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北江城郊南岗一所豪宅大院,是国民党书记长宋喜春老父宋恩慈的房产。宋恩
慈平时住在乡下,很少进城,但共产党打土豪分田地的“土改运动”把他撵到城里。
他气急败坏地找到儿子,大骂宋喜春不孝,共产党夺去他家所有田产财物,差点要
了他的老命,儿子还安安稳稳地在城里当官。他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诉:“领头的
就是你那个在‘国高’时的同学顾玉朗啊!”宋喜春挨了骂,脸上仍然带着笑地安
排仆人照顾好老父。宋喜春和顾玉朗从小学到“国高”都是同班同学,平时好得像
一个人,看到日本人压迫中国人,发誓要寻求真理救中国。不同的是,在长春上大
学时,顾玉朗找到了共产党,而宋喜春投靠的却是国民党。回到北江,昔日的同窗
好友竟成了冤家对头。
此时这座豪宅大院的大铁门大白天关得紧紧的。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好几拨三
五个人或骑马或坐轿或坐汽车,偷偷摸摸不事声张地进去就再没出来。几个仆人丫
环走马灯似的给聚在客厅的一群人添茶送水。客厅里烟雾弥漫,穿西服、穿军装的
抽着洋烟,穿长袍马褂的抽水烟,甚至有两位倚着卧榻抽大烟,借机偷着摸送茶丫
环的手。宋喜春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胖胖的白皙的脸笑眯眯的,其实他心中正
在恼火,靠这帮乌七八糟的人能成什么大事?
一个獐头鼠目、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人坐在茶几旁,边品茶,边慢条斯理地发言。
他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的军装,说话时小眼睛眨吧眨吧的,不时地伸手摸挎着的日军
军官用的“王八盒子”手枪,生怕它自己会跑了。他是国民党在东北的先遣第一军
三师三旅旅长“双盛”的上校参谋长魏可知。他卖弄地四下张望,看大家的注意力
是否都集中在他的身上:“魏某自幼熟读兵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虽比不上诸
葛孔明……”宋喜春睥睨地看了他一眼,嗤之以鼻,这人怎么不知天高地厚,狂妄
已极。但此乃用人之时,为了党国大计,姑妄听之。魏可知原本是私塾教书先生,
因勾引一家财主的小老婆而被人打断一条腿。教书这碗饭吃不成,就在街头摆摊算
命为生。不知什么时候“双盛”把他请进绺子当了“师爷”。“双盛”当了三旅旅
长之后,魏可知自然就成了“参谋长”。
“魏某不才,但略施小计,便可叫共军一败涂地,拱手让出北江。”魏可知还
未说完,一旅旅长“江洋好”大吼一声:“谁家老娘们儿腿没夹紧,掉下这么个说
大话的玩艺儿!”引来众人哈哈大笑。
魏可知尴尬地直劲擦汗。宋喜春待大家笑够了,不动声色地吩咐:“接着说下
去。”“对,对,让魏参谋长说下去。”师长祁明俊跟屁虫似的鹦鹉学舌。祁明俊
是个干巴巴的小老头,曾经在马占山手下任过职。原以为他是老资格,能拢住这些
天不怕地不怕的土匪,谁知哪个也不尿他。祁明俊对宋喜春倒是言听计从,所以宋
喜春乐得通过他控制这支武装队伍。
不过这“魏参谋长”四个字却惹恼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三江”孟庆然。
“三江”原本是北江地区最大的一股土匪绺子,有六七百人,占据独得天时地利的
大头山。大头山山高路险,林深树密,山下是土地肥沃的农田,进可以直奔北江城,
退可以凭险据守。本来这次国民党收编,他想弄个中将师长当当,可和苏军的一次
冲突让他血本无归几乎翻了垛(全军覆没)——北江城东郊的军火装备仓库日本鬼
子逃跑时来不及烧毁,“三江”知道后立马赶去,但他还是来晚了,苏联红军早到
了一步,正驱赶疯狂抢夺粮食和日用品的中国百姓。之后苏军留下一个班的士兵看
守仓库。就这么白跑一趟,“三江”不甘心。他率弟兄们摸进仓库,把哨兵一枪托
敲昏,其余的苏军士兵也被捆起来,嘴里塞上破布,关在一间小屋里。正当他们兴
高采烈地搬运军火和物资时,却被大批苏军堵住了门。原来他们漏掉了一个正上厕
所的苏军士兵,偷跑后叫来了大队苏军。“三江”想反正已经运走一部分军火物资,
说什么也不能和苏军硬碰硬,谁知一个楞头青先开了一枪,马上遭到苏军的迎头痛
击。霎时间马克辛机关枪、转盘冲锋枪狂扫,“三江”的人马眨眼间没了一大半。
要不是“三江”腿长跑得快,也早成了苏军的枪下之鬼。由于没了家底,收编时他
只能弄个有职无权的少将师参谋长,残部勉强编成警卫团,所以他最不愿意听人叫
魏可知参谋长……
