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田野原名田金宝,这名字俗不可耐,却是他父亲花费了五块大洋让一个算命先
生给起的。他父亲是辽宁黑山县出名的大地主,虽然目不识丁,可对他的学业关怀
备至。他考上东北大学,父亲骄傲地逢人便夸他家出了文曲星。1931年九一八事变
后,东北大学流亡到北京。1935年,正在北平东北大学求学的田金宝改名田野,参
加了轰动全国震撼中外的“一二·九”抗日救亡运动。寒假期间,他以总指挥的身
份带领南下请愿团到南京去向国民党政府请愿,要求驱逐日寇,收复失地。
1937年七七事变后,田野离开学校,到了山西,在党的领导下做抗日宣传工作,
后又奔赴革命胜地延安。在延安,他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眼望宝塔山,手捧延河水,
热血沸腾。他先在“抗大”学军事、学政治,后在新华社做编辑,然后投笔从戎,
任营教导员、团政委。1942年,田野离开延安,到北方分局东北委员会负责干部训
练。医护训练班里的一位小他八岁的漂亮姑娘引起他的注意。崔虹个子不高,梳着
短发,俏丽的脸蛋总是露出甜美的微笑。田野头一次坠入爱河。两个人借一间老乡
的偏厦,铺上门板,搬到一起,同志们来凑凑热闹,匆匆结婚。
抗战胜利后,蒋介石一面在美国的支援下,从海、陆、空三路加紧向东北运兵,
另一方面大量收编伪满洲国的军、警、宪、特和地主土匪武装,作为“地方军”、
“先遣军”、“挺进军”,抢先占领地盘。为响应毛主席“建立巩固的东北根据地”
的指示,田野随着东北干部工作团离开晋察冀,来到东北。他向组织要求到最艰苦
的地方,便一路向北,直到我党尚未开发、匪患猖獗的北江地区。出发前,西满军
区、省委任命和田野一起从晋察冀来的东北干部工作团副团长卢学剑为北江军分区
司令员、政委兼北江中心县委书记;任命田野为中心县委副书记、军分区副政委兼
政治部主任。同时从抗联五支队派来汪兆臣为副司令员、成克仁为参谋长。省委书
记林一凡在给他们送行时,特别强调指出:北江地区敌情复杂,要做好打硬仗的心
理准备,必须赤手空拳地建立起北江地区党的政权和军队。但他又充满信心地说:
“你们还有两个有利条件,北江与苏联隔江相望,有苏军卫戍司令部可以依靠。还
有地区行政办事处的主任顾玉朗,是我地下党员,同时任命为北江中心县委委员、
军分区第二副政委,地方上的工作可以和他取得联系。”
他们带着只有七名战士的警卫班坐上火车直奔北江,但只走了二百多里,铁路
断了,只好靠两条腿。在北江,找了个名叫“悦来客栈”的小旅店住下。旅店老板
张老实的儿子是我党省委机关的秘书,从北江到外地寻求真理后再也没回家乡。北
江县“满洲国”时曾是省会所在地,由于日本人的墨守成规和刻板,始终认为人口
和市政设施不够级而未设市,市政筹备处筹备到日本人垮台也未把北江变成市。由
于躲避战乱,北江城内已不足十万人,街面上鱼龙混杂,各种政治力量纷纷登台表
演。一座座小楼门前挂着一块块崭新的牌子,上书“中国国民党北江地区党部”、
“北江地区维持会”、“北江市政府筹备委员会”、“北江自治军司令部”、“国
民革命军第三师司令部”……不一而足。一些或穿西服戴礼帽或穿长衫戴瓜皮小帽
或穿不知从哪儿淘弄出来的军装屁股上挂着盒子炮的人神气活现地出入门庭。由于
战后物资匮乏,满街的小商小贩,高声叫卖日军败退后从日本仓库抢来的黄呢子大
衣、皮靴、汽油、酒精……
卢学剑让张老实把顾玉朗秘密接来。等顾玉朗来到面前时,又着实让他们有些
吃惊,这分明是一位身高足有一米九,西服革履,棕色头发、湛蓝眼睛的洋人。他
热泪盈眶地拥抱了每一个人,包括岁数最小的警卫员。嘴里大声嘟囔着:“终于见
到自己人了!”
