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946年2 月,天刚蒙蒙亮,东北民主联军北江军分区代理政委、政治部主任田
野就睡不着了,这两天出了一连串事,使他心里总像还有什么不祥的预感。多年的
军旅生活并未改变他那知识分子的习性,简陋的军装总是穿得板板整整,白皙的国
字脸上架着一副深度近视镜,显得秀气睿智。他索性穿好棉军衣,走出房东老乡家。
适值隆冬,凛冽的北风吹在脸上如刀割一般。他打了一个冷战,踩着积雪向村南走
去。
“站住!口令?”不知是冻的还是害怕,哨兵的喊声有点哆嗦。听这山东口音,
田野就知道是和他弟弟一起参军的新兵左连锁。“胜利!”他随口回答,刚想问:
“有什么情况吗?”左连锁惊慌地叫起来:“那边有人!”田野扶正眼镜:“哪儿?”
村口大道上,影影绰绰扑过来一些人。田野拔出手枪,大声喝问:“哪部分的?”
“呯呯呯!”对方先开枪了,子弹“吱吱”尖叫着钻进雪里。田野一边还击,一边
拉着左连锁躲在树后。他听左连锁那边没什么动静,催促他:“快开枪啊!”左连
锁跺着脚,带着哭声说:“枪怎么打不响?”田野抢过左连锁的“三八大盖”,拉
开枪栓,一向文雅的他破口大骂:“你这个笨蛋!没压子弹怎么能打响!”
村口的那些人也分散隐蔽在树林里,双方展开对射。看着左连锁逐渐镇静下来
瞄准开枪,田野放下心,只要拖延十来分钟,代理司令员汪兆臣就会组织队伍投入
战斗。敌我双方近在咫尺,听得一个像是头目的人大声叫骂:“他妈了个巴子的,
共军就两个人,给我压(冲)上去!”枪声更密了,打得田野抬不起头。敌人跃跃
欲试,“呀呀”怪叫着,借着树木掩护,一步步逼近。
田野心急如焚,自己的队伍再不上来,八成要交代在这儿了;如敌人冲进村,
后果更不堪设想。一阵清脆的轻机枪声在身后响起,警卫连长赵天亮的粗嗓门炸雷
般地震得树梢直抖:“给我狠狠地打!打这帮兔羔子!”敌人后退了,还是那个头
目高声叫嚷:“谁也不能‘草鸡’(退缩),不行退!共军没多少人!谁要‘草鸡
’我双盛摘谁的瓢(杀头)!”敌人压住了阵脚,火力更猛了……
闻讯赶来的参谋长成克仁靠近田野:“老田,情况不妙,东、西面都有敌人,
看来这次敌人是有预谋的。”好像证实成克仁的话,西边枪声也炒豆般地响起,东
边枪声似乎稀疏一些。“老汪领着炮排和司令部机关人员在东面,我得带警卫连一、
二排去西边,南面有你顶住我就放心了,老赵和三排还有二大队留给你。”成克仁
说完带着四十几个人悄悄撤走。
“被包围了!”田野意识到,他面前的敌人是报号“双盛”的土匪绺子,有三
百多人,老土匪居多,武器好,战斗经验丰富,“满洲国”时日本人都拿他们没办
法。投靠国民党被编为先遣第一军第三师第三旅后,当了少将旅长的土匪头子双盛
为了抢头功,于十天前伏击了去省城开完会回北江的司令员卢学剑,卢学剑和田野
的妻子——分到北江军分区工作一同前来报到的崔虹及一个警卫排的战士,除了卢
学剑的警卫员马英跑掉外,全部壮烈牺牲。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田野恨不得将
“双盛”生吞活剥!但他还是很冷静地分析,我方能战斗的仅有一个七十多人的警
卫连和一个三十多人的炮排,司令部机关人员二十多人,加起来只有一百二十多人。
当然还有一个才组建不久的二大队,一百八十来人,但除了中队、排骨干,全是新
兵,而且手里拿的大刀片、红樱枪,根本不管用。眼前的土匪就有三百多人,东、
西边的土匪听枪声至少也有五百人,形势非常险峻,必须马上求得外部增援。驻扎
在市内北大街战俘营看守日军俘虏的一大队一中队是指不上的,九十多人看守一千
五百多日军战俘,一个人也抽不出来。二、三中队分别驻守通往省城的要道“四不
漏子”村和古城镇,距离太远,只有与驻扎在离司令部住地上李村四华里的下李村
的骑兵大队联系,让他们增援,才能解围。他来不及和汪兆臣、成克仁商量,就叫
来马英。马英是三排长马老奎的儿子,十六岁,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透着机灵与
聪颖。卢学剑牺牲后,田野的警卫员下连任排长,马英就给他当了警卫员。田野从
