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小木匠规规矩矩坐在大巴上了,他有些紧张,也有些兴奋,他是第一次去西南
乡,也是第一次独立干活。
司机上车了,小木匠有些恋恋不舍了——他知道他是舍不得离开倩倩了。一双
温柔的小手捂住了小木匠的双眼。小木匠一番挣脱,那人撒开了手,小木匠回头看
去,是倩倩。倩倩背一个很大的旅行包,满脸开着鲜花。小木匠的脸也开花了。
“你干啥去?”小木匠站起愣道,说着接过了倩倩的背包。
“你干啥去?”倩倩反问道。
“给你奶奶家修地板去。”
“我也给奶奶修地板去。”
“你?”
“不行啊?”
“你妈让你去的?”
“我策划的,‘莫斯科’批准的。装潢是我设计,必须我监工维修,行不?”
“你奶奶家的装修是你设计的?”
“不行啊?”
“太好了!”小木匠喊道。
“耶——”两个人大声喊着击了掌。大巴里的人都看他俩。
大巴开了。
倩倩像刚刚出飞的燕子,旁若无人地叽喳着。她说奶奶家的装修她设计了一天
一夜,全镇都叫好,就是装修的木匠不理想。
“你对装修真挺内行啊。”小木匠有点儿吃惊,佩服地看着倩倩说。
“差啥呀!我会设计,不会动手干。”倩倩说,“将来,不,就明天,我开个
装潢公司,一定雇你去。”
“雇我?”小木匠愣道。
“你不愿去啊?”倩倩问。
小木匠没吱声……
老木匠头一次感到孤独了,过去自己一个人干的时候从来也没有这样的感觉。
他想儿子,又想妻子了。白天,装修的大房子显得更大了。孔凤丽常过来歪着头看
着老木匠干活和他唠嗑,他有心无心地回着话。倒是锯斧刨锉的声音给他添加了很
长时间没感到的快乐了。孔凤丽总是留他吃饭,他都说家里有鸡有狗脱不开身,孔
凤丽几次提出到家里帮他干干家务,他都婉言拒绝了。晚上,四十几平的平房,他
也觉空了。他摆弄起了手机——手机是孔凤丽借给他的。儿子走后,老木匠冷丁感
到手机的重要了。他想五婶该回来了,他去过她家几回还都铁将军把门。热电小区
他也跑过几趟,南方的双面板还没到货,他后悔没把儿子的手机留下——他又想,
儿子更不能没手机。过去他心烦手机的声音,现在倒想了。敢情这使手机和抽烟喝
酒一样,也上瘾啊。怪不得手机越来越多,那个送装潢材料的“小磕巴”天天蹬着
三轮耳不离手机,有啥事?电话局还能不挣!人哪,就是个习惯,就像乡下人听惯
了鸡鸣狗叫,进城就特别想念一样。没了手机的声响,似乎与世隔绝了。孔凤丽的
心特细,说继业我家有几个旧手机闲着,你拿去用吧,卡上还有钱。老木匠让了几
让还是接了过来,他说就用几天,等儿子回来立马还她,说花的钱算我的。孔凤丽
就对他说你个笨样,老木匠不明白孔凤丽为啥说他笨。孔凤丽手把手教他接电话,
打电话,接信息、发信息。到后来,他还是只会开机关机、接打电话。打电话还常
常按错号。自己真笨啊,让孔凤丽看透了。老木匠把现在的手机号码告诉了热电小
区那家,又写到纸上贴到了五婶的大门上,心里才踏实了……
丰收走了三天了,老木匠感觉像走了三年。他想给儿子打个电话,心疼钱不说,
怕给儿子分了心。儿子有事会来电话的,孔凤丽说她把他的电话号码告诉丰收了。
手机响了,老木匠忙按下接听,里面并没有声音,这些天,一到晚上手机总是这样
响。白天,孔凤丽给他送水(老木匠不知为什么倩倩不来送水了,他不问)总是问
他:“你晚上关机吗,你接到信息没有?”老木匠怕孔凤丽再说他笨,含含糊糊笑
着应对着。孔凤丽总是娇嗔地瞪他,说他傻样。晚上手机还是响,接听还是没声音。
老木匠觉得不是好兆,他干脆关了机,闭了灯。屋里很热,他推开了窗户,屋里并
不黑,不断有光亮闪进来。城里就是这样,不像在靠山屯,一到夜里外边屋里一齐
黑,眼前干干净净,心像一碗水似的静。刚进城时,老木匠和秀丽都不习惯。儿子
住校,他俩睡不着就唠,有时唠着唠着俩人就压到一起了……咳,老木匠觉得自己
确实有些对不住妻子,这半年老木匠是第一次有了这样强烈的感觉,秀丽跟着自己
受了多大的累,遭了多少罪!他后悔那一次不该骂妻子——那是他第一次骂妻子。
