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今天是打橱柜,用的全是上了朱红漆的楸木板。老木匠换上工作服,理了理头
发,在楸木板上画着线,小木匠还没来。早上小木匠没起来,老木匠破例没有喊儿
子,老木匠给儿子掖了掖毯子,把饭坐进锅里才出了门。
老木匠把一个尺寸画错了。他又走神了:昨天真不该打儿子,打得也太重了。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自己知道,进城后自己的脾气在变,特别这半年,爱发
火了,爱磨叨了。自己本不是这样的人,只想把自己半辈子的手艺、半辈子的经验,
甚至半辈子的快乐与苦难都倒给儿子,让儿子快快长大成人,挑起田家的大梁,儿
子偏偏不认。老木匠又想起了秀丽,咳,家里的女人就像是大蒜的莛儿,它一没,
蒜瓣儿全散了。
老木匠画着画着又哼起了歌:你是我的玫瑰,你是我的花,你是我的爱人是我
的牵挂……
老木匠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孔凤丽又站在老木匠的身旁了。孔凤丽感觉老木匠看见她了,老木匠还是唱,
孔凤丽身上一阵的热。她听着,终于忍不住了,嘿嘿一笑道:“继业,你唱得真好。”
老木匠扭过头,脸红了,说:“胡嘞嘞呗,麻烦你给送水来了。”“倩倩整头去了。”
孔凤丽拢了拢披肩发说,“来,坐下喝杯水吧。”“不喝了,早上喝小米粥了。”
“喝杯吧,特意给你找了一盒最好的龙井。”孔凤丽说着倒了一杯水递给了老木匠,
又捞过一个小凳就要坐。“埋汰,埋汰……”老木匠喊着,跑过来用嘴吹了吹孔凤
丽手里的凳子面。孔凤丽撩起裙子坐下问:“丰收哪?”“晚一会儿来。”老木匠
回答。
“继业,你长得越来越像电影演员唐国强了。”孔凤丽直盯着老木匠说。
“瞎说了。”老木匠又脸红了。
“真的,太像了。”孔凤丽还是看着老木匠说。
老木匠不住地摇头,心里还是一阵高兴。老木匠心话,我真的上过电影,孔凤
丽大概不知道,那时她已经离开靠山屯了。那年秋天村上来了帮拍电影的,电影的
名字叫《静静的白桦林》,是反对乱砍、盗伐,号召植树造林的。电影里要一个乡
下教师,大胡子导演找到了老木匠。老木匠在里面只露了一面儿,还带着一帮学生,
只说了一句话:为了我们的子孙后代,不能再这样砍下去了。从那以后老木匠再也
没砍过树,再也不做犁杖了。大胡子导演说,电影拍完了,第一场就在靠山屯演。
拍电影的在屯里住了一个多月,用了屯里许多人,借用了许多家的东西,没给一点
儿报酬,乡亲们谁也没说啥,都很乐呵。老木匠进城后才明白,雇人用东西是该给
费用的。电影拍完了,大胡子导演临走前给乡亲们照了许多相,这家那家一顿“咔
嚓”,说回北京洗了立马寄来。老木匠和乡亲们都信了。可后来等啊盼哪,盼哪等
啊,乡亲们没等来电影,也没看到一张照片。老木匠和乡亲们都恨大胡子了。许多
城里的人就是这样,他们知道乡下人心眼实,巧使乡下人,忽悠乡下人,拿豆包不
当干粮。后来屯里在北京打工的二柱子说他看见电影了,还看见老木匠了。二柱子
说上了电影的靠山屯比真的漂亮多了,说老木匠帅呆了,真像个帅哥知识分子。老
木匠很兴奋,一想起来就兴奋。为人不进京,白活这一生,自己也算进北京了。
老木匠想把自己上电影的事说给孔凤丽,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想起了常说
给儿子的话,少说多听。
“继业,你今年四十五了吧?”孔凤丽问。
老木匠点点头,其实他今年四十六了,他不想多说,或许孔凤丽是城里人的算
法。老木匠喝了一口水习惯地理了理满头卷发。
“看你细皮嫩肉的,看着顶多四十岁吧。”孔凤丽直直地盯着老木匠抖了抖了
