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方宝路一开始还不知道接了块小小的烫山芋。说到底，对基层不熟，不知水深
水浅。在市里工作如鱼得水的方宝路，初到乡镇，显得有点儿嫩。

    镇长万国良一说那事儿，他就干脆利索答应下。万镇当时一副很轻松的语调，
当然，话里多少也有点儿重的成分。万镇说，就楼上楼下两户人家闹矛盾，狗撕猫
咬的破事儿，可村两委那帮酒囊饭袋就是撕扯不开。这事儿说小连个屁都不算，说
大呢方书记你是知道的，现在老百姓不好弄啊，动不动就进京上访，咱们最怕的就
是这一手。

    方书记是刚从市委宣传部到镇上挂职的副书记，进宣传部之前，也算在乡镇上
做过事，有些跟群众打交道的底子，所以没拿这事太当事儿。只是，方宝路没想到，
镇上居然为此专门成立了工作组，便觉得这未免有点儿高射炮打蚊子。万国良却戏
说是“疏通管道小组”。组长是方书记，主力成员是刚分到镇上不久的大学生柳眉
儿，另外镇上的派出所还给安排一位警花跟着，主要防范现在有些个老百姓不讲道
理，男人还好说，女人急了眼要抓你脸，你是不好还手的。万镇还戏言，男女搭配，
干活儿不累，估计方书记要交桃花运，一下手就是俩美女。

    方宝路和俩美女组成的三人工作小组开始工作。

    柳眉儿的眉毛像她的名字，下嘴唇比上半部分稍厚一点，猛一瞧长成一副沉默
寡言的样子，但一开口方宝路就有了领教。方书记您是市领导，我是乡镇上的新手，
按说给您提包都没那资格。咱就表个态，好好跟着书记学习学习再学习。方宝路本
来坐在后排往车窗外看风景，听到这话一下子扭回头来。柳眉儿坐在副驾驶位上，
身子扭着，让一张谦虚的脸冲着方宝路。方宝路眨巴眨巴眼睛，小柳，我才是来学
习的。

    柳眉儿一笑，方书记谦虚，这点儿不好，谦虚容易使人骄傲。

    到地头一了解情况，方宝路立时明白“疏通管道小组”的本意。是马家村新近
统一规划盖的一栋五层小楼，其中有两户人家，一楼姓李，二楼姓马；姓李的装修
完毕，早住进去了，姓马的装修迟，还没正式迁入。问题出现在姓马的装修进程中，
厕所内水管漏水，把一楼装修好的墙面给泡了。

    姓李的男人不说话，只默默泡茶倒水，一切都由老婆出面。女人像所有四十多
逼近五十的女人那样，身材上有点儿富态，穿着上有点儿半俗半雅的讲究，神情里
带着一股子城郊结合部女人的优越感。女人拉着方书记的手到走廊里，指着房顶，
领导你看看，现在快干了，厉害的时候，就像是下雨。我跟老李上个厕所得打着伞
进去。柳眉儿扑哧一声笑，大婶您说得真形象。这事儿啊，摊谁头上都会烦。女人
说，就是啊，我上去找他们多少趟，他们都不管，该怎么干还怎么干，你说我有啥
办法？我等着让他把我家弄成水帘洞？

    李家的办法是，在一楼上行水管上安装一个阀门，直接将水截流。这样一来，
不但二楼装修没水用，连三楼一直到五楼都给停掉。马家自然不干，准备强行疏通，
居然也是由女人打前阵。俩女人在这种时候的话向来拧不到一起，动起了手，李家
女人把马家女人的脸给抓破，后者把前者的乳房给拧紫了一块。事态严重了，两家
亲友团共计二十余人，齐聚楼下，准备开战。幸亏派出所的警车关键时刻呜啊呜啊
地出现，民警好说歹说，总算把两只武装部队驱散。叫来两家说了算的一起把事情
从头到尾捋一捋，然后，给了个建议，这事儿你们得去找开发商一起来解决。两家
人都较起劲儿，李家女人说，要找他家去找，只要把管道收拾好，我就撤阀门！马
家女人说，为啥我们去找？他家耽误我们装修，一切损失由他家负责！

    小女警跟柳眉儿俩女孩儿像是老友三年未遇一朝相逢，不一会儿，到院子里谈
防晒霜以及发型设计去了，闪下个方宝路独自在屋里洗耳恭听。女人越说越激动，
一激动，手就开始比划，开始拍方宝路的大腿，开始把唾沫星子喷洒到方宝路脸上，
差点儿就解开上衣，让方书记看看她备受摧残的乳房。方书记不堪其苦，终于见缝
插针，开始拣关键问题提问，你们这房子是哪家建筑公司开发的？女人说，你听我
说大兄弟，这跟建筑公司没关系，完全是人为因素！姓马的故意的，他就想跟我家
作对！这么多房子为什么只有我家漏？这里面有事儿你不知道，我家你大哥二十年
前跟姓马的一块做生意——男主人终于像撒小屁一样插了句话，陈芝麻烂谷子的，
提那事儿干嘛？

    女主人一声狮子吼，我不提领导咋知道？又扭头问，刚才说到哪里了？方宝路
摆摆手，咱们一出算一出，这样吧，我们去楼上再了解一下情况。女人意犹未尽，
我怎么看着你面生呢？镇上那些书记镇长的我都认得，你是李县长派来的？柳眉儿
这句话倒是听见了，说，刚才我不给您介绍了吗？这是咱镇上刚来的方书记。女人
哦了一声。

    姓马的装修暂停，门自然是关着的。方书记掌握一个手机号码，给他打过去。
不料，姓马的口气很冷，说，我现在很忙，在厂里上班，这事儿你们管不了，以后
再说。说罢就扣掉电话。方书记举着手机愣了小半会儿，然后对柳眉儿说，我第一
次见到当事人这么牛的。小女警嘿嘿地笑，方书记应该去派出所体验一下，就明白
现在的老百姓到底有多牛。方宝路问小女警，姓马的在哪个厂，咱们过去。我还就
不信！小女警说，依我看，去也是白去，那姓马的也是三脚踢不出一个屁来，家里
的事儿从来都是老婆做主。方宝路说，看来丁警官对这件事儿很熟。警官丁丽丽说，
这一片我已经跑了三年，辖区有几只猫我都能数过来。方宝路说，那你的意思该怎
么办？

    丁丽丽夸张地哎呀一声，方书记折杀我也！您这么大领导您说怎么办咱就怎么
办？

    方书记问，这个小区的开发商是谁？柳眉儿轻轻一笑，让方宝路给捕捉到了。
丁警官也抿抿嘴，方书记果然是明白人。方宝路依然困惑，丁警花将他拉到一边，
悄声说，我跟您汇报一下，开发这房子的，是村里的现任书记马建国。这姓马的是
马建国的堂叔。这姓李的你知道什么来头，跟咱李副县长是一家子。

    方宝路越听越奇，这才回过头梳理万镇的话，也就顿悟！原来自己不小心掉进
了个小陷阱。大家都是踢足球的，把球巧妙地传到他这里，让他这个貌似局外人来
掌控射门，射进去射不进去是你方书记的本领。方宝路暗骂一句，又一转身，看到
柳眉儿正举着一个黄颜色手机打电话，心道，这丫头年纪虽小，看来内容很丰富。

    方宝路很果断，两位美女，咱哪里也不去了，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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