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于书记所说“吃他个狗日的”那顿饭，倒不是什么鸿门宴。看上去其乐融融。
马建国瘦小干巴的身躯在一帮镇领导之间着实显得有点儿单薄，但他闪展腾挪的功
夫妙极了，一会儿在这儿一会儿在那儿，多少弥补了身材的缺憾，反倒凭借连续不
断的哈哈干笑，把整个场面弄得很沸腾。

    于书记乘兴讲了一个段子。说，养鱼人为了让满池塘的鱼长得更快更肥，要逼
迫它们多吃饭多运动，往往在池塘里放进一两条狗鱼。狗鱼个头大，喜欢撵别的鱼
玩儿，喜欢把整个池塘都弄得很浑浊，很乱套。然后，于书记话锋一转，马建国你
今晚上就像一条狗鱼。

    马建国眨巴眨巴眼睛，我个子这么小，满座上又就数我官儿小，过一两个月说
不定还更小，怎么能算是狗鱼呢？我虽然犯过错误，给领导添了麻烦，但我可不敢
跟在领导屁股后头撵。顶多我就是只小虾米，你们都是大鱼，我一个不小心你们就
吃掉我。

    马书记说这番话，居然带着感情，说着说着真伤心了。

    于书记哈了一声，你们大家谁见过马建国这个样子？你不想当狗鱼，咱就不当，
有啥委屈的？马建国哈哈哈哈两个节拍两个节拍地笑起来。

    马建国后来趁乱又跟方书记加深一杯酒。他拍拍后者的肩膀，兄弟，啥话都不
说。

    省领导视察的过程相当圆满，马建国果然把粉搽在于书记脸上，彩旗横幅锣鼓
队之类的，整得很隆重很喧哗。期间，镇上能凑到跟前汇报的，只有于书记和马建
国，后者自然得唱几分钟主角。他用一种很动情很委婉的方式，把所有成绩都巧妙
转移到市县镇领导头上。至于他马建国，虽然个子矮小，但典型大老粗一个，要不
是政策好，从市里到县里到镇上的领导扶持得好，马家村绝对不可能有这种天翻地
覆的变化！

    省领导握了马建国的手，跟周围的市县领导说，这样的村干部我看要多一些，
再多一些。

    然而，百密总有一疏。后来方书记都搞不明白在哪个环节出现纰漏，不知道那
封举报信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到了省领导手上。就在省领导返程后第三天上午，县
委彭书记就把于书记喊去。半天后，于书记铁青着脸回来，却什么话都没说。方书
记听到那个消息，却是在当晚另一个酒局上，市纪委一位旧同事跟他碰杯的时候悄
悄问，你挂职那镇上有个牛人叫马建国？方宝路说，是啊，老兄怎么知道的？那人
说，有人写了他的举报信，直接送到来视察的省领导手里。方宝路哎呀一声，这怎
么可能？该人说，有什么不可能？现在举报信已经到市信访局，今天上午所有市领
导、信访局和纪委领导都收到一份。方宝路问，上面说什么？该同志轻描淡写几个
词组，非法占用耕地，环境污染，沙霸，村霸。方书记咬了咬嘴唇，然后说，这人
有一句很牛的名言，叫关系就是生产力。

    从第二天上午起，方宝路就一直暗暗观察动静，结果，整个镇上都很安稳。应
付完省领导视察，于书记到市里党校继续深造，说是马上就会结业。镇政府大楼很
安静，偶尔在楼道里听到并不遥远的嬉笑声。这种氛围持续了一周，依然波澜不惊。

    期间，柳眉儿给方书记发了一条提醒短信，小女子非常期盼鸿门宴能突然冒出。
方书记看着那条短信，端详半天后删除，也没有回复。跟柳眉儿在楼道里碰了头，
柳眉儿冲他笑，他也冲柳眉儿笑，彼此都没有再斗嘴。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村两委换届选举如期举行，镇上开始按照社区、自然村
划分小组。于书记其时已经党校毕业，主持动员大会。然后，公布各小组，方书记
坐在一边，边听边记。等于书记念到方宝路这个名字的时候，方书记稍稍一皱眉头，
马家村又在他这个小组内，而且，组里的骨干成员仍然包括柳眉儿。

    会后，方宝路进了于书记办公室，说马家村这块硬骨头怎么又给了我？于书记
一伸手，老弟你先坐。等方书记坐下，于书记才说，你让我给谁？你说，我还能派
谁？不过有个好处，县里这一次也派人下来，你怕什么啊？再说，你有成功处置马
家村系列复杂问题的经验。

    方宝路说，我又接了一块烫山芋。

    开展选举工作的时候，方书记老是感觉马家村的某个部位埋着一颗定时炸弹，
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咔嚓一声响。当然，方宝路并不是担心这颗炸弹会炸伤自己。既
然县里镇上都拿他当市领导，局外人，认为他非常适合介入马家村这项工作，那至
少表面上方书记应该表现出应有的积极性。只是不知为何，方宝路略略替马建国有
点儿担心。自从马建国在生态园酒家、方宝路在盘龙水库两次走错门事件之后，方
宝路对马建国这个人居然不无好感！那纯粹是一种感觉，人际交往中有时候感觉很
重要。方宝路思索过省领导的话，也觉得这样的村官儿应该再多一些。尽管这人身
上有缺点，还挺明显，可话说回来谁身上没缺点？

    此期间马建国只给他打过一次电话，邀他再赴盘龙水库，一边钓鱼一边拼酒。
方书记说，现在这季节不适合，钓鱼得等秋后。马建国说，大领导都习惯秋后算账。
方书记说，秋后的鱼肥，秋后该收获的就都收获了。马书记并不强邀，只说，方书
记觉得什么季节合适就什么季节给我电话。

    李副县也打过一个电话，假装生气说，方书记官僚了，怎么不来我办公室品茶？
方书记说，真正官僚是你们县领导，只知道高高在上安排工作，怎知乡镇的难处？
你们发句话，我们乡镇的兵蛋子得撅着屁股忙半年。李副县嘿嘿一笑，方书记现在
真成镇领导了。方宝路说，在其位谋其政，我要适应新角色。说实话啊李县，镇上
的换届选举工作压力挺大，忙过这阵儿我再去您那里喝茶。

    李县给出一阵哈哈，以示反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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