披肩发说。
小木匠进屋了。孔凤丽和小木匠打了招呼把手机按到耳边走了。老木匠设计划
线,小木匠操持电锯截料。爷儿俩很少说话。
“丰收,那玩艺咋不响了?”老木匠和儿子搭话了。
小木匠没言语。
“问你哪!”老木匠又道。
“我关机了。”小木匠硬声回答。
“把电门关了?”老木匠问。
小木匠还是没回答。
“开开,开开,万一有找干活的别耽误了。昨天我告诉热电小区那家准备料,
不知道有事没有。还有你五奶,她家大衣柜两扇门都掉下来了,让给她修修,知道
你五奶吧?”老木匠说完等儿子回话。儿子没反应,老木匠又说,“就是咱们屯里
铜锁他娘,铜锁在他齐齐哈尔姐姐家看病,你五奶领着孙子看他去了,说回来给我
来信儿就修,我把你的电话号告诉她了。”
“要去你去吧。”小木匠嘟囔着。
“你是嫌活小费工不挣钱是吧?咱也不能要钱啊。”老木匠说。
儿了在嗓眼里哼了一声。
老木匠还是听见了。老木匠生气了,他想批评儿子,却笑了笑道:“丰收啊,
你听没听说,很早以前有个叫辛庆的木匠,哪朝哪代的我记不清了。”老木匠说着
放下了角尺和铅笔端起了水杯,又递给儿子一杯水接着说,“这是师傅对我说的,
是真事儿。这辛木匠是专门为大钟做钟架的,他的钟架雕龙像龙,画凤像凤,为啥
哪?他干活前七天不吃饭,然后才进山选料。这时候,哪棵树像龙,哪条枝像龙,
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凭啥?辛师傅说的对,木匠光想利、光想名,那样是做不好活
的,成不了好木匠的,知道不?”
小木匠头不抬地喝着水。老木匠想,他的话儿子一定是听进去了,这样教育孩
子真是个办法,讲个故事说个道理。老木匠又说了:“去你五奶家也得我去,别看
那活儿小也是细活,原来门上的螺眼里要加上木料小楔才能紧上,木楔料不能是太
软的,也不能是太硬的,知道不……咳,铜锁进城头几年买卖多红火,后来一场大
病成了废人,那点积蓄全搭给医院了,老婆就跟人家跑了。现在是老的老,小的小,
病的病,这样的人咱不帮,帮谁去?咱也是从苦日子过过来的。”
小木匠瞪了老木匠一眼没吱声。
老木匠知道儿子啥意思,就说:“咱也没发,可咱们现在比他家强不是。人人
都帮人,天下没穷人,知道不?咱们木匠……”老木匠又想提鲁班,他没再说,他
知道自己又过了。他告诉儿子快开开机器,“开开了没有?”
小木匠又瞪了老木匠一眼故意朝“木工之友”努努嘴硬声道:“这不开着吗!”
“我说你腰里的机器!”老木匠还是喊了。
手机响了,老木匠让儿子快接,儿子说是信息。老木匠说信息不也得接,小木
匠看了信息笑了。老木匠问是啥事,小木匠说没啥事。老木匠说没啥事是啥事?小
木匠说没你的事。老木匠又要生气,还是压了声音说:“没我的事儿我也看看是啥!”
小木匠把开着的手机捅给了老木匠:“给!”
老木匠揉了揉眼看信息,绊绊磕磕读出了声:“真情祝福,出门拣个一两万,
麻将赢个三四万,彩票抓个五六万,股票炒回百十万,金钱一辈子花不完……”老
木匠还是生气了,恨道:“净扯淡!这是谁给你写的?”
“问你哪,他咋不说银行抢个几千万!谁给你来的?”老木匠还问。
小木匠说:“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
“拿着手机花着钱开玩笑?”老木匠正色道。
“我关机了?”小木匠一扬脸道。
“谁让你关机来!”老木匠喊道。
手机又响了,老木匠说快接,小木匠说还是信息。老木匠叹了一口气,小木匠
看信息:“前边说的都扯淡,办个公司自己干,挣了一万又一万,财源滚滚永不断。
倩倩。”小木匠眉一扬笑出了声。
“又啥事?”老木匠又问。
“天气预报,明天气温三十五度,北风转南风南风转东风。”小木匠快言回答。
“这是什么风!”老木匠瞪了一眼儿子,“也不知道累!”