北江市区里的老居民都知道顾玉朗,他是地道的日尔曼人。1917年苏联爆发
“十月革命”,当时年仅六岁的他和两岁的妹妹随着被当做“白俄”驱逐的父母离
开家乡,跨过界江,来到北江谋生。不幸父母染上瘟疫,抛下他和妹妹命丧黄泉。
幸运的是他和妹妹被一位好心的皮货商顾英儒收养,供他上学。在长春上大学时他
秘密地加入了共产党,党又派他回到家乡做地下工作。日本战败投降后,中共省委
征得苏联红军的同意,任命他为北江行政办事处主任。
在悦来客栈的一间客房里,卢学剑、田野、汪兆臣、成克仁、顾玉朗开了第一
个党委会,研究立足未稳如何开展工作。汪兆臣和成克仁主张不事声张,秘密发展
队伍,等成了一定规模再公开。田野认为时不我待,主张依靠苏联红军,打出我们
的旗帜,和各派政治力量针锋相对,大张旗鼓地招兵买马,争取人民群众的支持,
创立我党政权。卢学剑、顾玉朗表示赞同,汪、成也不再说什么。
第二天中午,他们在悦来客栈门前放了一大挂鞭炮,红红绿绿的鞭炮纸屑满天
飞舞,吸引来了一大群穿着破衣烂衫的孩子和大人。孩子抢着捡地上还未燃放的鞭
炮,大人则抱着膀边看热闹边议论:“又有一家买卖开张了!这年头,兵荒马乱的,
饭都吃不饱,还有心做买卖!”警卫班的几个战士把写着“中国共产党北江中心县
委”和“东北民主联军北江军分区司令部”的牌匾挂在大门两侧。卢学剑站在门前,
让大家安静下来,讲几句话。可是他那浓重的四川口音人们听不大懂,叽叽喳喳的
嘈杂声使他无法讲下去。顾玉朗穿着赶制的一身灰军装走出客栈,在卢学剑的示意
下,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放开了嗓子:“老乡们,我们是共产党、毛主席的队伍,
是为人民谋利益的。今天我们挂牌,是为了建立穷苦百姓自己当家做主的人民民主
政权……我们东北民主联军欢迎大家加入自己的队伍!”一些衣装稍微整齐的人交
头接耳:“这不是老顾吗?”“这是办事处的顾主任啊,这世道真是变了,他也是
共产党……”
“我可找到你们了!”突然,人群中冲出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激动地抓住顾
玉朗的双手,他又回过头,“乡亲们,这就是我常和你们唠叨的为穷苦百姓打天下
的共产党啊!”他自我介绍说他是抗联,叫马老奎,曾给杨靖宇当过警卫员,队伍
被日本鬼子打散了,隐姓埋名在北江码头当扛小活的装卸工。他又拉过一个半大小
子:“这是我的儿子,我们父子都加入自己的队伍。还有,这些穷工友,他们早就
盼着你们能来到北江了!”忽啦啦,人群中二十多汉子拥向前,七嘴八舌地嚷着:
“还有俺!”“算我一个!”
卢学剑吩咐汪兆臣和成克仁安排这些工友,登记造册。马老奎说他们住的工棚
很大,也很结实,可以当兵营。工棚旁轮船公司有一个小二层楼要出租,可以租过
来当司令部。
卢学剑、田野兴奋异常,出乎意料,下车伊始,扩军工作这么顺利!
一个留着小胡子的苏军上尉和两个挎着转盘冲锋枪的士兵分开人群走进来,指
着刚挂上的牌匾大声嚷着:“涅里嘉,涅里嘉(不允许)!”他身边站着一个穿便
服、矮胖、三十岁上下的俄罗斯人,可能是长期酗酒,长着一个通红的大酒糟鼻子。
酒糟鼻子指着一家商号墙上贴着的布告,拿腔拿势地用中国话说:“你们难道没看
见苏军卫戍司令部张贴的布告吗?不允许随便……”卢学剑看到贴布告的糨糊还未
干,布告上的第一条赫然写着:“严禁一切党派活动……”酒糟鼻子一看见顾玉朗
就像老鼠见了猫,说的半截话又吞进肚里,躲在苏军上尉的身后。两个苏军士兵不
由分说去摘牌子,警卫班长赵天亮劈手抓住他们的胳膊:“谁敢摘,我跟他拼了!”
