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秦都辉住院第三天,便带领县招商引资代表团去了上海。这是省里组织的大型
招商活动,他作为县招商团的领队,是一个月前由县委决定的。临出发前,刘铭书
记来看他,说你就不要去了,让副县长带队,必要的话他也可以去。秦都辉说不行,
原先有几个项目的意向需要这次去敲定,他一直抓这个工作,各个环节他可能把握
得更好些,并开玩笑地说:“我可不是不相信你呀!”刘铭书记大笑:“你不去我
还真担心。你只要身体没问题就行。”
临出院前,秦都辉主动来到金忠堂的病房,对陪护金忠堂的人说:“我想和你
们金经理说几句话。”
金忠堂马上起身,一挥手,陪护人出去了。“秦县长,”金忠堂低头主动说,
“你别总盯着那件事好不好,我不会干那种抱人家孩子下枯井的事。你放心吧。”
秦都辉勃然大怒:“你放屁!这与放心不放心没关系!我要还夏秋雨的钱!记住,
再有一个月,夏秋雨不回来,或不给我一个还钱的说法,我就把钱上交,你,逃不
了干系!”金忠堂却说:“你这样有意义吗?人家也没什么恶意。本来没什么,交
给组织你这不是自找麻烦吗?”秦都辉说:“都是你这个混蛋给我找的麻烦!你想
毁了我!”
金忠堂眼一闭说:“那你把钱给我吧。”秦都辉摇头,一字一句地说:“给你?
我信不着你!记住,你不把这件事尽快给我解决了,我不会放过你。别忘了,我是
这个县的县长!”
秦都辉就是带着愤愤情绪去上海的。话说出去了,但心里并没有一个敞亮的解
决方案。他只是希望金忠堂能通过他的一顿大骂,尽快找出一条切实可行解决问题
的途径。
招商团的工作按计划进展得很顺利。就在准备返回的前一天,赵文斌偷偷对秦
都辉说:“我的一个红石山的铁子来电话告诉我,肖英勇失踪了。”秦都辉眨了一
下眼睛,仅仅眨了一下眼。赵文斌很难看明白,肖英勇的失踪是在秦都辉的意料之
中还是意料之外。秦都辉沉思好一会儿对赵文斌说:“我一向看好肖英勇的聪明,
他会干傻事吗?”赵文斌说:“我铁子的话一般是真的。听说《焦点访谈》要派人
来了。倒霉了。”
“我们问心无愧就好!”秦都辉说,“你说呢?”赵文斌点头说:“是。是。”
半夜十一点,刘铭书记来电话。这是他们事先约好的通话时间,每天在这个时
候沟通一下工作进展情况。刘书记开门见山地说:“老秦,先和你说两件事吧,肖
英勇出事了,市里和我们打了招呼。”秦都辉问:“主要是什么问题?”刘书记说
:“还是那件暴力动迁引出来的。据说前几天市里有个头先出了点事,也牵扯到肖
英勇,是检察院动的手。另一件事,国利矿的金忠堂被拘留了。”
秦都辉从头到脚如触电般地麻了一下。
走下飞机舷梯,迎面立着两个一脸严肃的陌生男人,其中一人亮出证件说:
“秦县长,我们是市纪检委的,请你配合一下,从这边走。”秦都辉便看见了停在
不远处的一台越野吉普车。他想有点动作,他不是想跑或反抗,他是一个识时务者,
他停住脚步,想说点什么,比如说:“误会了吧?”或者说:“开玩笑吧?”或者
说……然而两个人并不容他说话,一左一右夹住他,把他带到吉普车前……
飞机从一望无垠的童话般的天空跌入翻滚的云层里的一瞬间,秦都辉的大脑里
突然显现出这个简短的情节。他的心一揪,情绪立刻变得沮丧。他看一眼旁边座位
上的招商办栾主任微闭双眼,似睡非睡的样子,他也随即闭上眼,继续他的繁杂无
序的想象。他突然想到,假如飞机此刻失事?一切的一切是不是会变得浪漫一些呢?
其实走下飞机后,和若干次走下飞机一样,秦都辉的小车早早候在专用停车场
上。因为情绪的缘故,他没有和其他同行者打招呼,只是和赵文斌说了一声:“你
坐他们的车先回家休息吧。后天再回县里。”赵文斌的家在市区,在飞机场的西南
方向,离飞机场有十公里的路程。秦都辉所在的县城在飞机场的东北方向,离飞机
场有近一百公里。秦都辉给赵文斌放两天假,让赵文斌感到很意外。这种时候怎么
会放我的假呢?但他还是开玩笑地说:“我代小娜谢谢你了。”秦都辉苦笑说:
“她不骂我,我就烧高香了。”赵文斌从挎包里掏出一份材料,递给秦都辉:“这
是我汇总的关于这次招商的材料。”秦都辉开玩笑地说:“嗬,我给你放假,你却
不给我放假。”赵文斌说:“你哪儿有假呀!”
