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开食品厂的怕卫生局,开化工厂的怕环保局,开印刷厂的怕谁——出版局。
印刷厂分两类:一类是出版物印刷厂,得有省新闻出版局发的出版物印刷许可
证,可以印刷报刊书籍,都是国营和规模比较大的;另一类是其他印刷品印刷厂,
就是一些民营和规模较小的,我的厂子就属于这种,不允许印报刊书籍,只能印些
表格、单据之类的零活,就连信封信纸也不允许印。
说句心里话,要是像我这样的小厂子,单指着印些票据表格,都得饿黄了摊儿。
我知道,不少家印刷厂就指着印一些盗版书刊活着,我也知道全市的小印刷厂
没有几家没被出版局罚过。
我说过,当初,我开印刷厂的一个目的就是给文友们出书创造点方便条件。这
些人出书都是自己掏腰包,印不了多少本。拿到大厂子去,人家看不上眼儿,不稀
得印,要的价钱也贼高。文友们找到我,我能好意思说不给印?再说,我指着啥?
明知道是印“非法出版物”,也得禼着胆子干。
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的?我后来才听说,是我的一个朋友跟他的朋友在酒
桌上,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夸我下海买卖做的挺好,印书挣了不少钱。我的朋友
的朋友的小舅子就在出版局当科长,听了这个信儿就立马查我来了。
我听说了,被出版局抓住的印刷厂都没少挨罚,按照书的定价和码洋的十倍,
印刷费就是几百元的活儿,最少也得罚几千。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为了防备挨查,我都是趁着节假日才印书。机关都放假,
谁会那么积极?说实在话,我这样做,一直觉得自己像个贼似的,整天提心吊胆的。
我的朋友的朋友的小舅子就是在星期天领着一帮人,赶在中午吃饭的工夫闯了
进来。
说啥都没用,一张封条贴在了大门上——停业!明天到局里听候处理。啥意思,
交罚款呗!
祸到临头,挺着也没用,赶紧找辙吧。
我先给王二打去了电话,王二却不紧不慢地说:瞧把你吓的?有贼心就得有贼
胆,这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查着也好。我着急地说:好什么好,大门都封了,明
天到局里还不得罚个万八的!王二说:干这个,早晚有一天得被查着,早查着早认
识。我说:一大帮人,我谁也不认识。王二说:我认识,那个科长姓朱,叫朱七。
爱喝酒,别听他说的挺邪乎,今晚上你安排一桌,我保你没啥事儿,还能和他成为
朋友。
王二的话虽然说得钉梆铁牢,我的心里还是不托底。随后,我又给李三打去了
电话。李三沉吟了半天,说:咋整的?你怎么能印非法出版物呢?我说:都是朋友
找我,我咋好意思拒绝。李三说:现在全国都在大搞扫黄打非,我在文化局就管这
事,你叫我怎么说话?再说,我跟出版局的人也不咋熟,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系。我
说:我已经找人,安排今天晚上吃顿饭,你能去作陪就行。李三又沉思了一下,说
:那好吧,本来,今天晚上我已经安排了饭局,你这事挺重要,我帮你说几句话吧!
听得出来,李三对这事有些谨小慎微,不一定帮上什么忙。我想到了赵四,他
在招商局,跟出版局一定熟悉,他又是我这个小单位的主管领导,他要出面,肯定
有作用。我立刻给他打去了电话。赵四听我说完,拉着长声拿着官腔说:老同志,
不是我说你,你在机关里干了那么多年,怎么还能干违法的事情呢?你知道不知道,
你是我们的下属企业,你整出了事儿,都影响我们的名誉。我自知理屈,说话就没
了底气,我说:赵主任,我知道错了。这事无论如何你得帮帮我,要不,罚我个一
万两万的,我这个厂子就没法干了。赵四抢过我的话,生硬地说:那你还想这么干
哪?我连忙说:那哪能呢,我知道错了,就算给我个改正的机会。赵四说:那你想
怎么办?我说:我听你的。停了一会儿,赵四说:这事挺严重,要想摆平了,怎么
也得个七千八千的。看在你是个老同志了,这么的吧,你就拿一半儿吧,我来替你
处理你就不用管了。我说:我今天晚上已经安排了一顿饭,您去帮我说几句话就行。
赵四啊了一声:既是这样,我就不用去了,有些话我说还不方便,让马五去就行。
我找了一家说得出的饭店,从家里拿来一瓶放了十多年没舍得喝的茅台酒,又
特意给马五买了条好烟。晚上人都来了的时候,我一看出版局就朱七一个人来了,
心里挺着急,偷偷地对王二说:出版局怎么就来了一个人?王二胸有成竹地说:你
不懂,这种事来人越少越好办。只要他来了,事情就好办,你就放心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桌子的人话就多了起来。从他们的话里我才知道,他
们几个不但早都认识,而且还都很熟。马五挨着朱七,掐着酒瓶子,自己喝一杯,
就给朱七倒一杯,一边喝一边劝:这是十多年的茅台,在酒店少说也得卖一千多块,
多喝点不会醉!
看起来,马五来真比赵四来有用,他把朱七灌得小脸成了紫茄子,眼睛都红了。
喝酒这工夫,谁也没提有关印刷的一个字。
朱七坐不住了,要上卫生间。王二捅了我一下,示意我也跟着去。我明白了他
的意思,跟到卫生间,把二千元钱塞到朱七手中。我刚想说点什么,朱七把钱塞进
兜里,挥着手说:你啥也不用说,回去吧!
朱七从卫生间回来,端起酒杯,冲着大伙儿说:咱们都是朋友,我跟你们说句
实在话——前几天我们接到举报,到一个印刷厂去查盗版,那个厂子啥手续也没有,
我们把门给封了,人家撕了继续干,不理我们,等我们把公安局的领去,人家搬走
了,又跑别的地方干去了。说白了,如今的法律只对守法的人有用!
一句话说得大家直眉楞眼。朱七一扬脖儿喝干了杯中的酒,晃着脑袋说:你们
瞅我干啥?我没喝醉!
散了酒局,我给朱七打了一辆出租车。临上车,朱七拍着我的肩膀说:哥们儿,
我看出来了,你不是做买卖的料。无奸不商,你太老实了,我交你这个朋友。往后,
谁来找你的麻烦,你就提我的名字——朱七,不好使,我不是人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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