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汪兆臣在一次中心县委会上,提出我们内部一定有奸细,要不土匪怎么知道卢
学剑开会的准确时间打伏击。说完他怀疑地看了看顾玉朗。顾玉朗心无城府地坦然
说:“可以展开调查,但我不赞成乱怀疑。”会后汪兆臣、成克仁找田野商量,说
接到苏军卫戍司令部翻译的告发,顾玉朗是国民党特务,他和国民党书记长称兄道
弟,暗中勾结,同时也通过在苏联领事馆当杂工的地下共产党员得到证实。“不可
能!”田野断然否定。但汪兆臣、成克仁言之凿凿,还用以二比一表决的方式决定
逮捕顾玉朗。
在军分区当做司令部的村公所里,汪兆臣、成克仁和顾玉朗在闲聊,田野显得
心不在焉。两个警卫员站在他们身后,听首长们天南地北扯闲篇,感到很有意思。
汪兆臣伸手要看顾玉朗的手枪,关心地说:“你还使这把老掉牙的手枪呢,我有一
把八成新的‘勃朗宁’换给你吧。”“嘿,嘿,手枪对我来说是聋子的耳朵——摆
设,不过换一换也好。”顾玉朗毫不在意地说。汪兆臣拿过顾玉朗的手枪,内行地
摆弄着,然后随手丢给成克仁,大声命令警卫员:“你们把他给我抓起来!”两个
警卫员蒙了,互相看了看,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你们听见了没有?”汪兆
臣喝道。两个警卫员这才缓过劲来,动手摁住顾玉朗。“这是怎么回事?”顾玉朗
焦急地问。成克仁一字一顿地嘲讽:“我劝你别装蒜了,国—民—党—特—务—顾
—玉—朗!”“这是误会,你们没权力这么做!”顾玉朗如遭雷击,失声大喊。
“把他押下去!”汪兆臣威严地命令。村公所旁的小偏厦成了临时拘留所,顾玉朗
被关在这里,一天二十四小时有人看守。顾玉朗深信这是误会,组织早晚会查清的。
土匪进攻上李村时,汪兆臣知道被包围了,和田野、成克仁研究如何突围。汪
兆臣主张从北边下李村方向突围。田野提出异议:“下李村的骑兵大队已经叛变,
从北边突围会不会有危险?”汪兆臣固执地说:“哪一面都有危险,下李村方向的
危险并不比其他方向的大。何况,北边过了下李村是苏联红军驻地,关键时可以求
他们帮一把。”田野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就补充提议要提早行动,趁骑兵大队尚
未发觉绕过下李村,汪兆臣表示同意。“还有,”汪兆臣沉着脸,“在我们突围前,
必须将顾玉朗处决。”“什么?事情还没有调查清楚,怎么能擅自杀人呢?”田野
吃惊地问。“事实已经很清楚了,没有必要再去调查。现在是非常时期,办事不能
犹豫不决。另外,突围总不能带着他吧?”汪兆臣好像很有道理,成克仁也随声附
和。
清晨,民主联军悄悄向村北集结。村公所门前,警卫员将顾玉朗从小偏厦提出。
看见汪兆臣、田野、成克仁,顾玉朗仍气愤地说:“你们抓我是错误的,我要向上
级党组织控诉!”“可惜你没机会了。”汪兆臣冷酷地回答,“马上就要对你这个
国民党特务执行死刑。”顾玉朗嘿嘿冷笑,他不相信汪兆臣会如此独断专行。几个
大、中队长来汇报突围的准备情况。从一天多的枪声和当前的紧张气氛分析,顾玉
朗知道我军被土匪包围了。他忘掉了自己的处境,关心地问:“我们被土匪包围了
吧?”汪兆臣不快地说:“这下你高兴了吧?不过我们会很快突围出去的。”顾玉
朗接着问:“‘青山好’在哪个方向?”成克仁下意识地回答:“在东边。”顾玉
朗冷静地建议:“突围方向应选东边,我做‘青山好’的工作时,他虽然没有加入
我军,但他表示决不与我为敌、向我们开枪。”汪兆臣觉得和死刑犯商讨突围方向,
这场面有点滑稽,快刀斩乱麻地命令:“我们没时间和他鱲嗦了,让国民党特务顾
玉朗靠墙站着!”他叫战士左连锁执行顾玉朗的死刑。顾玉朗哽咽着说:“你们会
后悔的!”湛蓝的双眼露出无限的悲怆。左连锁举起了“三八大盖”,向顾玉朗瞄
准。“共产党万岁!”顾玉朗把右手握成拳头举起,用颤抖的声音喊,听着让人心
碎。他在大学秘密加入共产党时,也曾举起右手对着党旗宣誓“永不叛党”,没想
到他们竟武断地诬蔑他是国民党特务,真是奇耻大辱!左连锁放下枪,说:“俺下
不了手……”他怎么能向平时非常敬重的首长开枪。“真是废物,去!你们俩来!”