秦都辉上了自己的车,他对司机小刘说:“一个礼拜,忙得晕头转向,我先去
洗个热水澡。”小刘说:“我看你也该洗个澡了,一身酸臭。不洗,怕是进不了家
门。”秦都辉说:“我走这几天,你一定在家天天洗澡,天天泡在家里。”小刘却
说:“没睡一个好觉。”
“为什么?”秦都辉问。小刘转头看了秦都辉一眼,没有回答。可一分钟之后
突然自言自语地说:“人家都说,给领导开车的,都是和领导穿一条裤子。和领导
穿一条裤子我没想过,可谁说领导如何如何,我倒真的生气。”
秦都辉没有接问小刘的话,他像没听懂似的嘿嘿一笑。小刘又一次转过头,不
解地望着秦都辉,眼睛在问,你怎么不问问我听到了什么?
秦都辉没问,却说:“当领导的能不让人家说三道四吗?我不怕说。”小刘说
:“秦县长,我服你,我也相信你。”秦都辉点点头。他不问,是他的原则,尤其
对他的下属。
一个小时后,小刘把车停在县城外的小天池宾馆。这家宾馆是县政府外事办的
招待所,规模不大,四栋两层小楼,其中一栋是饭堂和浴池。可能是习惯原因,县
政府班子成员在没有明确规定的情况下都在这里洗澡。在县所辖范围内,这里的档
次绝不是一流,为何都愿来此洗浴,没人解释,但有一点,绝不是为了占公家的便
宜。秦都辉给自己的理由是:这里没有乱七八糟的说道。除了一个内部职工给搓搓
澡,并同样需要花钱外,没有按摩洗脚之类的项目。就那个搓澡的老张,先是被熟
人叫来帮忙搓搓背,后来都不好意思了,就有人说,你就给搓搓澡吧,按市场价格
给钱。宾馆领导开通,说有愿意的我们不管,劳动挣来的钱没什么不好。对外面客
人,老张收钱毫不含糊,但到了内部人,尤其像县长一类的干部来了,他一般就不
上前了。后来领导们听说有人给搓,说搓得还不错,就主动说,一视同仁,我们给
钱。
秦都辉把小刘打发走,并告诉小刘不用来接他。
时间是傍晚时分,浴池里没有一个人。前台服务员见是秦县长来洗澡,热情地
问:“要不要老张过来。”秦都辉想了想说:“他要是在家里就别找他了。”平日
洗澡,秦都辉一般都洗淋浴,今天他突然有了躺进水里的想法,当然是躺在池子里。
他自己把池子里的水调热,之后,大呼一口气,叫了一声“哇”便滑进池子里。一
周的身心疲惫,顺着逐渐张开的毛细孔排入水中,他似乎第一次感觉到洗澡真的是
一种享受,无与伦比的享受。
浴池里很静,静就又一次把他的思想带到临下飞机前的那个想象中的情节里去
了。他闭上眼睛,被一根神经牵着往前想,不祥的预感,是从何时开始的?想来想
去,他确定是一个多月前和机关财务处魏小兰的那个照面。
搓澡的老张在门口喊:“秦县长,我给你搓一搓呀?”秦都辉现在已没有了搓
澡心情,但因为刚才与服务员并没坚决表示不搓澡,如果老张专门为他而来,那就
有点对不住人家了,于是笑了笑,就上了搓澡的床。平日里,秦都辉会主动与老张
聊一些不痛不痒的闲嗑,此刻却没有了兴致,直挺挺地躺着。老张好像感觉出了秦
县长的情绪不佳,除了卖力搓,一句话也没有。等秦都辉换好衣服,递给老张五元
钱时,老张略微迟疑一下,说:“这次就算了。”秦都辉问:“为什么?”老张憨
憨一笑,说:“没什么,这次就算了。这次我肯定不要你的钱。”说完先出去了。
秦都辉把钱放在门口的小桌上,刚走出浴室大门,宾馆经理老汪笑容可掬地候在那
儿:“秦县长,我给你备了点饭,吃了再回去吧。”秦都辉不解地说:“谁让你备
的?我刚回来,我得回家。媳妇在家等我呢。”汪经理说:“那就带回去。一定要
带回去。”秦都辉感觉好笑,他从来没有从外面带饭菜回家的习惯,这个老汪这是
怎么了?于是笑着一摆手:“你自己吃吧,我回家吃媳妇做的。”汪经理一脸恳求
的样子说:“破破例,破破例。”秦都辉不解地摇摇头。汪经理喊厨师的名字,那
个厨师手提四个方便餐盒跑了出来。汪经理解释说:“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秦都辉沉默片刻,说:“那就破例吧。”从司机小刘的欲言又止,到老张不收
搓澡的钱,再到汪经理的异常举动,尤其看到那个叫不上名的厨师眼里所流露出的
怜惜的光,他敏感地意识到了什么:“谢谢!”
