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如鞭的大雨凭借着风势涤荡着大地万物。
一排排合抱粗的绿柳挥动着手臂狂摇乱舞,一副酣畅淋漓的样子,而低矮的嫩
草则瑟瑟发抖痛苦地呻吟。风雨中强者与弱者泾渭分明。
凭窗向外观望的我,回头看了一眼墙壁上的石英钟:九时四十五分。这与国段
副总经理约我谈话的时间只差十五分钟了。
“主任,司机吴彬请你接电话。”女秘书玲玲左手将话筒举给我,右手将一枚
山楂片填入口中。
“冬生哥,国总临时有点急事去办,争取十点准时返回,之前如有客人让你接
待一下。哎,我说冬生哥,你与嫂子离婚几个月还住一套房间的两个屋子里,喝多
了可别走错门呀!”吴彬说完正事也没忘了跟我调侃。
“你小子嘴里还能吐出象牙?”我急忙将电话放下。
“主任,你与嫂子为什么事离婚啊?”玲玲又往嘴里放了一枚山楂片。
“两口子的事情说也说不清楚。”我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玲玲,听说咱们的
国副总经理很快就会被扶正了,有人说他曾私下透露,他接任之后要裁员百分之十,
也就是说将有四百多人下岗。玲玲你近来有些懒散,要努力啊。”我语重心长地对
她说。
“我家老公开出租车,家里无人料理,等我们的小宝宝出世后我就不准备上班
了。主任,听说你也有下岗的经历?”
“是啊,我原来就职的盛华纺织厂由于资金紧缺,市场疲软,厂长又是个大贪
官,一个好端端的企业就这样垮了。下岗后,我这个办公室主任试着做生意,一年
下来赔了三千多元。后来又到建筑工程队当力工,你说我哪能干得了那种活,两只
手磨得都是血泡,工头骂我笨手笨脚,我就跟他大吵了一架便走人了。接下来给商
场发传单,给经销商做押运,给货栈看堆,忙忙乎乎一事无成。后来,通过父亲的
一个朋友引荐才来到咱金鑫纺织公司又干起了老本行。”我向玲玲苦笑了一下,
“可给个体企业打工也不容易啊!”
“听说,你和企管办的赵主任、公关部吴经理是副总经理的候选人,要是能如
愿你以后的日子或许就好过了。”
电话铃又响,我拿起话筒,里面传来国段的声音:“请到我办公室来。”我刚
想说等了你好久,可那边已挂断了,我又看了一眼石英钟,正好十点。
国段小我两岁,瘦弱的身材透出几分干练。此时他正坐在宽大的老板台后平视
着我。
“冬生,我决定派你去市成人高校学习三个月的企业管理,你会明白我的用意!”
“感谢总经理的栽培。”我有意做出诚惶诚恐的样子,“不知什么时候去报到?”
我望了望不依不饶的大雨。
“马上。”说完他低下头去看办公桌上的生产日报表。
我暗自庆幸,不单单因为学习就暗示着提升,还有一点就是我与妻子都从外地
分到本市,离婚后没有合适的住处,而是在两室的房间各守一隅。平时谁先回家谁
弄点饭吃,不用理会对方,更不必说类似“回来了”等客套话。可两人合用一个厨
房一个卫生间毕竟很不方便,有几次我被尿憋得直跺脚,人家硬是没有从卫生间出
来的意思,无奈我只好从五楼跑下来,又跑到半里外的公共厕所。到底为什么离婚
呢?除了经常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之外,没有更多的理由。离就离吧,谁怕谁,
反正没要孩子分手也没什么牵挂。
市成人高等学校离我家只有五六公里,学校为显示其教学正规化,同时也为创
收,要求学员必须住宿,条件好的可住单间。我是办公室主任,手中握有相当的经
费,自然要了一个中上等的单间。
第二天一早,我走进教学大楼,拾级而上到二楼,迎面一块黑板,上书六个红
色宋体大字“欢迎新生入校”。我向左转走到尽头,两扇米黄色木门半关半闭。推
门而入,见大约有一百多位男女学员无序地坐在宽大的教室内。老师还没有来,屋
内声音嘈杂,不细听很难分辨说的是什么,乱糟糟一片。
第二组第六桌是空位,我坐下来铺开纸和笔沉浸在事先构思好的小说情节之中。
“他写着写着笔没水了……”小说刚写到这,笔真的没水了,我哑然失笑,左
右瞧了瞧,见右侧一女孩的面前放着一沓白纸,纸上是瓶蓝墨水。女孩双手托腮呈