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给骑兵大队教导员张国民写了一封信,命令其带骑兵大队火
速前来解围。不知为什么他没写给大队长蒋士英。他将信交给马英时,看着这小战
士充满稚气的脸庞,犹豫了一下,这孩子刚从死神那儿逃出来,他不忍心再将他送
到死神那儿。
一阵枪响,离他不远的二大队新兵倒下六七个,喷涌出的鲜血将地上的白雪染
红一大片。他横下心来推走马英:“快去!信送到就随着骑兵大队活动!”马英猫
着腰向敌后方跑去。田野指挥所有的火力向敌人劈头盖脸砸去,以掩护马英。
没有战斗经验的二大队新兵,没有武器,不会利用树木、田埂作掩体,枪响后
乱跑,伤亡很大。就连骁勇善战的三排战士只顾忙于照管他们也削弱了战斗力。田
野让队伍后撤,利用房屋、壕沟、树木做掩护,减少不必要的牺牲。他知道这可能
毁坏老乡的房屋,但他看到自己的战士一个个倒在枪法奇准的老牌土匪的枪下,什
么也顾不上了。
紧靠沟边有一排结实的土房,挡住土匪进村的道路。田野动员房屋的主人搬到
村里亲友家,暂时躲避。一名老年妇女和一个小媳妇抱着孩子拎着包袱在战士们护
送下慌慌张张地走了,但一个还留着小辫子的老头非要守在已住了三辈子的房子里,
任你说什么也不动。一串子弹击中房檐,几块碎瓦砸在老人头上,吓得他乖乖地溜
了。
有了掩护的三排战士和二大队的新兵,斗志陡然高涨。有几个土匪摸到壕沟边,
被为战友复仇怒火燃烧的新兵的大刀片砍下了丑恶的头颅。
天大亮了,土匪的火力又猛烈起来,但人却没冲过来。正当田野密切注视着敌
人的动向时,两个土匪顺着壕沟爬近土房,将两捆手榴弹扔进房里。巨大的爆炸声
后,土房被炸塌了,旋即冒烟起火。一个战士钻出房门,还有五名战士没能出来。
钻出来的战士扑打着燃烧的棉军衣,一声枪响,他趴在地上不动了……田野眼睁睁
地看着战士牺牲在他面前,恼恨得狠狠地用拳头砸在自己的腿上。他想起和北江地
区行政办事处主任顾玉朗动员群众踊跃参军的大会上,新兵的父母把儿子交给他们
时的信任和期望。
几十个土匪从壕沟里一拥而上,嘴里不干不净地叫骂着:“共军小兔崽子,快
投降吧!”
“同志们,我们要坚决挡住敌人的进攻,骑兵大队马上就来增援!”田野鼓励
战士们,率先抡起一把大刀冲入敌群。打红眼的战士们紧随其后,用刺刀、红缨枪
和土匪血拼。土匪平时欺压老百姓,烧杀抢掠、喝酒抽大烟,哪见过这个阵仗,霎
时间如鸟兽散。
不善于打阵地战的土匪倒一时消停下来,不再进攻,只是不时打一阵冷枪。
阵地上长时间的沉寂,不知土匪在耍什么花招?突然,土匪的侧后方响起枪声,
似乎有人试图往村边运动。土匪集中了几杆枪瞄准他,子弹在他周围迸溅。他不时
地回一枪,利用掩蔽物快速挪动。观察多时的三排长马老奎对田野说了声:“我去
接应他!”匆匆弯着腰一溜小跑,向那个人靠近。只见马老奎时而飞身跃起,时而
匍匐前进,渐渐两个人合拢了。田野埋怨自己的迟钝,那是马英!他命令开火,尽
量把敌人的火力吸引过来。马老奎甩着驳克枪,弹不虚发,三个倚着树干放枪的土
匪耷拉了脑袋,其他土匪忙于逃命去了。马老奎父子二人终于爬过壕沟,马英受了
伤,马老奎更是浑身像个血葫芦,几处子弹钻透棉军服,染着鲜血的棉花翻在外面。
田野指挥战士将他们抬进尚未倒塌的房架内。马老奎费劲地侧过头,怜爱地看
着马英:“儿子……你没事吧?”马英懂事地点点头。田野招呼卫生员给他们包扎
伤口,马英止不住痛哭起来。“疼吗?”田野安慰他,心想马英毕竟还是孩子,
“等打完仗,给你和马排长找一家老乡养伤,用不了多久就会复原的。”马英哭得
更厉害:“田主任,蒋士英带着骑兵大队叛变了!”田野如听到晴天霹雳:“什么?
张国民呢?”“听下李村农会主任说被土匪杀害了。”
田野满心等着骑兵大队来解围,没想到竟成了泡影。事态万分紧急,必须和汪
兆臣、成克仁商量争取突围!
“马排长!马排长!”卫生员惊恐地喊。马老奎嘴里吐出最后的血沫,心脏停
止了跳动。
“爸爸!”马英声嘶力竭地哭喊着扑到马老奎的身上。
田野默默点燃一支纸烟,思绪万千:正当北江地区革命事业如火如荼地发展的
时候,不知为什么意外地接连遭遇挫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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