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佣人将茶端来放在炕上说:“掌柜的,这茶是我师娘用残茶烧水所泡。”
冯掌柜点点头,脸上露出一种得意神色,对要饭的说:“不瞒先生你说,我家
这烧茶女子天底下少找,不仅泡的茶好,而且善解人意,什么事想到你的前面去。
比如这壶茶,就极合我意,我们冯家只有过节或祭奠祖宗时,才用残茶烧水泡
茶。
先生你是证人,自你进门我没离开一步,这女子能知今天家里来了贵客,我没
吩咐她就用残茶烧水泡了这壶茶,这说明您是贵人,难得,难得!一个好茶坊,两
个人最重要,一个是采茶的,一个是泡茶的。你看看,我光知道说话去了,在您面
前谈茶,岂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哈哈,品茶,品茶!“
其实,不用冯掌柜的说,要饭的就知这壶茶非一般的茶叶所能比。纯正的、浓
浓的茶香仅用鼻子一闻,就渗到骨头里去。要饭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没等茶水
咽到肚子里去,要饭的手抖动了一下。
冯掌柜自己也喝了一口,品了品问:“怎么样,先生,好茶吧?”
本来要饭的喝茶都是喝一口把杯子放下,品一会。这遭他没有把杯子放下,又
急忙喝了一口。这遭,不仅手抖,他的全身抖动起来,或者说打了个哆嗦。
冯掌柜的不知道是这好茶把要饭的惊呆了呢,还是这茶又出了什么问题,就惊
疑地问:“先生,这茶……”
要饭的顾不得回冯掌柜的话,再喝了一口,品了品,颤颤抖抖将茶杯放到炕上
去。
冯掌柜的心提到喉咙上:“先生,这茶,这茶难道……”
要饭的两眼瞅着茶壶茶杯,像走了神一般,然后一串泪水涮涮地淌下来。
冯掌柜慌了:“先生,你怎么了,这茶?”
“这茶是我女人泡的啊!”
要饭的爬到炕沿上,失声大哭起来。
冯掌柜愣了片刻,一个响头跪在炕旮旯里:“先生,你就是茶仙盖灵芝?!我
找了您整整十年啊!”
盖灵芝仍哭着,泪水是杯中的茶水那种颜色,像染着血丝似的。
冯掌柜烫了条热的毛巾,给盖灵芝擦了两眼,说他媳妇在家等了一年不见他的
踪影,仅剩的那栋屋,让夏日的大雨淋得四处透风,就在她仅剩一口气喘着的时候,
他把她用马车拉来家治疗调养,病好后就当了泡茶的佣人。冯掌柜还讲,他曾经派
人四处寻找他盖灵芝,差不多走遍了山东、河南、河北三省。
盖灵芝被冯掌柜的为人所打动,就把盖家的身世、经历以及这十年来,他如何
流落大江南北,要饭为生一一向冯掌柜叙说了。
谈着,谈着,两个人就成了知己。
冯掌柜问:“盖先生,如此说来,你家本不姓盖,那姓什么?”
“这我们盖家自己也不清楚。也许,这是祖宗的本意。”
“那么那三把火,是否是那帮奸臣的党徒所为?”
盖灵芝说:“冯掌柜,过去的事情就是历史。历史有时候越研究离它的本来面
目越远,甚至是非颠倒。”
“盖先生所言极是。”
“学问与历史就不一样。比如说茶叶,我为什么能喝出这茶是我女人泡的呢?
这是因为我对茶叶……“
说到这里,盖灵芝又流下一串茶水般的泪水。
冯掌柜说:“盖先生,不必为此伤感,今后,顺吉茶馆采茶之事全由你来掌管。”
盖灵芝长叹一声,起身告辞道:“冯掌柜,谢谢你的好意。你知道,我们盖家
先前的家业,你们冯家不能与之相比,如果我能掌管点事情,岂能有今天?我盖灵
芝是个神仙,却是废人矣!”
冯掌柜知道盖灵芝所讲之话,乃肺腑之言,但仍诚心挽留说:“盖先生,你不
能走,从今日起,你住到我家,我把东厢屋收拾好,让你们夫妻团圆美满,你稍坐
片刻,我这就叫你女人去。”
冯掌柜领着盖灵芝的女人回来时,盖灵芝已不见了踪影。追到门口,盖灵芝已
走出官庙镇,隐隐约约的身影在飞扬的雪花中消失。
盖灵芝的女人跪在雪地上,将端来的一壶热茶浇到厚厚的积雪上,眼中的泪水
如热茶一样,将积雪烫出一片深深的洞眼,好像这雪堆也睁开眼哭起来似的。
雪,飞旋着,天地也飞旋起来,世界像一架摇动的纺车。盖灵芝女人眼里的泪
水结成了冰花,前爬了几步,她向远方哭喊道:“盖灵芝!你儿还没有看你一眼呢!”
盖灵芝女人身后,立着个九岁的童子。这童子面若雪粉,眼如珍珠,他直直地
竖立在雪地中,凝望着远方,像一棵亮丽的灵芝长在雪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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