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挂横幅，贴标语，散发宣传资料，召开村民代表座谈会，一切都按部就班，主
旨只有一个，别在换届选举过程中出乱子。方书记在小组座谈会上明确指出，对马
家村要照顾，要倾斜，别的村跑一趟，马家村十趟八趟也不算多。柳眉儿私下里对
方书记说，说不定马家村是方书记的福地，最困难的地方最容易出成绩。方书记说，
啃硬骨头需要好牙口。跟工作组同志们传达一下，这段时间我的要求只有一点，要
确保没有蛀牙。

    派出所自然又派出了丁警花，每天给方书记汇报马家村新动向，差不多跟天气
预报一样准时。丁警花连续几天报出平安无事，反倒把方书记的好奇心给刺激了。
这个时候怎么会平安无事？要么是丁警花以及别的警官警花根本没掌握到第一手资
料，要么就是马家村平静的水面下开始酝酿大波澜。

    这种反常的宁静是比较让人不放心的。

    问题是这种宁静一直持续到选举当天。方书记明白这一天至关重要，早就跟派
出所所长郑重探讨好外松内紧的所有环节。所长说他已经挑好素质过硬的精兵强将，
着便衣在村委大院内外潜伏，保证不会出现流血事件。方书记一脸庄重请教所长，
在您的工作经历内，发生过因为选举产生的流血事件吗？所长说，很幸运我没碰到
过，但我听说有动刀子的，也目睹过选举进行不下去的。方书记点点头，这问题确
实复杂。

    但选举那天的问题倒并不复杂。投票、统计票、唱票，有条不紊推进。方书记
将视线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却一直没捕捉到马建国那瘦小干瘪的身影。马建国早早
地在投票箱内投下自己的神圣一票，转眼就不见影子。方书记耳朵里只听到马建国
和李岩的名字交替出现。期间，他无数次打量那块挂在院子正中间的小黑板，发现
马建国的名字下面的“正”字明显比李岩多出很多。

    这种局面一直持续到唱票完毕。

    最后一票念完，院子里突然响起哗哗的掌声和欢呼声！

    这让方宝路感到措手不及。他看着满院子的人，慢慢地被一种状态所感染，不
由自主伸出双手，也悄悄鼓了一下掌。现在，他觉得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这事情
很圆满，圆满得出奇。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马建国那瘦小的身影出现了。马建国走到那小黑板前，
院子里的喧闹声慢慢停下来。马建国先是站在那块小黑板前，打量着他名字下面的
那些“正”字，然后，慢慢地转回了头。方宝路在他转回身来的一瞬间内心突然像
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他在马建国的眼睛里读出了许许多多说不清楚的内容。
这是那个马建国？完全不是了。

    马建国眼睛湿润，开口说话了，老少爷们儿，我感谢你们！说着，弯腰鞠了一
个躬。直起腰身后，马建国的一句话把方书记吓了一跳也把现场所有人吓了一跳！
马建国说，可是这书记我肯定干不成啦！你们知道我那一票投给谁啊？是李岩。我
觉得这小伙子能行，能带着大伙儿一起过好日子。

    方书记在那一刻有点儿感觉，这马建国是不是在作秀啊？但随之否定自己，他
看到了马建国一脸的真诚。

    我觉得对不起大家的是，不应该这个时候才说这种话，但我也是正常人，也有
私心也有杂念，我想知道马建国在老少爷们儿心里到底是个人还是个别的什么东西！
我感谢你们还继续投我的票，这说明你们心里还有我。我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你们
所有投我票的人，我一个也没有到你们家去拉选票。不过，我真的不能再干了。说
完，马建国那瘦小的身子变得更加瘦小。他低着头，穿越人群，慢慢走出院子。他
那辆黑色奥迪就停在大门口。马建国走过去的时候，司机已经下了车，打开一侧车
门。

    方宝路怎么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局面！

    他立即向于书记作汇报。于书记问，如果马建国真的不想干，我们是按照第二
名公布李岩呢，还是重新再来一次选举？方宝路说，最好请示一下上级领导。

    方宝路接着给马建国打电话，响了半天才接起来。方宝路说，老马你这是整什
么景儿？马建国说，兄弟，改天，抽个时间陪我去钓鱼吧？再不去钓，快要下雪了。
方宝路说，老马你真会开玩笑，现在还是夏天。马建国沉闷半天才说，老弟你不知
道，就那次钓鱼的前几天，我已经被医生宣布了死期。那次，我其实真的去北京看
病了。晚期。神仙也救不了。

    方宝路觉得胸口被人猛地打了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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