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老木匠像得了一场大病浑身无力,他一个上午不敢正脸看儿子,他觉得丢死了
人,长这么大没这么丢过人。
老木匠真的后怕,差一点儿惹下大祸……
昨天老木匠滑到桌子底下就成了一团烂泥。孔凤丽说把老木匠扶到对面屋里,
小木匠坚决不同意,说在窗台上躺一会就好了。孔凤丽急了,骂了小木匠不孝。小
木匠扶着老木匠的腰,孔凤丽里倒外斜地搀着老木匠一只胳膊,往对面屋送。倩倩
拿着老木匠的一只鞋,孔凤丽边走边说,节目,还,还没演完哪,我还想听你唱,
唱你是我的玫瑰……我还要唱?。她说着哼了起来:“真的好、好想你……”,老
木匠像面条一样倒到了双人床上,又含糊不清地断断续续地哼起了你是我的玫瑰,
你是我的花……小木匠喊道:“你就别唱了!丢人不?”孔凤丽说:“让,让他唱,
我爱,爱听……”老木匠睡着了,打起了呼噜。孔凤丽要给老木匠拿个枕头,也一
头栽到床上,也打起了呼噜。小木匠不安地看看老木匠又看看孔凤丽,倩倩拍了一
下小木匠说,看把你吓的,没事儿,睡一会儿就好了,咱唠咱的……
老木匠几次都把线画错了。他昨天晚上一觉醒来,孔凤丽还睡在他身边,她蓬
乱了披肩发的头实实地压在老木匠的右胳膊上。老木匠出了一身冷汗,凤丽的男人
回来了要出人命啊!他轻轻地把孔凤丽的头挪开,一个骨碌爬了起来,匆匆走出卧
室,见儿子和倩倩正并排坐在沙发上。要是往常,老木匠会对儿子发大火,现在他
的脸上像着了火,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这是咋整的”,急忙出了屋。他没去干
活,径直下了楼。天黑了,依旧闷热,楼里有空调,老木匠没觉出热来。他叫了出
租车。
进城快两年了,他第一次坐出租车……
“丰收。”老木匠终于说话了,“这事千万别和你妈说,到什么时候都别说。”
“啥事?”小木匠问。
老木匠不吱声,半天,他上好橱柜一只折页说:“就昨天那事。”
“昨天啥事?”小木匠故意问。
“喝酒的事。”老木匠答。
“喝酒怕啥,我妈还喝?。”
“喝醉了酒的事。”
“我妈还喝醉过哪。”
“喝醉了睡到人家床上了——你这小子,非逼我挑明不可呀!你——”老木匠
想急还是没急起来。
“那怕啥,不就睡会儿觉吗,有啥呀!”
小木匠说了,老木匠看了儿子半天,他真不知道儿子是啥意思,真是没把昨天
的事当回事,还是故意兜圈子忽悠他。
“爸,你别往心里去了,”儿子又说了,“谁没喝醉过的时候。”
老木匠心里一热,一阵轻松了,儿子真是好儿子,不愧是念过书的人,就是不
一样。是啊,谁喝酒没出过丑。那年乡长叫乡计生委主任上市里联系买小尾寒羊种
羊,主任喝得进了城硬想不起干啥来了。他在城里足足憋了三天也没想起来,又不
好打电话问,硬着头皮回到乡里比比划划向乡长大讲城里计划生育大好形势,气得
乡长吼道,种羊哪?主任恍然大悟,跑出屋截了出租要进城。乡长骂道,滚你妈个
×吧,母羊都快下羔了。那年春上市里开三干会,村主任喝得晚上回来钻到了妇女
主任的床上,早上还喊,都他妈几点了还不起来做饭!不知者不怪,老木匠想,自
己比他们差远了吧,没有邪念,没干缺德事。儿子真是好儿子,人还得读书呀。
“丰收,歇会儿吧,喝口水。”老木匠感激地看着儿子,从没有过的谦和。
“不累,爸。”儿子说。
“来,陪爸爸歇歇,喝口水吧。”老木匠又说。
“水还没送来哪。”
“还没送来?不是你孔婶送来了吗。”
“爸,那是昨天的事。”小木匠说,“倩倩刚才给我发信息了,说晚送一会儿
水,她上街买东西去,她妈还没起来哪。”
