁开充血的眼睛一看是二秃子,戴着安全帽,正
眯着眼冷冰冰地看着他,他心里立时就翻了个儿,这下更完了,又闭上眼睛不吱声
了,是死是活就挺着吧。
整个场面静了好一会儿,二秃子用脚踢了他一下说:你他妈起来,还想赖上谁
啊?小五子闭着眼睛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二秃子看着狼狈不堪满脸是血的小五子骂:操,瞅你他妈这个熊样,你咋还偷
到这来啦?
小五子有个犟脾气,抹了眼角的血嘟哝说:我没偷。然后在人群里撒眸,指着
躲在人群后面的中年人说:我车上那四根钢筋是他偷着埋在那边林子里,卖给我的。
中年人看小五子一口咬住了他,就挤过来破口大骂:你他妈血口喷人,我打死
你!举着拳头又要打小五子。二秃子一把抓住他伸出的拳头,一扬手推到一边呵斥
着他说:你没偷还怕他说啥?
中年人说:他就是欠揍。
二秃子伸出手指点着小五子沾着血渍的脑门问:你到底偷没偷,跟我说实话?
没有。小五子瞅都没瞅他回答着。
中年人很狡诈地一笑对二秃子说:二兄弟,你就别跟他白磨牙了,他能跟你说
实话?听中年人这么说,二秃子乜斜着眼睛看着他问:他不说实话,那你能不能对
我说实话?中年人一愣,讨好地说:老二,咱们谁和谁啊,我能骗你吗。
二秃子说:那好,你说实话,今天的事到底是咋回事?我在塔吊的操作楼里看
得一清二楚,谁要撒谎别说我真不客气。二秃子的话让中年人打了个冷战。中年人
赶紧把他拉到一边低三下四的样子小声诉说着悄悄话。光头也凑过去对二秃子说:
二哥,这小子心眼坏,在富春饭店他偷人家东西不说,吃饭时他还往菜里放苍蝇。
二秃子一下站直了身子用很凌厉的目光打量着光头半天才说:这事和你有啥关系?
光头说:那是我表姐的事,那么大个饭店让一个小烂崽子给整了,你说不收拾
他该多憋气?
二秃子听光头说出原因,一下子就很高深地眯起眼睛像看一个陌生人似的问:
你表姐是谁啊?
光头很仗势地说:富春楼饭店那个老板娘啊。
噢。二秃子点点头很轻蔑地一笑说:别说你表姐,就是你表姐夫我都认识,就
连被他们撵出去的爹我也认识。
光头说:是啊,你这一说都是朋友,能让这个小烂崽子给欺负住吗?
二秃子一下子就冷下脸很狡诈地高声骂起来:少他妈扯别的,你们还想帮狗吃
食,都想装英雄好汉啊?这回你们算打着了,你们以为还像于大巴掌在的时候啊,
专吃横食,他因为啥被公安局抓起来的,你们几个都忘啦。我可不跟你们踩钉板。
你们看这小子好欺负不是,兔子急了还咬人哪。他出去要给110 打个电话,你们不
都錟等挨收拾吗。二秃子这一镇唬,还真把这些人吓得肠子都拧劲了。
那个中年人忙恳求说:老二你看这事咋办,你可不能看笑话啊。
二秃子沉吟了一刹,很像是深思熟虑的样子说:你们就花钱免灾吧,你们动手
打人的都出钱!一人二百,指着中年人说:你偷工地钢筋咱也别让经理知道,就多
拿二百了事。光头你帮狗吃食打得最狠,拿五百元,就这么办!二秃子一挥手全是
一副命令的口吻,那气势还有些咄咄逼人。整个形势大翻个儿。
人群里一下变得特别沉静,都傻傻地看着二秃子,那眼神就是想恳求他不往出
掏钱。看没人动,二秃子凌厉着眼睛喊:你们看看,把这个小崽子打成什么样了?
人家要到局里告你们不就得有人蹲拘留吗?不罚你们万儿八的,能饶了你们吗?这
叫打人犯法,每个人给他拿二百元药钱,这不是便宜了你们吗?光头小声说:二哥,
让他走就完了呗。二秃子说:你是不是想把事闹大?你们掏几个钱把事平了不行啊?
到这份儿上谁也不能再狡辩了,几个人磨磨蹭蹭地把一千元放在了小五子面前
车厢板上,外加那个光头的五百,中年人的四百,一共一千九百元嘎嘎新的大票。
那几个人都很后悔,都不用好眼光看着光头和那个中年人。
小五子蒙了,迷迷瞪瞪的好像在做梦。开始他认为这下非得闹个半死不可,谁
知出现了转机,特别他听说于大巴掌被抓起来了,这让他的心就像开了两扇门似的,
他忘了浑身被打的疼痛,看着那一沓钱怯怯地小声说:二哥,都是你的手下,打就
打了吧,这钱我不要,不过二哥,你能不能帮我把于大巴掌欠我的工钱要出来。
嗨,一码是一码,这钱先拿着,你用不着装大,看你那满脸的血,衣服也他妈
打破了。不管打的轻还是他妈重,就这些钱了。伤重了你也别来找我这些哥们儿;
伤轻了,就算你他妈捡了个便宜。行了,蹬着你那破鸡巴车子滚吧!
听他这么说,小五子就冲他鞠了一躬,把一千九百元钱往兜里一揣推起车子一
瘸一拐地走了。没走出几步二秃子嗷地喊一声:你站住!
小五子以为二秃子反悔了,掏出钱又递过去说:二哥,这钱还是给你吧。二秃
子说:操,让你拿,你就拿着,把车上的钢筋留下。回身对一旁的一个民工说:宝
山,去打盆水让他洗洗那狗脸再走。那个叫宝山的民工麻溜儿的打来一盆水,小五
子把一盆水洗得通红。二秃子说:这回走你的吧,你那笔工钱以后再说。
小五子推着三轮车出了安全门,他觉得这几十分钟像又重新托生了一回。他打
心里感激二秃子,要不是遇到他,自己没准被这几个人打个半死,自己在这片天地
里那可是屎壳郎哭他舅舅——两眼一抹黑呀,找谁说理去。可是,一转念,他还挺
纳闷儿的,二秃子和秋红的事被他冲了,肯定特别恨他,就冲那晚对自己那么凶,
二秃子是对那件事记仇了。今天就这么轻易地帮了他,就这么仗义地给他整了这么
多挨打钱。这钱能就这么轻易地给他吗?人世间的事真他妈邪门儿了?他边猜测边
往前蹬。他想去富春楼酒店看看三驴子,说说这个狗操的老板娘找人报复的事。可
是又一想,自己被打成一张大青脸咋去见人,还是蹬车回家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