汪兆臣指着另两名战士。两声枪响,顾玉朗靠着墙,慢慢倒下。
田野觉得顾玉朗毕竟为党做了一些工作,再说这国民党特务的罪名确实有点蹊
跷,不应该暴尸荒野,就找来老乡一口现成的棺材,给老乡两块大洋,让他们掩埋。
但顾玉朗个子太高了,怎么放棺材也装不下。“这有什么难的,拿把斧子,把腿剁
下来,不就装下了。”汪兆臣觉得这些人什么事也办不了。顾玉朗的尸体终于装进
了棺材。汪兆臣认为田野有点婆婆妈妈的,都什么时候了?
终于出发了,汪兆臣率警卫连走在最前面,队伍无声地在旷野中向北面下李村
方向行进,快接近下李村时从东绕道而行。过了一会儿,田野发现队伍又拐上大路。
田野追上去问时,汪兆臣认为绕行耽误时间,也不保准不被发现,被发现了反而更
被动,不如快速从大路插过去。如果骑兵大队发现了不阻挡,我们就算赢了,阻挡
就打垮它冲过去,冲过去就到达苏军驻地了。田野质问:“会上定了的,怎么又擅
自改变行动计划呢?”汪兆臣有些动怒:“我是代理司令,军事上的事应该由我说
了算!你是代理政委,耍弄笔杆子、搞搞宣传、做政治思想工作才是你的事。”田
野听这话不怎么对味。这时,天已破晓,下李村边游动哨发现了这支企图冲过去的
队伍,向空射击发出警报。霎时,村边涌现黑压压一片骑兵队伍,群马嘶鸣的声音
清晰可闻。两支队伍在逐渐接近,双方都做好了战斗准备。田野都可以清楚地看到
骑兵大队长蒋士英在队伍的正中间,甚至有的骑兵连民主联军的灰军装都没来得及
换。汪兆臣大踏步走上前,扯直了嗓子喊:“蒋大队长,骑兵大队的弟兄们,我是
代理司令员……”田野拽住他:“你要干什么?”“我去做他们的工作,让他们迷
途知返!”“太危险!”“骑兵大队虽然叛变,但还不至于对我们痛下杀手。不入
虎穴,焉得虎子?”他们的对话声音刚落,只听“呯”地一声枪响,汪兆臣应声倒
地。蒋士英身旁的“三江”孟庆然阴险地笑着把一支步枪递给护兵,他是怕“蒋士
英”和他的弟兄们听见喊话再活心,索性打死共军头头,断绝他们的后路。
对射一触即发,曾经是兄弟的两军在没脚髁深的雪野中拼命厮杀。“蒋士英”
的骑兵在雪野中战斗占有绝对优势,远可以用枪射,近可以用马刀砍,再加上“三
江”带来的国民党先遣军三师警卫团助阵,民主联军二十多名战士血染沃野。田野
率队后撤,“蒋士英”也损失了十多名弟兄,并没按照“三江”的意旨追赶……
土匪包围上李村的前一天,蒋士英在下李村驻地找来他的拜把子弟兄、原来绺
子里报号“绿林好”的炮头、现任大队副何鸣喝闷酒。他后悔自己的失算,明显占
上风的共产党一夜之间被变脸的苏联红军撵出城,国民党又占了上风。何鸣是穷苦
人出身,在家乡因地主老财霸占了他的未婚妻他愤而将其一棒子打死才投奔“九江”
靠窑的,在绺子里,夜里打香头子,练成神枪手,又有勇有谋,组织策划砸了几次
“响窑”,深得蒋士英器重。投奔共产党后,对正直的张国民很有好感,也赞同共
产党打土豪分田地的主张。何鸣对时局却不像蒋士英这么看,认为共产党得民心,
占下风是暂时的,早晚会得天下。他没告诉蒋士英,正在积极争取加入共产党,教
导员张国民让他多给蒋士英施加正面影响。
门帘被掀起,“九江”的“相好”白翠莲一阵风走进来。在村子里,她的名声
不太好。但她的丈夫是个瘫子,又有个五岁的小男孩,靠谁养活?所以大家睁一只
眼闭一只眼。她长得很俊俏,白嫩的鹅蛋脸,一笑俩酒窝,窈窕的身段,总是穿得
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吆。就这么两个小咸菜喝‘烧刀子’啊,也不怕喝坏了肚
子。走,上我家去,我做了几个蒋哥爱吃的菜,还有两瓶上好的老白干。”白翠莲
的巧嘴在方圆十里八村是出了名的。“走。”蒋士英拉着何鸣。“我就不去了吧?”
何鸣推辞。“没有你还喝个屁意思,走。”蒋士英不容分说。
掀开白翠莲家里屋的门帘,“九江”吃了一惊,桌上根本没有准备好的酒菜,
而是迎面碰上“三江”和两个亮着匣子枪的土匪。“三江”皮笑肉不笑地问候:
“老弟别来无恙?”蒋士英和何鸣刚要拔枪,屋外又闯进几个土匪,把他们摁住,
并把枪夺去。蒋士英怒目看着白翠莲。一个土匪揪着白翠莲的儿子进屋,把他甩给
白翠莲。白翠莲抱紧孩子,哭着说:“蒋大哥,俺也是没办法啊。”蒋士英也曾和
“三江”拜过把子,尊称“三江”大哥。“三江”问蒋士英:“你叛变绺子,投奔
共产党,按照绺子里的规矩,该如何处治啊?”