老木匠听儿子说着脸又烧了起来,嗓子眼干得不行了,忙把脸扭了过去说:
“丰收,你去打壶去吧,这还有把旧暖壶。”
小木匠提壶走了。
孔凤丽爬了起来,是电话铃声把她吵醒了。她拿起电话听着,没见她说话,最
后嘴角露出一丝甜笑应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凤丽忙梳洗打扮。她浑身都难受,除了因酒精的浸泡,昨天晚上她和老木匠云
雨了一宿。老木匠很有力气,也很有办法。她感到了从没有过的幸福与疲劳——她
是做梦——很长很久的一个迟到的梦。当年孔凤丽是靠山屯大队书记家漂亮的千金,
人称“靠山牡丹”,提亲的门庭若市,凤丽都不动心,她等待着心中的“白马王子”。
她和田继业相识源于一盆水,那天凤丽洗完衣服端盆出门倒水,正好泼在刚刚初中
毕业回到屯上的田继业脚上,两个人都愣住了。那一眼,千金难买,凤丽把终身目
标锁定了。难道这就叫一见钟情?孔凤丽失眠了,可她放不下“名门闺秀”的身价,
她“守株待兔”地等着田继业。吕秀丽毕业返乡了,孔凤丽的梦从此破了,孔凤丽
恨死吕秀丽了。她越恨吕秀丽就越想田继业,她日不能食夜不能寐,昔日华贵俏丽
的白牡丹成了皮包骨的黑马莲,可她没把心病说给天下第二个人。父母请百医问百
药,也治不了她。后来全家随当上公社社队企业办主任的父亲离开了靠山屯,后来
又进了县城,再后来她就马马虎虎嫁人生子了。岁月的皱纹不断爬上孔凤丽粉白的
小脸,往日的甜梦却是一丝不变地保鲜在心里。凤丽本来不会喝酒,是那个死不要
脸的丈夫,这个难磨难缠的女儿,逼得她端起了酒杯,可她从来没喝过这么多的酒。
几天前她做梦也想不到托人介绍的装修木匠竟是继业,她兴奋极了。毫不忌讳,从
和继业见面那一刻她就想好了,和他睡上一宿,报复一下那个不要脸的死鬼,也报
吕秀丽的一箭之仇。孔凤丽似乎看出继业对自己也有意思了,前天女儿告诉她,吕
秀丽真的走了半年,和田继业没有一点儿联系了,她更相信自己的眼力了。她觉得
机会来了……
孔凤丽梳洗完来到了对面屋,老木匠见孔凤丽进屋忙低下了头。
“丰收哪?”孔凤丽问。
“打水去了。”老木匠低着头回答。
“继业,看我进来咋还——不愿见我啊?”孔凤丽笑着说,“我看你昨天没喝
多,是装的。”
老木匠的心嘣嘣地跳:“你,你可别高抬我了。”
“高抬啥,你那小歌唱的,真好听,哪天的,咱们比试的机会还有。”孔凤丽
说着又抖了抖披肩发。
“我服了,比不过,比不过你。”
“比过比不过,面对面见,啥事都在激情……嗳,继业,有点事还得找你。”
老木匠愣着抬起了头。孔凤丽说:“关门河倩倩她奶奶家新铺的地板翘了起来,
死鬼来电话了让你们帮着修修。”老木匠问:“什么时间去?”孔凤丽说:“现在
就去!不用你去,丰收去就行。”老木匠沉思了片刻,见儿子进了屋忙说:“丰收,
正好你回来了,你去吧,到关门河给倩倩她奶奶家修地板去。”老木匠边帮着儿子
往工具兜里收拾工具,边说,“去了活干得细一点,别怕麻烦,嘴甜一点。”孔凤
丽说:“这孩子不用嘱咐那么细。”老木匠还是嘱咐:“干完了活儿早点回来,少
说话,别惹是生非,别喝酒。”老木匠说到“酒”声音小了许多。小木匠说:“爸,
你也多保重自己。”老木匠好像第一次听儿子说这话,也许说过多次,他没在意,
他心里一阵热地应着:“嗳,爹听你的。”小木匠的心里也一阵热了,爸爸确实是
第一次对他说“爹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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