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会务组的安排是上午请专家讲课,下午由导游带着他们出外游览景点,晚上自
由活动。几天下来,卓耀和罗刚都觉出了疲惫。那天下午,他们和会务组打过招呼
后就去喝酒了。是罗刚提议的,他说这几天太累了,再这么坚持下去,他非散了架
不可。尤其是得知明天要去爬山,他就更发憷了。卓耀说:“那好吧,听你的,咱
们找个清静的地方喝酒,敞开了喝,往痛快了喝!”
他们找了一家颇有文化品位的餐厅,餐具、菜谱和墙上的巨幅画卷相辅相成,
还有服务员的装束得体大方,看着心里舒服。
“先喝点水吧。”罗刚说着话把水杯递到卓耀面前。
他总是如兄长一般地照顾自己,他的体贴总能让他想起自己的父亲。卓耀看着
罗刚没说什么。当看到罗刚的眼角不知何时窜出的几缕若隐若现的皱纹时,他很感
慨。如水的时光就这样温情地洗去了他们的青春。那时,他刚参加工作,领导的孩
子刚好上初中。开学那天,领导临时有事,是他带着那个孩子去学校报到的,就是
在那个场合,卓耀与罗刚相识了。刚一见面他们就有种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感觉。卓
耀那时已经是小有名气的作家了,而罗刚呢也是个文学爱好者,来了兴趣时也喜欢
写点小诗歌和随笔什么的。没多久,他们就成了莫逆之交。他们的性格是可以互补
的,一个张扬一个内敛,一个健谈一个寡语,一个心胸宽广一个心思缜密。
仿佛很久没喝过这么香甜的酒了,卓耀平时很少喝酒,酒喝多了会妨碍大脑的
思维,构思欠佳自然写不出好的文字。所以,一般情况下他总是控制自己的酒量,
但今天他不想控制,他感觉那些微暖的香甜液体流经喉咙润到胸口时是那样的舒服
和惬意。他的脑海里忽然涌进来很多关于酒的诗句:“白发老闲事,青云在目前。
床头一壶酒,能更几回眠。”“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
泉。”“二八娥眉梳坠马,美酒清歌曲房下。”但拥挤到最前面的却始终是曹操的
那句“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幽思难忘。何以解
忧,唯有杜康。”他就这样一杯接一杯地喝,他好像忘记了他对面还坐着罗刚……
不知过了多久,卓耀从混沌中清醒过来,清醒后他的头还有些疼。在那一瞬间,
他有些糊涂,不是在酒店喝酒吗,怎么躺在了宾馆的床上。
“你终于醒了!”罗刚把一杯水递到他嘴边,“醒了就好,下午你喝多了。”
“是呀,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卓耀喝了一口水,感觉头不那么疼了。
“你都睡了大半夜了,你好像做梦了,嘴里一直喊着宁兰的名字。”罗刚说着
低下了头,卓耀似乎看见罗刚的眼角闪烁着一些晶亮的东西。
卓耀发现罗刚和宁兰的关系不同寻常时是在他们的婚礼上。那次,喝醉酒的是
罗刚,当时的罗刚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冲着卓耀半真半假地说:“你小子,前世修
来的福呢,你怎么就娶了宁兰呢?”
