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足足在家躺了七天,七天内只吃了几个剩饼子,脸也没洗过一次,胡子也没
刮过一回,却用录音机录下了初识冰儿时唱给她的那些歌。我想如果用这本带去参
加市里的什么歌曲大赛一定得大奖,因为这里面饱含了我几多深情,录完之后托了
楼上从我家门前经过的一个孩子,写了冰儿的地址,让他想办法给冰儿捎去。
第八天早晨,我跌跌撞撞地从楼上走下,漫无目的地游荡着,不知不觉来到市
成人高校。今天校园内出奇地静,我想或许是什么节日吧,学校都放了假。一个老
人向我身边走来,远远地又躲开我,或许看我像个疯子。转身间我见他手里拎着月
饼,噢,今天是中秋节,中秋节呀……
我一直那么坐着,坐到太阳高照,坐到月挂中天。今晚的月好大好圆啊,记得
三个月前我就是坐在月下与冰儿深吻。“冰儿,冰儿!”我大声地呼喊,喊得嗓子
干哑,喊得没了一点声音……
我找了个打更的活儿,晚间喝酒,白天睡觉,麻木的神经没了一丝知觉,什么
功名利禄,什么恩恩爱爱,一切见你的鬼去吧。
一晃一个月过去了。这天我正在家睡觉,一阵电话铃声把我搅醒。“主任,不,
副总经理吗?”“副总经理?你打错了!”我“啪”地放下话筒,电话铃声又响,
我嘲笑地望着它,就是不接。
铃声很执著,大有我不接那边就不会放下的决心。
“有完没完了,谁是副总经理?”我拿起话筒大声嚷着。
“你是副总经理呀!”我仔细辨别了一下,是秘书玲玲的声音,“你不知道吧,
是企管办赵主任摹仿您的笔迹写的上告信,为的是使国董事长放弃你,达到他自己
当上副总经理的目的。”
“不会吧,我俩可是好朋友……”我用力摇着头仿佛玲玲能看见。
“后来不知他又搞了什么小动作被董事长发觉了。这次董事长很慎重,请了公
安人员用科学技术辨别笔迹,最后认定连误认是你写的那封信都是赵一人所为。赵
主任被董事长炒了。昨晚董事长已经登上了出国考察的班机,他让我通知您回来做
副总,家里工作由你全权处理。另外,我马上就要回家做母亲了,没有缘分再与您
一起共事,十分遗憾,秘书您再选一个吧。”玲玲几乎是一口气将话说完。
真的吗?这会是真的吗?我咬咬嘴唇,痛啊,是真的。我一跃而起,到衣柜去
翻压了很久的西装,领带。原以为自己完全麻木,可此时此刻才发觉自己的权力欲
依旧是那么旺,不忍心失去放在面前的一切。
到美发厅理了发,刮净了长长的胡子,镜子里又出现了精神百倍的我。昂首走
出了美发厅,我扬手打的,一想不行,此时此刻自己需要的是冷静,是谨慎。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批阅文件,办公室主任送进来一封信,没有秘书,这些细微
的事只有让他代劳。
我打开信:“冬生,几次想给你写信,又几次将笔放下。一次次听你录的磁带,
那低沉婉转的旋律一点一滴地流入我的心里。我知道我该给你写信了,否则我会于
心不安的……”
我的眼睛湿润了,继续读着信:“两个月来我始终处于矛盾之中,因为我爱你,
真的很爱你,当时我打电话给你也是违心的,因为我不想看你夫妻真的离异,骨肉
难以团聚。可我后来听说她把孩子打掉了,觉得她未免太狠了点,马上就要降临人
世的孩子,如何做得出呢?当时我就想写信告诉你娶我吧,可缺乏应有的勇气,如
果不是发自心底地爱你,如果不是喝了一杯白酒,这支笔是无法拿起来的。冬生你
有时间吗,如有,周末请拨下面的电话号码给我……”
“冰儿,我的冰儿,我知道你爱我,不会把我一个人孤独地留在世上……”泪
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来。
周末的夜晚,冰儿如约而至,前脚刚刚跨入,后脚几乎还未落稳,两个身体便
紧紧地相拥在一起,四条手臂勒得双方连喘息都似乎停止了。此时没有思念的言语,
没有苦盼的心声,我们的灵魂从头顶升起,缓缓、缓缓地飘入遥远的夜空……
这一夜冰儿没有走,也没有拒绝我的任何要求。
第二天一早,冰儿枕着我裸露的胸膛说:“冬生,你说你公司缺秘书,我调过
去暂时不公开我俩的关系。至于结婚登记证书那只不过是一张纸罢了,事实上我不
已经是你的妻子了吗?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搬到你这儿来住,好在你这儿离公司很
远,对吗?”
