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李华下班前，突然接到秦都辉的电话，说他想回趟乡下去看看母亲，问她有没
有时间。李华吃惊地问：“妈有事？”秦都辉说：“没事，我就是想回去看看。”

    李华对秦都辉此举深感意外。要么是婆婆有病，要么就是秦都辉有麻烦了。她
只说了一句：“有。”离开单位后，她进超市买了几样婆婆爱吃的点心等在街口。

    婆婆家住本县东边乡，离县城有五十多公里。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因家境窘迫
婆婆把秦都辉过继给了娘家无儿无女的叔伯哥。叔伯哥是个多少有点文化的人，对
秦都辉便寄托了许多希望。叔伯哥家住县城边上，秦都辉也就有了上县城小学读书
的经历。乡下山沟里的小学永远比不上城里小学的条件，这也为秦都辉打开了眼界。
秦都辉中学毕业后，当了一年知青，又当了四年兵，入了党。复员回到县城，进入
一家大型企业当工人，后考上省工学院夜大，没毕业就进了厂办公室。由于表现不
错又被派往党校学习，回来后就当上了车间党支部书记、厂党委副书记。接着就被
调到了工业局当副科长、科长、局长，再后来就去了县经委当副主任、主任。认识
李华并和李华结婚后，李华说你的仕途也太顺了。秦都辉总结说，一个是兵的经历，
一个是党票，一个是一张文凭造就了他，他算是一个走运气的人。更重要的是，他
总有贵人相助。并开玩笑地说，找你这个媳妇不也像天上掉馅饼一样吗？是的。那
时秦都辉在工厂办公室工作，还是小学教师的李华经别人介绍，碍于介绍人的面子，
不是特情愿地与秦都辉见了面，因为在这之前，她已与一个空军军官有书信来往了。
但和秦都辉见面后，便放弃了原来找军官的择偶标准，像着了魔一样死心塌地地与
秦都辉好上了，并很快结了婚。当时的感觉是找上秦都辉有种踏实感，尽管那时秦
都辉的条件并不好。城郊三间土房，有养父，还有乡下的亲生父母，可以想象以后
的家庭负担会有多重。后来，条件好了，养父也去世了。秦都辉有心把亲生父母接
到县城，但两位老人态度坚决，死也不到城里。时间长了，老人的想法也自然流露
出来，他们感到有愧于儿子，没尽到养育责任。秦都辉听说后说，真是的了，我难
道不是你们亲生的吗！你们要不把我送给我的养父，我可能还是个农民呢！但那也
没用，老人根本就不进县城，连门都不登。秦都辉把父母的倔强视为性情古怪，也
就不强迫两位老人了，平日多给小弟一些钱，尽到儿子的责任也就行了。这样一来，
也是因为工作忙，秦都辉回家的时候并不多。

    “就是想看看。”这是秦都辉见到李华说的第一句话。秦都辉竟然没用自己的
公车，而是亲自驾了一辆借来的吉普车。他把车开得很慢，有意选择天黑的时候，
将车停在母亲家门口。精明的李华便再次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但她什么也没说。

    母亲一家正在吃饭，进门之后秦都辉主动说：“我和李华去看她的老校长，顺
便来你这儿找顿饭吃。”母亲一家人又惊又喜。母亲忙让秦都辉的弟媳再弄两个菜。
秦都辉说：“妈，别的菜就不弄了，就想吃一盘你做的炒鸡蛋。”母亲多年不做饭
了，听了秦都辉的话立马下炕：“好，这菜快。”

    秦都辉的弟弟始终没说什么，他用眼睛频频瞄嫂子，想从嫂子的表情得出哥哥
不年不节突然回家的原因。嫂子除了微笑还是微笑，不多言不多语。这就是问题。
弟弟本想单独问问哥哥，好像哥哥并不给他问话的机会。秦都辉坐在母亲身旁，很
认真地吃起母亲亲手给他做的炒鸡蛋。

    吃完饭，秦都辉说：“好了，肚子吃饱了，我还得早点赶回去，就不多坐了，
我开车的技术不好。”临走，又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当李华的面递给弟弟，小声说
：“拿着，多给妈买点好吃的。”

    在回县城的路上，秦都辉问李华：“秦亮最近怎么样？”李华说：“挺好。他
找了一份工作，说养活自己没问题。”秦都辉对李华说：“你得有点心理准备，我
错过了主动交代的时机，会有一些小麻烦。我再次告诉你，假如我出事，你要实事
求是地说，不要把责任揽到你的身上，没人相信。准备好的钱，不要动，那里有存
的日期，只能做旁证，但也说明不了什么，需要倒的时候倒就是了。现在上交，我
不知这笔钱算是什么钱，受贿，我从心里不认。赠予，说不通。无论怎样，有机会
当面还给夏秋雨是我的心愿，哪怕我真的出事了，这样办最理想。”秦都辉只顾说
话，等他说完，发现李华已泪流满面。

    “你哭什么？”秦都辉问了一句，“还没到那个地步。”不说则罢，提到哭字，
李华已无法控制地嘤嘤哭出声：“都是我，都是我。”秦都辉说：“你就不错了。
你也没必要担心，我的为人处世你还不清楚吗？那件事情，只能说我没有把握好时
机，或者说是没有坚决交给组织，这是我的错。人总有犯错的时候，没有办法。”
秦都辉好像今天话特多，他接着说，“我一直以为我是最廉洁的干部，细细想想，
问题也不少。不说那二十八万，点点滴滴的好处攒起来，也是可怕的数字。不出事，
都不算问题，人人有之，出了事，就说不清了。出事出在哪儿，我也不好说。”秦
都辉全然不看李华的表情，用调侃的口气说：“嗨，其实，我也是一个从内心里反
腐败的人，反来反去，我也成了腐败分子啦。”

    李华通过秦都辉今天的言行，已完全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突然感觉无望，
她也无法把握整个局势的走向。一句话，秦都辉随时随地都会被双规。想到这儿，
她猛然令秦都辉停车，直接把泪脸伏在秦都辉的怀里，浑身一抖一抖的。

    秦都辉搂住李华，轻轻地拍她的肩膀，又轻轻摩挲她的脸庞，说：“没什么，
我除了有些不安，没有恐惧感。我这一生工作和生活都很充实。真的。希望你也是
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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