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方宝路夹着一个黑包就下了楼，站到门厅里喊老马，连喊两声才听到回应。方
宝路却在那里琢磨，老马，老马，该不会也是马家村的？

    老马跑出来，屁股上的钥匙哗啦哗啦响，冲方书记笑笑，不说话，跑到院子里
去把车开到门口。等方书记上了车才问，去哪里啊方书记？方宝路挠挠头皮，找个
地方清闲清闲。老马似乎有点儿迷惑，但随即问，方书记想玩什么？方宝路说，老
马你喜欢钓鱼吗？老马说我不会。方宝路说我也不会，咱一块学学。老马脸上挂着
笑，我没那闲时间啊。方宝路说，闲时间得去找。俩人拐了一个弯儿去买上渔具。
方书记又问，哪里有钓鱼的地方？老马说，我还真不知道。方宝路说，听说有个盘
龙水库，就去那里吧。走到半路，老马小心翼翼地问，方书记你这人真有定力，现
在镇上乱成一团，你怎么会有心思去钓鱼？方宝路说，乱了敌人乱不了我们。说好
听点儿我是个挂职副书记，说不好听就是个蹭饭的，管那么多闲事儿干吗？

    盘龙水库在县城东边一带山里。所谓盘龙，是指这汪水的造型，随了山势弄得
曲里拐弯，从山顶往下看还真像一条龙。水库两边散落着三两家饭店。方宝路先是
站在水库大坝上，远远地看去，对身边的老马说，这地方还真是适合隐居。老马不
解的是方书记并不急于钓鱼，而是重又上车沿着水库边环山公路转，好像这次是为
了看风景而不是钓鱼。

    终于，方宝路说，就这儿吧。老马探头一看，方书记选了一个非常偏僻的地方。
就问，这地方能钓到鱼？方宝路说，钓鱼选择一个好地方很关键。俩人一前一后提
着那些家什往水库边走，穿过一片小树林，就看到水库边居然也有一个人在钓鱼。
老马不由得夸赞起方书记找了个好地方。等到走近了，那钓鱼的一回头，老马立刻
闭了嘴，什么话也不说了。那个戴着一顶破苇笠的干巴老头看看方宝路，面带微笑。
方宝路哎呀一声，对不起，我走错门了！马建国说，方书记高，实在是高！老马默
默转身，说，我找个地方睡觉去，等会儿方书记你给我电话。回到车上，老马一带
车门才嘟囔一句，真是一级有一级的水平。

    方宝路支起鱼竿，说，好地方啊，盘龙水库，名副其实。马建国说，乡下的小
水库，盘什么龙啊？方书记什么阵势没见过？方宝路说，方书记还真是不懂钓鱼，
以后跟马书记多学习。马书记说，小水库里没几条大鱼可钓。方宝路说，这水库可
不算小。马书记很会选地方，山清水秀，怡然自得。

    马书记终于开始说起方书记认为的人话，方兄弟你是个好人，那新闻我看了。
现在没人理解我，做件事情太难啦！县里镇上那帮子鸟人需要你冲的时候，拼命给
你戴高帽，就想要你口袋里的那些钞票给他们脸上搽粉。不需要你的时候，返回头
来给你脸上抹狗屎。

    方宝路说，不谈这个，谈钓鱼。

    马建国扭过头来看方宝路一眼。他脸被晒得挺黑，看上去有点憔悴，有点苍老。
方老弟定会前途无量，你这兄弟我认！不管怎么说，我谢你！方宝路说，谢什么啊？
我什么都没做，也确实做不了什么，连根管道都捅不开。马建国哈哈大笑，那根管
道今早上通了。楼上楼下，不管什么要求我一律答应。方宝路说，佩服！这些日子
我可把嘴皮子都磨得少了一层，到你这里就一句话。马建国说，老弟给我面子，我
也不是熊人一个。以后有什么事儿你给我电话。方宝路说，顶多也就是管道不通之
类小事儿，不用麻烦你老人家。方书记话锋一转，说实话，这水库里的鱼虽然多，
可咱们的胃口就那么大，也吃不了多少。马建国说，方书记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方
书记说，鱼吃多了总得换换口味。不管钓鱼还是吃鱼，都是力气活儿。老兄不觉得
累？马书记说，谁说不累啊？可心里舒坦。钓鱼这活儿虽说耗费体力脑力，不过也
有成就感。方书记说，这跟生产力理论有关系吗？马建国说，有啊，太有了。那晚
上我说过一句话不知道你是否还记着，关系不只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还包括人和
动物，人和大自然。表面是在钓鱼，实际上是跟鱼斗心眼儿，跟鱼斗心眼儿和跟人
斗心眼儿一样。这两天我钓了好多小鱼，都放了。钓小鱼不是什么本事，小鱼根本
不懂一个真正钓鱼人心里想什么。而真正的大鱼，聪明的鱼，你下很多工夫也钓不
到。

    方书记一指眼前的水面，真正的大鱼在大海里，水库里的鱼再大也有限。再说，
老兄把水库里最大的鱼都钓到手，也就没意思了。一次钓鱼什么时候适可而止，什
么时候恰到好处，这是个大问题。

    马建国扭着头看方宝路，今天咱俩钓鱼什么时候才算是恰到好处？方宝路看看
马建国的水桶，里面一条鱼也没有。方宝路的水桶内当然也还没有。方宝路说，我
看现在就可以停止，马上停止！把跟你斗心眼儿的鱼儿先留着，有对手总比没有对
手强。

    马建国再次哈哈大笑，连说两遍老弟啊老弟。好，咱们去喝一壶。

    俩人在面朝水库的一个房间里喝酒的时候，突然下起了细雨，水面上飘起一层
烟雾。喝到后来方宝路喝高了，他指着马建国说，老哥你是能人，你那个理论真好
真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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