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范畴兴奋得几乎没睡踏实。七点刚过，范畴就急着要上班，可打开窗户一看，
室外的天阴沉沉的，像压了一口锅。范畴长长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句：
“这鬼天，真他妈的闷人！”

    金姝摆了摆戴着橡胶手套的手说：“你范畴的心里像长了骨刺似的，要是不把
它拔了，恐怕要戳透你的心脏的！”

    范畴拧着脖子望了金姝一眼，嘴上没说话，心里则在反驳：是啊是啊，我是农
民的孩子，我的身上永远有去不掉的泥土味呀，可你不要瞧不起这泥土味，你们这
些生在城里的高贵的大树，如果离开了这泥土味儿，早晚都会成为一根朽木。你再
看看现在城里的成功人士，有几个是你们车集土生土长的人呀！

    金姝知道自己的话伤了丈夫的自尊心，温和地对他说：“真正做官的人，是从
来不看自然天气的，们一年到头没有春夏秋冬，没有月圆月缺，在他们心里，领导
的情绪才是他们的天气预报，领导的脸色就是他们的晴雨表。领导的情绪好了，就
是阳光灿烂；领导的脸色难看了，就有风雨雷电。你要是真有本事，能让龙书记的
心情从阴雨绵绵中变得风和日丽。还有就是我平常总跟你说的，只要你心里没有阴
谋诡计，你的心里就会永远亮亮堂堂；只要你心术不正，树敌太多，那你就不可能
见到真正的阳光。”

    也许正是因为受到了金姝的启发，上班的路上，范畴已经把自己的情绪调整得
兴高采烈，瘦长身子在雨雾弥漫的大街上穿行，有如快乐的鱼儿在水草茂盛的小溪
里玩耍。

    细雨越飘越稠，空气里弥漫出沉闷气息，范畴觉得胸口堵塞着一团棉花，轻声
咳嗽好一阵子也没把它抠出来，他很想借咳嗽之际大吼两声，发泄一下心里的憋闷，
金姝早晨的话恰在这时雷电一般突然钻进范畴的耳朵。金姝说得对呀，从政的人怎
么能在乎自然界的风雨雷电呢？而我却因为天气的变化而影响到自己的情绪，这是
不是说明我在政治上还没有成熟啊？这不说明我在官场里磨炼得还不到火候吗？这
么想着，范畴便把自己的情绪调整到了最为愉悦的心情进入了工作状态。恰好在他
的心情阴转晴的时候，龙舟把他叫了过去。范畴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紧紧地锁了起
来：我的天，我这是做的什么熊事呀，大清早到班上来光想着打听甘维名的事情，
竟然把龙舟给忽略了！金姝早晨还提醒我，要我把领导的表情当成我生活里的天气
预报，我倒好，龙舟从我办公室门口经过都没看到，更不要说看他的脸色了。

    范畴走进龙舟办公室的时候，龙舟肥胖的身子墙一样伫立窗口盯着镇委大院的
大门，范畴连忙讨好卖乖：“龙书记，您是不是在等什么人呀，我帮您再联系一下？”

    龙舟仍然望着窗外，说：“我在等甘维名，后天要在车集中学召开改制动员大
会，他可是唱主角的，可最近有人给县纪委写信，说他大肆收受贿赂！我真的不明
白了，车集这个穷地方，怎么总出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干工作的没有不干工作的人
缘好，想干事情的没有不想干事情的口碑好！”愣了愣又说，“我要向镇党委建议，
在下个月人大开会的时候，把他放到副镇长候选人名单里，接受人大代表们的选举。”

    龙舟的话无疑是告诉范畴，甘维名已成功地跳出了他精心策划的复仇陷阱。这
虽然是范畴不愿看到的，又是他不能不接受的，他只能咽下苦水，附和龙舟：“我
们车集人就这德行，自己不想干事，又不想让别人干事，看谁做得多了，就怕人家
进步，便想着法子败坏人家的名声，拖人家的后腿。甘主任为人正派，工作扎实，
特别是对车集中学改制的事情，可是尽心尽力。我们车集现在缺少的，正是像甘主
任这样想干事情、能干事情而且会干事情的人。”

    龙舟回转身来，望着范畴，语重心长地说：“纪委的同志刚才打电话跟我交流
了情况，说前阵子有人先后两次给甘维名送了八千块钱，甘维名不肯收，对方丢下
钱就跑，后来甘维名就用别人送给他的钱交公做了单位困难职工的慰问专用基金…
…你也是快四十的人了，将来肯定要考虑给你安排一个领导岗位的，你可得好好学
学人家甘主任，尤其要好好学学人家甘局的工作方法和处事方法，更要学习人家的
宽广胸怀，你将来到了领导岗位上用得着的。”

    “谢谢龙书记，我不仅要学习甘主任的工作态度，更要学习您的好思想好品德
好经验，争取做一个像您这样对社会有贡献的好干部。”范畴弄不清龙舟这话到底
出于什么动机，也弄不清龙舟准备给他安排的是什么样的岗位，和现在这个岗位和
职位相比，是不是更有职有权。范畴很喜欢自己现在这个位置，也曾经把现在的岗
位比作乱石堆，把自己当成一条躲藏在乱石堆里的金环蛇，既能向敌人发起攻击，
还能很好地隐藏自己，如果离开这堆乱石，只怕是自身都难保了。范畴更清楚自己
未来肯定有机会得到提拔任用，他现在想得到的不是自己的仕途，而是要彻底整垮
甘维名。

    龙舟摆摆手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写字台上有一份车集中学起草的
稿子，我觉得有些话还没说到位，你拿过去帮着改改，明天上午八点给我。你要是
真想感谢我，就勤勤恳恳地工作，本本分分地做人，尤其是现在这个非常时期，你
得好好卖点力气，更不能给我出娄子。”范畴其实是被龙舟关心的话吓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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