苏军上尉把手伸向手枪套,苏军士兵端起转盘冲锋枪,拉动枪栓,一时剑拔弩张。
卢学剑厉声斥退赵天亮。为防止不必要的纠纷,他决定趁热打铁,去苏军卫戍司令
部,取得苏军公开支持,站稳脚跟。
卢学剑和田野腰里掖着手枪,在顾玉朗的指引下整装走在前面,后边跟着四个
挎着驳克枪的警卫员。再后边,紧跟着千百个穿着各色服饰看热闹的老百姓,浩浩
荡荡,直奔苏军卫戍司令部所在地——江边大同旅馆。路上,卢学剑发现昨天还挂
着的国民党党部和各种司令部的牌匾都不见了,只剩下苏军允许的北江地方治安临
时维持会的牌子……
苏军卫戍司令部早已有所准备,一个连的士兵如临大敌,伏在门前的沙包上,
枪口对着人群,只要指挥官的一声命令就会开火。顾玉朗熟练地用俄语“嘀里嘟噜”
地与卫戍司令部少校副官阿列克塞说了几句,士兵们撤离了,少校挥手放行。
苏军北江卫戍司令葛利高里上校,细高的个子,戴着眼镜,如果不是穿着一身
戎装,倒像一个温文尔雅的大学教授。田野还没来得及再仔细观察,只见顾玉朗一
见先到的酒糟鼻子就双眼喷火,吓得酒糟鼻子乖乖地溜之大吉。
上校恼怒地跟顾玉朗用俄语争吵,最后无奈地耸耸肩,双手摊开。顾玉朗只简
单地对卢学剑和田野说,走了的是上校的翻译,现在用不着他了。
在顾玉朗的翻译下,卢学剑、田野和葛利高里商谈在北江建立人民政权的事宜。
由于卢学剑的四川口音连顾玉朗都听不懂,几乎主要是田野在和葛利高里在交涉。
葛利高里虽然很文雅,但也很固执。说他授命只和国民党合法政府打交道,前些日
子,长春已派人在北江设立党部,书记长宋喜春通知他只有他们的“市政府筹备委
员会”、“先遣军”是合法的。你们挂了牌也要取缔。葛利高里认为苏联红军打跑
了日本军队已完成了使命,只要上级一声令下就准备回国。至于在北江谁掌权是中
国人自己的事,他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谈判已陷入僵局。田野抬头看见墙上贴的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画像,
心里有了主意。他拿出笔记本,笔记本是从延安带来的,扉页印有马、恩、列、斯
和毛主席的画像,还印着一枚鲜红的镰刀斧头的党徽。他指着画像、党徽让顾玉朗
跟葛利高里说,中国共产党和苏共是一家,都有一个共同的老祖宗——马克思,斯
大林、毛泽东是领导两国共产党的领袖,连我们的党徽都是一样的。葛利高里看看
笔记本,再抬头看看画像,还是犹豫不决。卢学剑趁机唱起了《国际歌》,虽然南
腔北调,但大致还听得出来是什么歌,田野、顾玉朗也跟着唱。这时,阿列克塞的
男高音也和进来,葛利高里再也不能无动于衷,卢学剑的独唱变成了五个人的小合
唱。田野紧紧握住葛利高里的双手说:“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得帮一家人!”葛
利高里喜笑颜开:“达,达,达(是,是,是)!”
时已晌午,葛利高里热情地让少校副官阿列克塞拿来面包和罐头,还有两大瓶
伏特加。伏特加喝着绵软,其实后劲很大。卢学剑本不会喝酒,喝一小杯就头脑发
涨。顾玉朗刻意保持清醒,只是象征性地沾沾嘴唇。作陪的阿列克塞却频频地为苏
共、中共两党友谊,为斯大林、毛泽东的健康举杯。田野的父亲开着烧锅,冬闲时
卖烧酒,所以他从小就能喝。两大瓶伏特加喝光了,阿列克塞又取来两瓶。直到都
喝完了,田野面不改色,佩服得葛利高里直竖大拇指。葛利高里已有了酒意,搂着
田野唱起了家乡忧伤的歌曲。他说战前他曾是军校教官,后来任莫斯科大学的俄罗
斯文学教授,战争中他的儿子和许多学生都为国捐躯,他的老妻也在德寇围城时被
饿死,他现在已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田野对他说,我们中国共产党的奋斗目标和
苏共是相同的,就是为了改变社会,建立一个没有剥削、没有战争的新世界而努力
奋斗。我们还需要用战争消灭战争,不再让无辜的爱好和平的人死于非命,但要做
到这一点,我们必须得有自己的军队,建立人民政权……
“说到军队,”顾玉朗小心地斟酌词句,“北江保安大队是以伪满洲国的军警
宪特为基础组成的反动武装,平时鱼肉乡里,打骂群众,横行霸道。大队长王占国
自恃从日本军械库抢的或从民间搞来的武器装备精良,队员又都是不怕死的亡命徒
而顽固透顶。最近听说苏军要撤回国内,连苏军卫戍司令部也不放在眼里了……”
田野习惯地正了正掉了一条腿用麻绳拴在耳朵上的近视镜。葛利高里连忙让阿
列克塞去取他备用的近视镜。田野推让时,他说:“我们已是老朋友了,呶,朋友
给朋友(互相帮助),应该的。我们可能真的快要回国了,就送给中国同志留做纪
念吧。”
顾玉朗没给葛利高里留有回旋余地,直接将了一军:“司令员同志,苏军是不
是帮助我们解除保安大队的武装?这样,建立人民军队的武器弹药就解决一大部分
了。”葛利高里顾左右而言他:“今天我酒喝多了,你们去和阿列克塞少校商量吧
……”
从苏军卫戍司令部出来时,田野觉察葛利高里还留了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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