肖英勇出事好像在预料之中,但突破口却让人感到意外。原来主管城建的副市
长被情妇告发,其中就有肖英勇送给副市长的一套房子。检察和纪检部门从房子入
手,捏住了肖英勇的尾巴。目前还说不清副市长和情妇为何闹掰。秦都辉得知来龙
去脉后,骂了一句:“鬼东西!”不知是骂那个副市长还是骂那个小情妇?很快,
秦都辉又得知,失踪的肖英勇主动去了检察院,并暂时被检察院留下了。
“活该!”秦都辉很是痛心地又骂一句,“我就不明白……”他突然发觉赵文
斌心神不宁,没有像以前那样正视他的说话表情,而是有意回避和他的目光对视。
“你有事?”秦都辉问。“没有。”赵文斌不自然地说。
“那我有事?”秦都辉又问。赵文斌慌忙地说:“你想哪去了!”
“你说吧,”秦都辉说,“你心里有事,我会看不出来吗?说吧。”赵文斌终
于低下头说:“都是让肖英勇闹的。”
秦都辉说:“他和你有什么关系?说闹着我了还差不多。是我给他发财的机会,
出事了只有我脸上无光。我还没说像你一样愁眉苦脸呢。你也就是吃他一点拿了他
一点,我想象得出。”赵文斌无语。
赵文斌本想把他购房的事说给秦都辉,也算是一种坦白,同时也想把社会上有
关秦都辉的其他传闻说给他听听。话没说出口,秦都辉突然问他:“在肖英勇身上
你还有什么问题吗?”赵文斌愣一下,说:“我、我没什么问题。”
“我知道你个人和他的关系不错,他犯法是他不遵法,犯到了有法律管他,你
就没必要上火了。”秦都辉开导说。赵文斌眨眨眼,说:“是,是,是。”到嘴边
的话又没了勇气说出来。
随后,赵文斌陪秦都辉去县科协参加一个成果展示会。到了展会上,所有人的
眼光都集中到秦都辉身上。赵文斌看了一下表,晚了十多分钟。这时,会议主持人
马上宣布开会,并请秦都辉讲话。对于这样一个会,除赵文斌事先给准备一些相关
的数字或要点供秦都辉参考,往往都由秦都辉自由发挥,既有冠冕堂皇的套话,也
有令人叹服的大实话。而这一次赵文斌发现,秦都辉说第一句话就不顺口。他张开
嘴后,像没有想好该说的话,顿了有几秒钟,竟回了一下头,望一眼身后幕墙上的
条幅,才说:“我们县这个科技成果展示会……”
赵文斌出了一身冷汗。下面的话他没有听清,也无心听。他相信开口后的秦都
辉思路会很顺,但秦都辉开场前的表现,真是前所未有,令人大跌眼镜。他注意到
现场,几乎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秦都辉的异常。回来的路上,赵文斌想提提这个话头,
又一想,算了。他已明确意识到,尽管秦都辉表面上若无其事,其内心和自己一样
心乱如麻。
当然了,赵文斌不会知道秦都辉心乱如麻的真实原因。
秦都辉回到办公室后,呆了一个下午,什么事情也不做。快下班时,他决定去
县委,他给刘铭书记先挂了一个电话,说单独汇报一下招商会的情况,其实他是想
探讨一下金忠堂被拘留的事。他从刘铭书记的口中得知,国利矿的安全生产一直存
在问题,先拘留金忠堂,一是因为他负责生产安全,二是法人代表身患绝症在外就
医,说白了,先拘留金忠堂是怕他跑了。私营矿主因事故重大而逃跑的事例不少。
秦都辉和刘铭谈了上海招商工作后,不失时机转到国利矿的问题上,说:“矿
上有许多善后工作还需要他金忠堂处理,不行,就先放了他,他不会跑吧?”刘铭
书记摇摇头说:“好像现在我们直接插手不妥。”
秦都辉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被自己打倒了,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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