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自从挨了野狐狸几句臭骂之后,王小虎躺在家里整整睡了一个星期。要是别人
骂他,他还能忍受得了,野狐狸骂他,可真就伤到了他的骨关节上。那是无论哪个
厂家生产的膏药也不会消炎止疼的硬伤。事实上,对他来说,挨骂只不过是一场毛
毛雨,没钱才是他不可抗拒的自然灾害。
七天前,他在镇上跟镇政府的几个头头儿打完麻将后,又去酒楼喝了场小酒。
因为他在前些时村民选举中不幸落选,印把子不得不交给了别人,心情一直好不起
来,像一直被主人牵着缰绳行走的毛驴,突然间失去了缰绳,这驴子就不知身在何
处,下一步该向哪里出蹄儿。“借酒消愁愁更愁”。他喝着喝着就醉得忘了东西南
北。他骑着摩托车沿着大道回村,一路上左一拐右一拐,比T 型台上的女模特扭得
还好看。不料一扭一扭地,那摩托车的前轮,就恋上了路边的杨树,“吭”一声,
拥抱不成反把主人撂在了地上。还好,亏得车速慢,摩托车只撞坏了一块挡风板,
他也只栽了个跟头。他摸摸自己的屁股,还好,仍是两瓣,只是有些疼得火辣。
在他捂着膝盖噢噢哟哟地爬起来时,野狐狸肩扛着锄头,恰巧就走上公路来到
他身后。
野狐狸对着他怪腔怪调地说,没事吧你?
他一听还以为是对他知疼知暖哩,高兴地充硬汉,对野狐狸说,没事没事!小
水沟里翻船,伤不了筋,也动不了骨。
不料野狐狸却板着个脸儿,冷眼相向地说,有事才好呢!碰死你咱村上就少了
个二流子了!
她说罢转身噔噔噔扛着锄头进村里去了。
他对着野狐狸的背影恶狠狠地暗自骂道,早知道你这样薄情,我就该×死你!
骂是骂了,气也算消了,但野狐狸尖刻的咒语,却像鱼刺一样卡在他喉咙里,
吐不出来,咽不下去。自他落选以后,他就觉得村里人对他没有几副好脸色了,就
连那几副最常见的巴结的面孔,也变得硬邦邦的,像画在面具上的笑纹,缺少活人
气。但是,下台这半年来,还真没有碰到过有一个人,敢这样当着他的面,骂他这
样难听的话!而这个骂他的人,不光曾是他初中的同学,还一直是他的相好。以此
推理下去,那些没有这样骂他的人,内心里怕也是像野狐狸一样恨着他死了好呢!
这种想法,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想想自己下台以来,仍然跟过去一样,把自己的“政治前途”寄托在镇领导们
的身上,这岂不是吃错了药?他们再想帮你,却不能左右村民们的投票。自己这些
年来,从村财务里沾摸些钱,都在麻将桌上和酒楼里,像变魔术样装进领导们的腰
包了,可是选举时还不是照样输了?蹬上树枝摘月亮可还差一大截子哩!可是自己
如今又能干些什么呢?下地跟老婆去种菜?人家会不会指我的脊梁骨?面子上过不
去。当干部这几年没有别的收获,只落下个薄面皮,一口油嘴滑舌,还有两双细皮
嫩肉的手。这手是抵不住锹把子的刮磨了。出门去打工?听别人的吆喝能是人受的
罪?再说,包工头拖欠下工资,自己敢去玩跳楼秀?经商吗?手里已无分文。越往
下想,心越下沉,原来老天已经把自己置于绝境了。
当他在家里蒙头大睡到第七天的时候,溜进屋里来的阳光照得他眼睛发花。这
阳光也招惹他,他能不生气地躲一躲?头一拧,身一侧,那肚子里就发出咕噜的叫
声。他有点忍不住,一边披衣,一边自嘲。他嘴里念念有词地自语自话:饭,还是
要吃的——命,还是要活下去的——起身,套上拖鞋,踢踏着脚,到厨房里吃老婆
给他留着的剩饭。老婆近来早不把他当个人看了,为了早早下地做活儿,只是做好
饭自己先吃,留下剩饭剩菜的在锅里焐着。他爱吃就吃,不吃时,她回家来就把剩
饭菜拿来喂猪。
这时,他家的座机突突地响起来。
这几天他心里憋闷,裤兜里又空空如也,按他的俏话来说,就是计划生育连他
的钱夹子也计划进去了——不许多生。衣裳是公鸡毛,钱是光棍胆。没有钱,他生
怕镇上的领导再有人约他去筑长城,找小姐喝酒,就不敢轻易接电话。可是这天的
电话,就是跟他较上了劲儿,大有你不接我就不拉倒的架势,一直突突个没完没了。
等他喝下半碗稀粥时,还在突突突地响。他想这肯定不是镇上打来的了,镇上没有
这种大耐性的人!他只好把碗推到一边去接听。可他一看到来电显示,又愣在那儿
了——那正是野狐狸家的电话号码。野狐狸的脾气阴晴不定,刚刚才笑脸一副,瞬
间又铁板一块。这笑脸铁脸的面孔,在他眼前交替着晃过来晃过去,那电话的听筒
就一忽儿变成烫手的山芋,一忽儿又变成胖嘟嘟的香蕉。他手举在空气里,迟疑了
好一阵儿,还是抓起听筒扣在耳朵上。
他一个噢字还没落音,那边就传来野狐狸的尖声,你真死了?
他回答说,还没死哩!
野狐狸说,咋不接?
他说,你有事呀?
野狐狸说,老地方见!马上!
他说,说清楚?
可是对方已经挂断了。
他对着话机,心里泛起一股暖流,他预感到他跟野狐狸的关系可能又有了某种
转机,不由得暗自心里骂道:这个臭娘们儿!臭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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