倩倩进了屋,看着小木匠直笑,小木匠也笑。老木匠回过头来,倩倩和小木匠
都收了笑。
孔凤丽走进了屋:“倩倩,让你帮我剥蒜,你怎么走了?”
“你什么时候让我剥蒜来?”倩倩做了个鬼脸说,“我统统的不知道,你开路
开路的有!”
“这些天你可有点儿长刺儿!”孔凤丽说。
“长刺?还没长出来哪。”倩倩嘴一撇说。
“你等着的!”孔凤丽叹了一口气,扭过头来看老木匠:“继业,今天中午,
你们别回去了,我都准备好了。”
“那可不行,那可不行,不行说啥也不行!”老木匠像被什么烫了嘴连连说道,
“家里他妈都准备饭了。”
“怕少给工钱怎么的?”孔凤丽说。
“凤丽,鲁班那咱就有这个规矩,盖房的木匠不能到人家老屋端饭碗,那样不
吉利。”老木匠说得一本正经。
“咱不是盖房子。”孔凤丽说。
“装修房子和盖房子一个理儿,万万不能。”老木匠抢过说。
“哪那么些老皇历!就这么定了。”
“告诉你们爷儿俩,谁不在这儿吃,我就和谁急!”倩倩用手指点着老少木匠
说。
“倩倩,指指划划干啥啊!”孔凤丽说完拽倩倩走了。
老木匠叮咛小木匠快点抢活提前收工。
不到中午时分,孔凤丽母女一人一手拎着两个小圆凳,一手合抬着钢化玻璃的
“靠边站”餐桌进了屋。
“凤丽,你们这是干啥呀?”老木匠硬着脸喊道,“咳,你让我们——丰收,
快,快给你婶他们接过来。”
四个人四面坐,六个菜,两瓶五粮液,八瓶海拉尔啤酒,一盒中华烟。孔凤丽
先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然后给老木匠满上。她要给小木匠倒,倩倩已把啤酒倒到
小木匠的杯里了。
孔凤丽先提酒,她说得面面俱到、头头是道、入情入理,老少木匠谁都没想到
她这么会说。老木匠简直吃惊了,她不是过去的孔凤丽了,不是这几天来他看到的
孔凤丽了。孔凤丽提酒,不说大家,不说大伙,也不说姊妹,而是说咱们哥们儿,
咱哥们儿认识就是缘分,咱哥们儿坐到一起就得喝酒,哥们儿喝就谁也别装蒜,谁
装蒜就是那么大个儿的。
孔凤丽说完先干了一杯,她不说先干为敬,她说我打头了。老木匠本打算一口
不喝,竟也一口干了。老木匠在家天天都喝酒,中午晚上不落顿儿,他喝的是渗酒,
一口一口慢慢饮。每次他只喝一口杯,活活血,解解乏;他喝的是小烧散白,从来
没喝过这么好的酒。杯虽不大,这一杯五粮液下肚,里面就烧了起来。老木匠喝酒
从来不提酒,只管闷头喝。孔凤丽频频地提,她不说“感情浅,舔一舔,感情深,
一口闷,感情铁,喝出血”的老酒令,全是现炒现卖的新词儿,孔凤丽说:“我自
打小爱鲁班,这杯老酒我先干。”她说:“我买房子你装修,哥们儿就是好朋友。”
她说:“木匠活儿太辛苦,多吃多喝找幸福。”她说:“八月十一星期六,今天喝
酒喝不够。”老木匠听傻了。她提一杯干一杯,让老木匠必须跟一杯。老木匠开始
是感动,跟着喝,自己干木匠三十多年了,没受到东家这么大的礼份,这是五粮液、
中华烟啊。他不能不喝,怕瞎了人家一片心。后来,他有些不服气了,她孔凤丽一
个女人有多大的酒量!他一杯接一杯跟着干。四杯五杯过去了,六杯七杯过去了…
…老木匠终于挺不住了,晕花了的大眼不住地瞅着孔凤丽,想不到这个薄皮拉瘦的
漂亮女人会有这么大的量!