魏可知不再那么酸文假醋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有个连环计。第一计,
美,美人计,苏军司令部翻译酒糟鼻子阿廖沙嗜色如命。派一绝色美人勾引他,不
怕他不为我所驱使。不过,这美人么……”他看了一眼一旅长“江洋好”旁边的
“一支花”。“一支花”是个女土匪头,她经人撮合,与“江洋好”结为夫妻,绺
子里的事其实她说了算。“江洋好”被封为一旅旅长,她只能屈尊副旅长。她二十
六七岁,瓜子脸,丹凤眼,穿着一身黄呢子军装,十分俊俏,只是满脸杀气。传说
“一支花”拴了个肥“秧子”(被绑架的有钱的肉票),可那“秧子”是个死爹哭
妈的犟种,不但不愿出赎金,还对“一支花”破口大骂。“一支花”二话不说,顺
手摸出一把“青子”(匕首),将“秧子”的舌头剜掉。“秧子”还梗着脖子,将
满口血水吐在“一支花”脸上。“一支花”勃然大怒,将“青子”往“秧子”心窝
一捅,划开一道口子,伸手摘出“秧子”还在“突突”直跳的心脏,吩咐“秧子房”
掌柜拿去喂狗,当时将“秧子房”掌柜吓得目瞪口呆。此时“一支花”一见魏可知
阴阳怪气的样子,立即杏眼怒睁:“想打老娘的主意么?”“不敢,不敢。”魏可
知连连讨饶,却望着窗外。窗外站着各路神仙带来的护兵,其中一个花容月貌、留
着棕色辫子的年轻“二毛子”姑娘,腰上插着两把盒子枪,她就是“一支花”的女
护兵柳芭。
“嗯,有点意思。接着说。”宋喜春暗忖:别看这小子其貌不扬,不过有一肚
子花花肠子和坏水倒是真的。
“第二计,擒贼擒王计。通过第一计,我们想办法掌握共军大头目的行踪,然
后……”魏可知使了个手势。“第三计,反间计,让酒糟鼻子通过苏军……散布那
个德国鬼子是我们的人,如果除去他,既为宋老先生出了一口恶气,也使共军没了
他负责的后勤供应和社会基础……第四计,釜底抽薪计,对‘九江’……第五计,
借刀杀人计,让日军战俘……这样多管齐下,各个击破,让共军首尾不能相顾……
何愁共军不灭也?”魏可知说到后来,吐沫四溅,又忘乎所以。
“什么这个鸡巴那个鸡巴的,有屁好好放,别搞得云苫雾罩的!”“江洋好”
听不懂也看不惯魏可知那一套,又粗暴地打断他。“双盛”正听得有滋有味,不耐
烦地对“江洋好”说:“这是开会,商谈生死悠关的大事,你眯一会儿好不好?”
“双盛”长得细高个儿,白净脸,在土匪中是出了名的美男子,上过两年私塾,爱
看个《三国演义》《水浒传》什么的,平时不爱言语,也较有心计。“是啊,听‘
双盛’大哥的。”“一支花”向“双盛”飘了一个媚眼。土匪中也传闻“一支花”
对“双盛”甚是有意,但到底两人有什么瓜葛,只是猜测而已,不得而知。“江洋
好”心里有气,但也不好再说什么。其实“一支花”是北江二道沟村大财主家的小
姐,小名叫娟子。娟子长得俊俏美貌,从小喜欢舞刀弄枪的,像个小小子。那一年,
一股土匪准备砸她家的“响窑”(有武装看护的地主老财家大院)。但娟子家修有
两人高的围墙,四周有炮台,雇了十个枪打得很准的看家护院的炮手。一天,一个
推着独轮车的货郎摇着拨浪鼓来到她家门前。娟子小姐把他叫进院里,想买一些针
织花线。她第一眼看到这年轻货郎禁不住心里一亮,小伙子长得高高大大、白净脸,
异常英俊。他借口找水喝,四下撒眸。娟子的父亲老掌柜发现他贼眉鼠眼地像到处
寻找什么,认定是土匪插千的(探子),不动声色地做了准备。第三天后半夜,墙
外跳进几个手拿长短枪的人,被护院的炮手一阵子弹,打死四个,打伤活捉一个。
老掌柜拿灯一照,对着被活捉的人讥笑说:“这不是前天来卖货的货郎吗?”让人
把他绑在大厅的柱子上。天亮时,被绑得严严实实的货郎却不翼而飞。这货郎就是
在“江洋好”手下当“炮头”(绺子里带兵打仗的神枪手)的“双盛”。过几个月,
放走了货郎的娟子到“江洋好”绺子去找“双盛”,但“双盛”却因和“江洋好”
闹掰了,带几个弟兄不知去向。娟子只好在“江洋好”绺子“靠窑”(投靠土匪),
报字号“一支花”……
宋喜春觉得人多嘴杂,不便让魏可知说得更详细,就顺水推舟地说:“容后再
议,容后再议。”他看一眼二旅旅长“青山好”。“青山好”整个会议上一言不发,
闭着双眼,好像睡着了。他听说顾玉朗找过“青山好”几回,估计是做“青山好”
的工作投奔共军。他问过“青山好”,但“青山好”却绝口否认。在这个节骨眼上,
不得不防。
“他奶奶的,”维持会公安局长韩国钧抻着他的长脖子,脸涨得通红,“共军
不撵走,我们没好日子过,他们总教训我不许勒老百姓大脖子,弟兄们都快喝西北
风了!”
“韩长脖,”县长仇隆一叫着韩国钧的绰号讥讽他,“你要喝西北风,我们就
得扎脖了。听说你在大成街买了一栋大宅子,又娶了一房三姨太。”
人们七嘴八舌东拉西扯,刚才插不上嘴的人唠得热火朝天。
会后,宋喜春留下魏可知、孟庆然和几个师、旅长又密谋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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