当时的卓耀兴奋又喜悦,都高兴不过来了,怎么会理睬一个醉鬼说的话呢。
“你要一辈子对她好,不许欺负她。不然,我可饶不了你!”罗刚见卓耀没有
理睬他,很恼火,恶狠狠地揪住了他的衣领。
卓耀当时稍感惊慌,他们交往这么久了,他从来都不知道罗刚居然也有如此粗
鲁的一面。后来还是宁兰走过来帮他解了围,宁兰只不过看了罗刚两眼,罗刚就如
同一个不小心做错了事的孩子,羞羞答答地把自己的手放了下来。
卓耀当时就疑惑,宁兰对罗刚的约束力竟如此之大。不用说什么,罗刚竟乖乖
地收敛了。宁兰微笑着说:“他喝多了,别和他计较。”
“他倒是很在意你,你一个眼神就把他搞定了。”卓耀同样笑着说,但他的语
气有点怪。
“是呀,我太了解他了。我们从小就在一起玩,现在又是同事。”宁兰说完了
又笑。
卓耀的心里却莫名地泛起一股酸涩,在这之前自己竟然对此一无所知,他甚至
有种被愚弄的感觉,罗刚为什么从来就没对他说起过此事呢?又一想,就释然了。
罗刚为什么非得和他说起此事呢?他们是好朋友不假,但他们毕竟是两个独立的个
体,有自己独自的生活空间和不为人知的秘密。
直到看见罗刚胸前的吻痕,卓耀才不得不重新审视他和宁兰的关系。在这之前,
他一直相信宁兰说的他们只不过是从小的玩伴而今的同事而已,她一直把他当成兄
长。
那晚,宁兰显得特别疲惫,她说自己今天喝酒了头有点晕,她说她是和罗刚在
一起喝的酒,罗刚的教学论文获了奖,她为他庆祝就陪他喝了点酒。卓耀听后心里
有点别扭,但他并没有表露出来。他为她掖好被角说:“累了,你就先睡吧。我的
稿子还差个结尾,写完了就来陪你,乖!”说完,他低头吻了她,她却已经闭上眼
睛睡着了。早晨,宁兰说过段时间学校可能派她出去学习半个月,学校每年都要派
一名优秀教师外出学习,当然这要征得本人的同意。出去当然好,可以学些东西,
长长见识。但学生的课就得由实习的老师给带,她有些不放心,更主要的是她不想
离开卓耀那么久。宁兰问他是否支持她出外学习,对于这件事他有什么看法。卓耀
对这个问题不是很了解所以也就没表态,他打算转过天去见罗刚听一听他的意见。
罗刚没在办公室,有老师说上午没有他的课。卓耀想那个懒鬼一定还在寝室里
睡大觉。果然,在卓耀进门前罗刚才起床,连内衣还没穿呢。卓耀坐在门口的椅子
上和罗刚说起宁兰外出学习的事,刚说了两句卓耀的嘴就闭上了,脸色也变得异常
的难看。在罗刚往身上套那件浅蓝色的内衣时,他异常清晰地看见了他胸口的吻痕,
那吻痕圆圆的,一粒樱桃般大小,中间是深红色,周边是浅红色。卓耀的心在那一
瞬间就凉了,凉得有些麻木。再想仔细看看那吻痕,罗刚早将内衣穿好了。接下来,
罗刚的表现异常慌张,他脸涨得通红。刷牙时牙膏挤到了牙刷的外边,刮脸时不小
心把下巴刮了一个小口,鲜红的血蚯蚓般蜿蜒在他的肌肤上。慌张说明什么?心虚
呗。为什么心虚?有鬼呗。卓耀想着,为什么是他呢,一个一点都不出众的男人,
从才能、学识到外表哪一样能和他相比呢?宁兰到底是怎么想的,她怎么会是这样
的一个女人呢?
想起这些,卓耀的心又变得冰冰凉了。心一凉,身体就冷。上午的讲座是听不
成了,卓耀看着窗外的阳光却丝毫体味不到温暖的感觉,他把身体缩进被子里,把
头也裹了进去。这时,罗刚端着豆浆和油条进来了,他掀开被子看着卓耀说:“起
来吃点东西吧,喝多了酒空肚子对身体不好,刚出锅的油条又甜又软,你尝点。”
罗刚的话语带着讨好的语气,脸上的表情也多少掺杂着巴结他的神情。卓耀最反感
男人的献媚。他冲着他没好气地说:“我吃不吃关你什么事,你最好离我远点,该
忙啥就忙啥去。我现在就想睡觉。”
说完,他又把脑袋包在了被子里。他已经无法接受罗刚对他的关心,明明是做
了龌龊的事,明明是欺骗了他,却还是这样假惺惺地对他好,这算什么,阴险狡诈,
黄鼠狼给鸡拜年。他安的什么心,难道他就不知道朋友妻不可欺吗?
罗刚把油条和豆浆放在了桌上,转身打开了暖风的开关,一股股温暖的热气顿
时弥漫了整个房间,躲在被子里的卓耀马上感觉到了舒服。他想罗刚真是个体贴的
男人,将来也一定是个顾家的男人,他也是年近三十的人了,为什么不张罗处女朋
友成家呢?难道他惦记着宁兰?可在他之前他们相识了若干年为什么没走到一起呢?
假如宁兰嫁给了罗刚说不定会很幸福呢……
卓耀在胡思乱想中睡着了,而且还做了若干个浪漫温馨且愁肠百结的梦,梦里
几度花开花落,几场雨雪风霜,竟然把他大好时光给梦成了垂暮之年的老者,他拄
着拐杖蹒跚地走在一条小路上,醒来时,眼角居然挂着泪珠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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