沉思状,细嫩修长的手指遮住了大半个面孔。
“墨水让我吸一点可以吗?”女孩没有听见。
“墨水让我吸一点可以吗?”我把声音提了提。
“哎,可以。”女孩转过头微微一笑,语调清脆香甜。
我的心猛地一跳,这女孩竟如此迷人。一双并不大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见底,
小巧的鼻尖上因天热挂着几粒细小的汗珠,嘴也比别人略小,再配以细腻的皮肤,
透着女性的美感。
“你怎么不吸啊。”女孩的脸一红,问。
“噢,吸,吸。”我心怦怦跳着,“我正在写一篇小说,恰巧在‘写着写着笔
就没水了’这句话时笔就真的没水了。当然了,写完后你会是第一个读者。”我感
觉到了自己的失态,急忙掩饰。
往常我对某个女孩说写小说,她们都会问这问那,而面前这个女孩则不然,只
是微微地一笑:“谢谢。”
“同学们静一静。”我抬头一看,一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站在讲台上,“今天
在座的都是来自全市各个行业的精英,其中不乏前途无量的部门领导,亦不乏崭露
头角的新秀……”
我斜侧着身子,用眼角的余光,注视着依旧双手托腮的女孩。
女孩上着白色开领无袖衫,下穿紫色方格长裤,臀线丰满圆润,乌黑的长发飘
落双肩。
“叭”,我的钢笔从手中脱落,响响地砸在了水泥地面上。女孩转过头来,四
目相对,我仿佛一个被主人捉住的贼,脸上一阵发热。女孩用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
一下掉在地上的钢笔,继续双手托腮听课。
讲第二节课的是一位身材瘦小的老人。他声音细若游丝:“同学们请往前坐,
我讲话的声音太小。”
女孩站起身,轻盈地走到第一排后坐下,我本想也跟过去,却犹豫再三缺乏足
够的勇气。当时我想如果她是个男同学,我会很自然地坐在她的身后。无心再听课,
我加紧完成小说,把女孩的一举一动肖像形态都融入其中。
下课后我在小说手稿中夹了张名片放在女孩的面前:“你是第一个读者,请多
指教。”
一堂课竟是那样漫长。下课后女孩款款走来,将小说手稿递给我,微微一笑转
身而去。我急忙翻看手稿,见里面有一张纸条:“小说已看完,语言较为流畅,但
没有太多的感觉,意见谈不上,水平有限。我原在粮食局工作,曾与几位同事到你
单位学习过,如今下岗了,想学学企业管理再到哪儿应聘。冰儿。”
“冰儿,冰儿……”我反复默念她的名字,以至于再上课老师讲的是什么,毫
无感觉。
午休的时候,同学们拿着餐具到食堂就餐,我步履迟疑,四处捕捉冰儿的身影。
一个亮点终于闯入我的视线,冰儿与几位女同学结伴向食堂走去。实事求是地说,
那几位女同学当中至少有两名比冰儿漂亮,可冰儿那独特的气质,牢牢地左右了我
的视线,使我的目光无法从她的身上移开。
几位女同学围坐在一桌,余下的空位上凑过去一个嘻嘻哈哈的男同学。我的身
体向那儿用力,可脚步却被内心的某种顾虑阻止了,最终还是捡了个离冰儿不远不
近的地方坐下。这顿饭吃得好没味道,尽管有我喜欢的红烧排骨。
星期天放假,我拿着一篇刚写完的小说走到冰儿的面前:“冰儿,今天如果你
上街的话,请把这篇小说邮走,谁让你是我小说中的主人公了。”
冰儿微微一笑没说什么,接过稿子转身就走了。我在楼上手扶窗台向下望,片
刻见冰儿走了出去,双手将小说手稿抱在胸前,步履轻盈且敏捷,两眼平视前方…
…
她,冰儿,竟将我的小说抱在胸前,我感动得要流泪。
小说很快发表了,我终于敢大方地走到冰儿面前:“冰儿,小说发表了,作为
小说的主人公,你认为是请我好呢,还是我请你好呢?”我手拿着报纸半开玩笑地
问。
冰儿依然是微微地一笑没有言语。
“那就我请你吧,稿费就足够了。”我挥挥手中的报纸,“明天是周末,九点
在我寝室见面,今天下午我借个电炒勺,咱们自己弄菜,我蛮拿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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