倩倩抢着妈妈提了一杯:“今天,吴倩倩我是特别特别地高兴,我又看见我以
前的妈妈了,敢做敢当。我别的不说了,就一个意思,特别的重要,田大爷,今后
你别管丰收了。”
“倩倩,你、你说啥哪?跑、跑题了吧。”孔凤丽瞪了一眼倩倩说。
“我、我不管谁管?小、小孩得管,小树得砍。”老木匠正色道。
“大爷,丰收都多大了,那咋还是小孩呢?”
“他,再、再大也是孩子!”老木匠硬声说。
“在你们眼里我们永远也长不大了!”倩倩说完又嘟囔,“我是谁也不怕了…
…麻花不吃,咱就拧拧这个劲儿……”
“说、说啥呢,胆、肥、肥了。”孔凤丽说了,又盯住了老木匠说,“继业,
你说、说两句吧,丰收一会儿再提。”
“我,我说两句?说两句,就,就说两句。我先自饮一杯,表,表示感谢了。”
老木匠红着的眼盯着孔凤丽,下意识地端起酒杯独自先呷了一杯。
“爸,你少喝吧。”小木匠说。
“不用你管我,我、我没事的。刚才说到哪啦?”老木匠点上一支中华烟,使
劲抽了一口说,“不管哪了,想哪说哪吧,哪打铧子,哪、哪住犁呗,妹子刚才说,
干木匠不、不容易,说到我心里去了,真、真的就不容易。我刚干木匠那咱,是给、
给大伙投犁杖。投犁杖就是做犁杖,我也不知道为啥叫投、投犁杖,反、反正都这
么叫。投犁杖可不容易啊!好的犁杖,犁托、犁铧?地一、一条线,不摇头,不起
伏,刹实。特别是后梢,还、还有犁梭子,就是‘好汉钻’,要能上能下,能伸能
曲。”
“爸,你说到哪儿去了。”小木匠一脸不高兴地说。
“让你爸说吧,不是外人。”孔凤丽看了一眼小木匠和气地说。
“你管我干啥!”老木匠狠了小木匠一眼,“我们哥俩唠唠嗑。”老木匠也说
哥儿俩了,“后稍,那得用好黑桦木做,不能有、有一点儿节子。三九天或是三伏
天就得上山备料,三、三伏或三九天的一根能顶两根,春秋的不行。树也、也像人,
不受点难,成不了材。春秋的树就、就不行,木料发松,也像人,不管男的女的,
发松了就不行了……那年冬天,是三九第三天吗,我上山砍黑桦,我差一点搭上命
……不说了,不说了。”老木匠用双手揉了揉脸,“后来,我就再也不投犁、犁杖
了……就是从拍电影开始的。昨、昨天,是昨天吧?凤丽,你不说我像唐国强吗,
我真上过电影,就一走,一、一过,一句话。那时、时候,我、比现在还帅,要不
你婶说我长得年、年轻面嫩哪。”
“爸,爸!”小木匠喊着瞪着老木匠。
“说远了是吧?不说了,不、说了,我还没提酒吧?凤丽,你说得那么好,我、
我也整,整个词儿,”老木匠说着端起了杯认真道,“既然我、我们是一家,就该
不、不分你我他,有事没事吱一声,里外活儿我全包了。合辙押韵不?”老木匠说
着就要干。
“继业,你先别喝,”孔凤丽把住了老木匠的手颤声道,“我,我补充一句,
往后的中午饭,就,就都在我这儿吃了。”
“不,不行,家里老娘们儿,有、有饭。”老木匠说,“丰收,咱们今天没回
去,没给你妈打、打个电话吧?”
“继业,你怎么还、还给我装,是不?”孔凤丽狠道,“你老婆都走、走人了,
怎么还装?”孔凤丽说完狠狠把杯里的酒一?倒进嘴里。
老木匠头一晕,眼前一黑,跟上的酒还没倒进嘴里,身子一歪溜到桌子底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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