“到我公司当秘书已成定局,但我还要征得董事长的同意。”
“你不说近期你全权处理一切吗?”冰儿故意撅起了小嘴。
“秘书是个关键岗位,我刚刚就任,还是小心为好。”嘴里说着心中反复画着
问号:我何时向冰儿说过“全权处理”四个字呢?
董事长回国以后,见过冰儿十分满意:“试用期三个月!”就埋头去看文件。
当冰儿转身出去,董事长却抬起头注视她的背影好久好久。
与冰儿在一起的日子是最快乐的日子。冰儿建议雇一个保姆承担了家里的一切
事务。我俩在家时谈事业、谈理想,谈未来、谈爱情,当然金钱也是一个不可缺少
的话题。冰儿工作十分出色,且在我的帮助下在全市报上发表了多篇文章,深得董
事长的欣赏,许多工作都不经过办公室主任而直接交代给冰儿。
高兴之余我有种预感,可预感归预感,总不能把它归结为事实吧。但随着时间
的推移,我越来越感觉不妙,董事长常带着冰儿参加一些洽谈、聚会,甚至包括某
些董事长个人性质的事,我不能再漠然视之了,劝告冰儿要尽量推辞。冰儿说:
“冬生你不要这样,他对我一向很规矩,再说,你不希望我下岗吧?尤其是我还在
试用期。放心吧,我永远是你的。”冰儿给我一个甜甜的吻,便让我再无话可说了。
一天我与冰儿约定晚间去附近一家新开的舞厅跳舞,因为自从冰儿陪董事长
“出访”,我俩已难得抽出时间自由自在地在一起了。当天下午我精心修饰一番,
设想着今晚与冰儿在舞厅中翩翩起舞该有多开心。可我左等右等不见冰儿的身影,
便如往常一样趴在窗台上向下张望。突然一辆白色丰田轿车从楼下的大道驶过向着
新开的那家舞厅而去。
这不是国段的车子吗?此时我已不愿再叫他董事长了,匆匆从楼上奔下直扑那
家舞厅。
舞厅装饰得十分豪华,红木的茶几上烟酒糖茶一应俱全,从到场所有人的衣着
和气质上来看应属社会各界名流,看样子大多是来祝贺的。我努力在人群中寻找着
冰儿的身影,两只眼睛瞪得酸痛。
我最不愿看到的一幕终于出现了,冰儿穿着一身洁白的纱裙坐在沙发上,身旁
靠着国段——以往我不胜感激,如今却恨之入骨的家伙。
我径直走过去,很显然冰儿已看到了我,脸上掠过一丝歉意,而紧挨她的国段
却浑然不觉。
“冬生,我们刚刚参加了一场酒会,他喝了很多,之后坚持要到这家十分有后
台的人开办的舞厅送贺礼,你看他已醉成这样,正巧我俩可以跳上几曲。”
“你还是陪着董事长跳吧。”我酸溜溜地说。
“冬生,不要生气,我只爱你一个人。”
“冰儿,嫁给我吧,我今生非你不娶,冰儿。”国段含混地说,“我本不想喝
这么多,可你知道我有多爱你,我痛、痛苦,我也是人啊。”
“你他妈的也是人!”我再也忍无可忍,一把将国段推倒在沙发上,拽着冰儿
往外走。
冰儿的脸由白变红又由红变白,身体不住地颤抖。“你放开我,听到没有。”
她声音很低却透露出严厉,“这可是公共场合。”
冰儿用力挣脱我快步走出去,等我赶到舞厅门外,见冰儿与司机吴彬说了几句
什么,叫住一辆出租车飞驰而去。
第二天上班,国段依然如故,毫无反常之态。冰儿却不然,虽与我交谈依旧那
么平静,那么彬彬有礼,可眼底却透射着常人无法察觉的冷漠,几次她到我办公室
送文件,我说:“冰儿不要生气……”她说:“副总经理,这是工作时间,请您自
重。”然后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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