那晚飘着清雪,妻子半夜才回来,喝得大醉,是被一个男人送回来的。老木匠骂得
很难听,骂的是死不要脸。他的声音很大,儿子被惊醒了……咳!秀丽本来烟酒不
沾,是他让她学会了的,是生活逼的……开小卖店进城拉货,路太远,晚上找块有
青草的地方住下——好喂牲口啊,车上蒙块塑料布就当房了。草多蚊子也多,为了
熏蚊子,老木匠就递给秀丽一棵烟……冬天,借人家牲口棚或破房框子住下,秀丽
的一双大棉靰鞡只能拔出脚来,袜子都粘上了,他就让她喝口酒,暖暖身子。三抽
两抽,三喝两喝,秀丽烟酒全会了……
对不住妻子呀。
老木匠又哼了起了“你是我的玫瑰……”秀丽半年了咋一点声响都没有哪!出
事了?老木匠刚想过马上在心里骂了自己:你他妈说啥哪!老木匠不允许自己在秀
丽身上有一点不吉利的念想;秀丽忘了家了?老木匠又骂了自己:我们是分不开的。
当年屯上谁都认为,秀丽和老木匠是天生一对,一个漂亮,一个帅。多少小伙看上
了秀丽,当面提亲保媒的,拐弯抹角求婚的,有乡上的,有城里的,有早富的万元
户的儿子,有乡屯干部的公子,两天没有,三天早早的,她都不动心。他俩偷偷爱
上了,他们才是一见钟情哪,没有太多的故事。爱上了,两个人就像是无形的连体
靓男倩女,不管白天黑夜,不管对方在什么地方,想什么,做什么,都像各自怀揣
着一架望远镜、透视仪似的把对方明明白白装在心上。那年三九的第三天,鬼龇牙
的冷。老木匠上山砍黑桦,他扒开厚厚的积雪,动了刀锯。天太冷,雪太厚,老木
匠的手失了准,两边的锯口错了位,本来顺山倒的黑桦,却猛地朝老木匠砸来。他
急忙躲闪,身子过去了,两条腿被捂到了树下。也多亏了雪,他的腿没被砸成两截。
他扒雪拔出了腿,两条腿都失去了知觉。老木匠没有往山下爬,他知道那是一条死
路,一定会冻死在半山腰。他向不远的山头爬去,他坚信那一定是一条生路。他使
尽了吃奶的力气爬呀爬,他想着秀丽爬呀爬,他的两手血糊一片了还爬呀爬。他用
完了最后一点力气终于爬到了山头那块光石上,他看到靠山屯了,他举起了狗皮帽
子不停地朝屯里晃啊晃。秀丽第一个看见了他……秀丽陪老木匠到哈尔滨治好了脚
的第二年,老木匠过了一把电影瘾,从此他再也不伐树了。后来他们结了婚,再后
来他们生了小丰收,再后来他们办起了小卖店。老木匠总也忘不了进城拉货的情景
:老木匠甩着鞭花,吆喝着毛驴,坐在车后边的秀丽一会儿唱二人转、一会唱天仙
配,一会儿唱洪湖水浪打浪……风餐露宿,那时的风是甜的,雨是香的,露是温的。
后来他们进了城,是秀丽非要进城不可的。
那以后的光景过得太慢了。
渐渐的秀丽的歌声没了,她聚会,她醉酒,她闹她哭。她要出去打工,老木匠
怎么劝说都不行。她走时没对老木匠和小木匠说别的,只留下一句话:要改变生活。
直到今天老木匠也没弄明白秀丽这句话是啥意思……秀丽啊秀丽,当年的秀丽,现
在我咋就看不见听不见你了哪?“你是我的玫瑰,你是我的花……”老木匠相信秀
丽不会变心,他相信一日夫妻百日恩,二十年的夫妻似海深。这后一句是老木匠自
己编上去的。
小木匠还没回来,已经第五天了。老木匠给小木匠打了电话,手机里一个女人
告诉他是空号。老木匠就对着手机喊:“胡说,什么空不空的,你给我接上吧,快!”
那女的不说话了。老木匠再打,那女人还是说您拨打的是空号。老木匠狠道:“就
会说一句话呀,都不如个哑巴,哑巴还会多哇啦几句?!”
孔凤丽拎着暖瓶进来了。老木匠和她说了手机里那女人说的话。孔凤丽笑着说
:“活没干完,你着啥急。”老木匠说:“干不干完连个信儿也没有,能不让人急
吗,而且时间也不短了,你帮我看看到底是咋回事?”孔凤丽抖抖披肩发走过来,
靠在老木匠的身上看着老木匠拨号:“继业,你拨错了,最后是五六九九,不是五
六六九。”孔凤丽一笑说。“看我这个手,摆弄斧子锯行。”老木匠想说自己笨没
说。孔凤丽接过老木匠的手机,翻看着里面的信息:“你快过来呀,我等着你……”
“你个傻样……我就在床上哪,快来呀……”“四大闲:大款的妻、贪官的钱、和
尚的那玩艺儿、调研员……”孔凤丽瞄了老木匠一眼扑哧笑出了声:“这信息你都
看了吗?”
