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过了好一段日子，柳眉儿突然邀请方书记去钓鱼。

    方书记问，真是去钓鱼？我没听错？柳眉儿说，钓鱼还有真的假的？方书记稍
稍沉默，去哪儿钓？柳眉儿说，盘龙水库怎么样？方书记皱皱眉头，说实话，从小
到大我就钓过一次鱼，一条也没钓到。柳眉儿说，我也没有钓过，但我觉着得慢慢
儿地学。

    老马开车柳眉儿坐前面方书记坐后面，位置如同三人最初去疏通管道的那一天。
只是柳眉儿这次真正变得沉默寡言。自从马建国宣布癌症晚期退出江湖，柳眉儿就
变成这样子。方书记摇下玻璃看风景，深秋的丘陵地带颜色并不丰富，有一些肃杀。
老马开了一句玩笑，没得到回应，也就索然无味。他把车直接开到方书记走错门儿
的那个地方。

    方宝路坐在自己曾坐的位置。柳眉儿坐在马书记坐的位置。

    方书记先开了口。他说，这人哪太复杂。柳眉儿说，你曾说过人说简单其实也
挺简单的。方宝路说，你今天不是专门来钓鱼的吧？柳眉儿说，心里堵得慌，出来
清闲清闲。有些事儿想跟你聊聊。

    方书记扭过头，看到柳眉儿双手托着腮，看着远处。

    柳眉儿说，第一个问题，你可能一直对我跟马建国之间的关系觉得好奇。不止
你一个人觉得好奇。事实是我是马建国的干闺女。现在这个年代很奇怪，做一个大
款的干女儿，得顶着数不清的流言蜚语。所以，在任何公开场合我干爹都不承认这
件事儿，甚至假装不认识我，更甚至明确告诉我也不要跟别人说。我是个孤儿，曾
经跟干爹的大儿子在同一所大学读书。干爹在那所学校资助了好多贫困大学生，我
就是其中之一。我没爹没妈，这些年来就一直拿马建国当我亲爹，他也一直拿我当
他闺女。

    方宝路看着柳眉儿，说，我真的没想到。

    我知道，很多人在背地里亵渎我们之间这种亲情关系。柳眉儿叹口气，说实话，
我到现在都看不懂我干爹。他做的很多事儿我就觉着不理解。比方说，我要跟你谈
第二个问题，最初那封举报信你知道谁写的吗？方宝路沉默半天，才说，我不知道。
柳眉儿微微一笑，方书记你没说实话，其实你知道。方宝路又是沉默半晌，是啊，
我已经猜到是你。我从那记者嘴里得知，是你背后做工作发的那条反映污染问题的
新闻。柳眉儿说，方书记你这人太能沉得住气了，真叫人佩服。方宝路说，我现在
明白你为什么那么做了。

    柳眉儿微笑，方书记不妨分析一下看。

    方宝路说，马建国这人，在任何时候都不会低头，他不服输。那一招是他在考
验自己也在考验公众对他的信任度。说实话，我没想到他的企业真的没什么污染问
题。他不过是借此来印证自己钓鱼和反钓鱼的能力。

    柳眉儿说，他让我做这一切的时候，我根本不理解。这世界上还有人往自己头
上扣屎盆子啊？可结局让我感慨不已。不过，后来那封举报信就不知道是何人所为
了。方宝路说，估计你我都能猜个差不多，但我不想说什么。柳眉儿长长地舒口气，
不说也好，反正现在也无所谓。我还有第三个问题跟你说，我要走了，不想在这里。
这里到处都是我干爹的影子，包括咱们坐的这儿。以前，我就坐在你那一边，我干
爹在这边儿，我们俩说着说着，就哈哈大笑好一阵子。方宝路皱起眉头，叹了口气。
他看着水面，问，那你准备去哪儿？调走？柳眉儿说，彻底离开官场。

    方宝路一下子扭过头来。

    后来有一天，方书记收到柳眉儿一条短信，说，你还欠我一场鸿门宴。方书记
赶紧回复，那就今晚吧？我尽量布置得处处刀光剑影。柳眉儿说，呵呵，留下个悬
念吧，你不是跟我干爹说过吗？钓不到的鱼，才是真正的大鱼，聪明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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