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会计张一是王二给我介绍来的。张一四十多岁,圆脸儿,笑面,说话挺干脆。
张一原来在一家国营大企业当会计,那家国企效益挺不好,再加上转产改制一折腾,
把很多人都整的没了饭碗。张一虽说没下岗,在单位也没啥事干,好几个月都不开
支。张一的老爷们儿是个工人,早就被打发回家了,只能上街“杵大岗”,三天五
天也找不着一份活儿,家里还有一个上高中的女儿,天天要钱花,逼得张一出去找
兼职。她一共揽了五份活儿,都是像我这样的小企业,一家给二百,一个月收入一
千元,也算不错。
张一来我这儿,头一句话就跟我说:别人家都是两本账,一本真的自己用,一
本假的应付税务检查。我说:咱们这么个小厂子,一个月也收入不了多少钱,还用
得着做假账?张一说:反正这话我跟你说了,做不做在你。
我这个厂子虽说小,麻烦事一样也不少,交税也得交两样:一个国税,一个地
税。张一是每个月末做账,每个月初报税。国税是按开发票的金额的百分之六交,
地税的项目就多了,什么城建费、教育附加费、残疾人基金等等,加块堆儿,也占
营业额的百分之二。
照章纳税,理所应当,咱没说的,不偷税漏税,心里也安生,消消停停的比啥
都强。
天不随人愿。有一天,张一报完税,给我捎来个信儿:国税管咱们这一片的那
个科长让我去一趟。我说:什么事儿呀?张一说:不知道,反正不会有好事。
不管好事坏事,来了令就得去呀,要不,还不得找你碴儿!
国税的那个科长见了我,马上关上了门,让我坐到他对面,满脸带笑地自我介
绍:我姓郭,叫郭八,找你来是想跟你聊聊。我有点莫名其妙,他怎么会有工夫跟
我扯闲篇儿?
郭八十分热情,从我本人问到老婆孩子,从家里又问到厂子,最后,把头探过
来,凑近我的脸,带着很神秘的样子说:我有一个朋友,是个做大买卖的,最近,
搞了一个项目,整完能挣一大笔钱,我寻思让你入一股。有饭大家吃,有钱大家赚
嘛!我做出笑脸,态度也很诚恳地说:你的好意我是心领了,可是我拿不出那么多
钱来。郭八说:没那么多,你少出点也行。我说:我想上一台设备都没有钱呢,这
事以后再说吧。郭八的脸立刻阴了下来,站起身冷冷地说:这事可不能拖,你回去
考虑考虑吧!
没过半个月,郭八带着人到我这儿查账来了。我知道他是借故整事儿来了,但
我也没做假账,心里也就没害怕。张一却脸都吓白了,偷偷地跟我说:夜猫子进宅,
无事不来,来就没安好心,你赶快找人安排去吧!我故作轻松地安慰她说:咱也没
啥见不得人的事,怕他干啥?张一说:不怕?你瞅着吧,准有事儿!
真按张一的话上来了,郭八翻了几本账,就把我叫过去了,相当严肃地说:你
这库存的纸和消耗的量差了六万多元,这就证明你偷了税,得罚款!百分之二十!
我争辩说:那纸属于印刷原料,必须得提前买进来,要不,干活时不好使。郭八一
挥手说:你那都不是理由,明天去交罚款吧!
郭八领着人扬长而去。我气得心都直哆嗦,哪有这么不讲理的?
张一在一旁小声说:人家嘴大你嘴小,说啥都没用。我跟你说了吧,你得做假
账,要不,像你这样守本分,就得挨收拾!
国税这边的事还没有完,地税那边又来了事儿。张一去报税的时候才知道,从
这个月起,工厂要按员工比例安排残疾人就业,不安排就得交钱,一个人得四百多
元。这还不算,还得交职工的三险,就是劳动保险、医疗保险和养老保险,厂子规
模再小,参保的人数也不能少于四人。四个人的三险加起来,一个月就得二千多元,
天啊,我这个小厂子一个月顶多也就挣个三千元左右,都交了保险我还指着啥?再
说,我本身是退休人员,什么保都有。厂子里除了我儿子一个人,其余的都是雇用
的农村来的临时工,今天来明天走,交了这笔钱他们也得不着啥好处。
我跟张一说:你跟他们说说咱们的实际情况,交一个人的行不行?张一摇着头
说:根本不行,多少厂子都跟咱们一样。不交就不给你报税,报不了税,过期就得
罚你!我生气地说:这简直就是不让人干了!张一叨叨咕咕地说:要不你就干个体,
个体户能少点说道。我心里忽然划过一道亮,赶忙问她:你说什么?干个体户?张
一说:个体户交定税,一个人就可以干!
就在这一刻,我突然决定:把我的这个厂子由集体改为个体。
张一嘟嘟囔囔地说:你别寻思个体就好干,到时候你就知道,都有难唱曲儿!
说白了,我的这个厂子实际上就是个个体,名义上是挂靠在招商局,其实,我
的这个主管单位没有管过我,更谈不上帮我。反倒是年年得掏出二千元,进了赵四
的个人腰包。他都是在春节前,一个人跑到我的家里拿走这笔钱的。
解除挂靠关系,这叫“摘帽”。我去找赵四,让他给出个证明。赵四说:干啥
个体?你挂在我这儿,名也好听,办事也硬气。真要有啥事儿,招商局还可以出面,
不是比你干个体强多了!
我跑了好几回,赵四都借故推托。
看我挺着急,张一说:你别找他了,干脆,办个废业得了。
说的倒挺干脆,我连一个废业报告写了三次,都叫人家给刷回来了,往后不定
还得有啥说道呢!
我的心里很窝囊,打电话叫王二来喝酒,王二听我一说,笑得直仰脖儿。他眤
着酒盅说:你要这么实心眼儿,还得像在机关辞职一样,早晚把买卖做黄了摊儿。
你还记得不记得朱七说过的话,法律都是给守法的人制定的。有多少大公司大老板
就靠骗国家的钱发了家,等到搂够了,人去楼空,咋的了?我拦住他的话,说:咱
们别说人家了,就说我该怎么办?王二眯缝起眼睛,贴着我的脸说:啥怎么办?啥
也不用办,我给你复印一套我的手续,往后,你那厂子就算我的一个车间不就得了!
我说:我那废业报告还写不写了?王二点着我的鼻子,差点喊出声:你写字写多了,
傻呀?
闹了归其,我的废业报告还是没有写成。这事儿整的!
我说的是真的,没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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