“马马虎虎,我太忙,我太忙,没时间,没时间……”老木匠脸一红道。
“你个傻样,傻透气了。”孔凤丽说着点了一下老木匠的脑门。
“别逗了。”老木匠笑笑拿过手机拨儿子的号码,里面的女人仍然说对方关机。
“放你妈个屁吧!他关机你咋知道?”老木匠第一次大声骂人,他觉得刚才说
话的那个女人一定不是好东西。
老木匠的头大了。
“我得上关门河看看去!”老木匠对自己,又是对孔凤丽说。说着要去换衣服。
“看啥呀,又不是小孩子。”孔凤丽拽着老木匠。
“不行,刚才有个女的说他关机了,没事关什么机!那女人是干啥的,我看不
是好兆。”
“那女的是移动公司的,人家是工作人员。”孔凤丽说。
“管她是谁,这么长时间没回来,我必须看看去,要不我也想去趟,看看活干
得咋样。”
“那么老远,你去干啥,我给倩倩奶奶家打个电话问问不就得了。”
老木匠想了想说那也行……
天像下火,闷热得要命。老木匠把头靠在车窗旁,把车窗玻璃拉开半扇。他有
点晕车,过去他就晕,今天晕得厉害,好像和那场大酒有关系,或许因为他着急上
火。老木匠本想听听孔凤丽打电话的情况,可是他实在不放心了,儿子是第一次出
远门儿,头一回独立干活。老木匠去过关门河,不算太远,听说全是柏油路了。他
对孔凤丽说装修还缺点材料要买,出门奔了汽车站。
地里的庄稼长得很矮,不少地块缺苗,缺得不轻,像人头上长满了癞皮癣。还
不到晌午,苞米都打蔫了,都七月了,再不下场透雨,全完了,老木匠心发凉。在
城里光听说大旱,不知道旱成了这个样子!离开乡下整天忙,像今天这样坐着没事
的时候一会儿都没有,乡下的事知道得少了,想得也少了,他觉着自己有点儿忘本
了。真要就这么个年成,靠山屯的人可咋过。老木匠叹了一口气,今年一定要对四
叔多帮几个。四叔老伴死得早,一个独生子耐不住贫苦,去偷了供电局的变压器,
进了大狱判了死缓,四叔一急之下瞎了眼。四叔天生乐天派,每天除了干些力所能
及的活儿,就门口一坐哼哼二人转。每年过年,老木匠不是把四叔接到家里,就是
他们一家三口过去。让老木匠高兴的是,秀丽和丰收对四叔都好,给他的东西他们
总嫌少。可进城这些年,他们娘儿俩都有些变,总嫌管四叔管多了。老木匠又想起
了儿子,老木匠虽担心儿子,但他心里倒有个小九九,儿子不喝不抽不赌不打架不
撩闲,出不了大格,犯不了大事。他在孔凤丽面前没说,他是担心儿子的活儿没干
好,让房东捺住了。这样的事老木匠就摊上过,老木匠想着又否了自己,乡下人不
像城里人,乡下人憨厚不会那样。自己在农村干了那么多年,没和人家红过一回脸,
自己的活儿干到那了是一面,乡亲们不挑不拣更是一面。老木匠进城走了百家千户,
各式各样的活儿都干过,各式各样的人都遇过,老木匠总结出来,这物业主中铁路
的抠,公安的以权压人,小学老师不懂装懂……老木匠又摇了摇头,哪里都有好人,
哪里也都有坏人,好人还是比坏人多。倩倩奶奶家是大户人家,能和乡下的乡亲一
样?也许一样,也许不一样。孔凤丽是大户人家的老婆,不也和一般人家女人一样
吗?比一般人家都好,待人多和善!老木匠反反复复想这想那。他想儿子会不会在
女人身上犯事?这方面他本信得过儿子,儿子自打懂事见了女孩子就脸红,没有话。
可是,这次来吴家装修老木匠发现儿子和以前不一样了,变了,见了女人不脸红了,
爱说话了。他见了倩倩,那么的高兴,那么多的话,那么的——老木匠能想到儿子
那个眼神,那个脸色,可找不到合适的词儿。有时儿子的眼神老木匠都不敢看,浑
身直起鸡皮疙瘩。现在的年轻人不好琢磨了。儿子手机里说话的那个女人,一定不
是好东西,一定是儿子的手机被她讹去了。你不和人家撩闲扯淡人家能讹你!当真
儿子在女人身上犯了事儿可咋办哪?打?骂?哄?老木匠摇了摇头,自己在儿子那
里还欠下一笔账哪,自己上过女人的床,尽管没犯什么事,也不光彩,要是在靠山
屯,很快就会传遍全屯全乡。老木匠心又急了,要是他赶的车,他会狠狠地抽上几
鞭子……
老木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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