蒋士英知道,绺子里对叛变的人惩罚最为严厉。夏天“穿花”,就是绑在树林
里让蚊虫咬死;冬天“挂甲”,绑在外面往身上泼冷水冻死;春秋两季的招数更狠,
选一棵胳膊粗的小柳树,砍掉树枝,顶头削尖,把叛变的人衣服扒光抬起来,让肛
门对准树尖坐进去,直插进肚子里,然后把小树扳弯,猛然松手,把人弹到天空,
称为“望天”。至于砍头、挖眼、摘心,都是平常等闲小把戏。
对于“三江”的威吓,蒋士英并不想“草鸡”,他想枪一响,自己的弟兄就会
冲进来:“该死该活?朝上,大哥你说怎么办吧?”“三江”让土匪把他们俩推到
外屋,指着窗户外说:“别指望你的人来救你们,你看。”蒋士英这才发现院子里
墙边、柴禾垛边藏着二三十个人。“三江”劝诱说:“共产党给了你什么好处?让
你为他们卖命?国民党蒋委员长是中国的正统,国军节节胜利,你要看清形势,回
头是岸。现在正是国军用人之际,大哥我保举你……”“放屁!”何鸣一口痰吐在
“三江”脸上,“共产党为老百姓谋利益,是穷人的大救星,早晚要坐天下。你投
靠国民党,才没有好下场……”
“他妈的,你不想活了?”两个土匪用枪指着他的头。“三江”用手绢擦擦脸,
吩咐道:“让他尝尝‘坐火车’的滋味。”一个土匪把烧红的铁锹从炉子里拿出来,
三个土匪把何鸣绑起来,脱掉了裤子,光着屁股按在铁锹头上,拉动铁锹。“滋啦”
一声,焦臭的烤人肉味弥漫全屋。“我操你‘三江’全家!你不得好死!”何鸣痛
得满头大汗,龇牙咧嘴地厉声叫骂。“拉出去!”“三江”观察着蒋士英的反应,
他为自己这招“杀鸡吓猴”颇为得意。
蒋士英脸上的肌肉在微微颤抖,眼睛闪过一丝惧意。“三江”从怀里拿出一张
纸:“老弟,这是你的委任状。”然后立正读道,“兹委任蒋士英为国民革命军东
北先遣第一军第三师骑兵旅少将旅长……”对于拉蒋士英回来,“三江”有自己的
小算盘。他在被国民党收编的土匪中觉得势孤力单,只有一个不到二百人的警卫团
听他指挥,师参谋长一职是空架子,蒋士英是他的拜把子弟兄,回来还不得对他言
听计从,既增加了自己的势力,又为党国立了一功。蒋士英又惊又喜,惊的是“三
江”当着众土匪的面给他一个下马威,吓了他一个半死;喜的是正觉得跟着共产党
前程无望,“三江”就给他送来了“委任状”,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只是有
点下不来台……
“三江”好像猜到他的心思:“老弟,咱俩好长时间没在一起痛痛快快喝几杯
了,来!叫房东屋里的给炒几个菜,拿酒来!”蒋士英半推半就,给拉上酒桌,一
斤酒下肚,他们俩就耳语着密谋起来。
半夜,蒋士英领着骑兵大队中他的心腹,和“三江”的警卫团一起,从老乡家
揪起正熟睡的三个中队的指导员,绑到村边小松树林枪杀了,但教导员张国民却未
找到。原来张国民为了巩固党组织在这支队伍中的地位,到二中队三班和要求进步
的战士们闲聊,增强他们对共产党的认识……屋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叫嚷声。
“什么事?”张国民掏出枪和几个战士来到外边察看。“他在这儿!”有人喊,随
即对面的人群“啪、啪、啪”地向他们开枪。张国民身边的战士猝不及防,被放倒
两个。张国民和三个战士边打边撤,退到村边一个小土包,再无处可退。“别让张
国民跑了!”这是蒋士英的声音。“反水(叛变)了!”张国民意识到,党把这支
队伍的政治工作交给他,他却没有做好,没有防患于未然,过分的自责,使他痛心
疾首。
半个小时的激战,又有两个战士牺牲了。张国民和剩下的一个战士都没有子弹
了,只有一颗手榴弹。战士是土匪投诚过来的,大家都叫他小顺子。张国民看他那
惶恐的脸色,让他把手榴弹留下,自己逃生去吧。小顺子举起双手,一边向对方阵
地跑去,一边喊:“大当家的,别开枪,我是小顺子!”但刚跑几步,一阵枪弹,
他踉跄倒下。敌人向张国民步步紧逼,越来越近,伸手抓他。他站起身,将手榴弹
拉开弦,敌人吓傻了。但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手榴弹未响,是个哑弹。恼羞成怒
的敌人把子弹倾泻在这个让他们感到万分恐惧的巨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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