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老木匠差点晕了过去。倩倩的奶奶说,活儿早就干完了,小木匠大前天就走了。
老木匠没再多说一句话,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吴家大院的。他两眼滞滞地拖着
重重的双脚,在关门河转了又转,两家养猎场他都撒目了。他问了许多老乡,都说
没看见那个脸庞白白的、头发卷卷的、背着工具袋的小木匠。老乡都热心地说,后
边看见了一定告诉你,还说天黑前还有一趟回城的班车。
老木匠等不得了,他一跺脚叫了出租车。他问司机要多少钱,司机说给八十吧。
老木匠一惊道:“我来时才花了十元。”司机说:“那你就等十元的吧。”老木匠
又一跺脚……
太平山、牙尔根楚窝棚、中和川、四道沟过去了……到蘑菇岭了。蘑菇岭是个
大镇子,这里是风景区,他听儿子说过。老木匠让司机停下来,打听那里的乡亲,
问了一个又一个,他说着同样的话:“白白的脸,卷卷的头发和我一样,背着个木
匠工具兜……”老乡们都很在意地很客气地对他说着几乎同样的话:“没看见,你
再打听打听别人吧,后边看见了告诉你。”老木匠临上车都把他的手机号告诉给了
对方,对方都认真地应着——其实谁都没记住——更何况老木匠的手机号他自己都
没记准。
车子爬着最后一座山,天已大黑,下山就进城了。老木匠下了车心疼地从裤衩
兜里摸出一百元,仔细看了看递给了司机。司机接过钱对着车灯照了又照关上了车
门。“找钱啊!”老木匠敲开车门喊道。“还找什么钱!”司机狠狠地说,“啪”
地又关上了车门。“不是八十吗?讹人哪!”老木匠扒着舵楼喊道。“你傻啊,还
是装蛋啊?”司机摇下了车门玻璃说。“你这小伙子怎么说话呀?”老木匠火了吼
道,“那是一百元,找二十!”“你拿停车当礼拜天过呀!”司机吼完猛地开走了。
老木匠不明白司机说的啥意思,他知道和路上停车有关,他骂了一句又一跺脚。
老木匠落下跺脚病了。
老木匠急忙往家跑,巴望儿子能到家了。
老木匠失望了。
儿子到哪儿去了?老木匠没吃饭,他一点儿也不饿。他满街走着,他走得很急。
游戏厅、网吧、饭店、火车站候车室、医院急救室他都去了。白眼、喝斥、谩骂,
他全不在乎。他不时地给儿子打电话。一天的工夫他的眼更花了,路灯下,他低下
头,贴着手机,叨咕着一个数又一个数,迟钝地按下机键。手机里都回答:已关机
……
老木匠的心一阵一阵地痛……
天放亮了,还是没见儿子的影。老木匠第一次知道了,城里的路灯一宿也不闭,
街上的车一宿也不停,喝酒的一宿也不收场,唱歌的一宿也不住嗓子。垂榆下,路
灯旁,一宿都有人嘻嘻哈哈打着手机。这是什么东西!儿子学坏了,还有秀丽,就
是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拐带的!现在,它们还亮着,还跑着,还喝着,还唱着,还
打着,他们是幸灾乐祸!他们是狼心狗肺!老木匠一跺脚又踢飞了刚从窗户里飞出
的易拉罐,前边两个忽达着破大裤衩儿的孩子拼命地朝易拉罐追去……
老木匠想到了靠山屯。靠山屯太远,他想先给村主任家打个电话,问问儿子回
没回那里。他终于没有打,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让人家咋猜咋想?家丑不可外扬。
秀丽的事他至今没和任何人说,儿子的事更不能说。
老木匠回到了靠山屯,拐弯抹角提了儿子的事。儿子没回这里,老木匠恨自己
犯傻了。儿子自打进城没回一次靠山屯,甚至没提一个字。咳,像他妈,心里早就
没有靠山屯了。老木匠看了四叔,四叔问他媳妇和孩子,他说都好。四叔的身体不
如以前了,眼睛更不行了。四叔硬拽他吃饭,亲自给他炖了他最爱吃的大锅土豆粉
条子。老木匠吃不下去,佯作吃饭的声音安慰着四叔。临走他给四叔扔下了二百元
钱,答应过年的时候接四叔到城里过。他本答应过四叔,今年过年全家都回来。现
在看不一定行了,少人缺口的,咋和乡亲们交代,丢人现眼的。
傍晚时分,老木匠筋疲力尽地敲开了孔凤丽的家门。孔凤丽穿着睡衣开了门,
见是老木匠,兴奋极了,她拽老木匠进屋。老木匠急道:“儿子丢了。”孔凤丽说
:“不会吧。”孔凤丽上午从电话里知道了小木匠他们离开了关门河,她没问婆婆
是什么时候走的。她没着急,她知道女儿贪玩,好不容易小鸟出了笼,自由了,西
南乡又有风景区,她是不会放过的。让她玩玩吧,要不能憋出人命来!反正是死鬼
让她去的。孔凤丽忙说道:“丰收的手机没电了,倩倩来电话了,他们捎道在蘑菇
岭旅旅游,不会有啥事。”孔凤丽添醋加油是为了稳住老木匠。
“什么,你家倩倩也去了?”老木匠一惊道。
孔凤丽盯着老木匠点点头。
“他们一起走的?”老木匠又问。
孔凤丽又点点头。
老木匠又一惊但还是轻松了:“真要是玩就玩玩去吧。丰收长这么大还没旅游
过。”
一声炸雷,外边瓢泼了大雨,走廊里的窗户模糊一片了。
老木匠望着着窗户,心又沉了。他又惦记儿子了。
“继业,你现在不忙,我那边有个吊柜门儿关不住了,你过去给我整一整!”
孔凤丽双眉一挑笑着说。
“今天?”老木匠问。
“就现在。”孔凤丽说,“我早就想了,看你太忙,没好意思求你,一天到晚,
想起来就难受,给整整吧。”
老木匠应了,进了装修的屋子,孔凤丽跟了进来。
老木匠取了工具,又认真地理了理卷发说:“按理,我不能进你们老住宅,拿
过来在这边咋干都行。”
“在这边咋干?”孔凤丽说,“都啥年代了,你这个老古董!”孔凤丽说着来
了一个飞眼狠狠推了老木匠一把,“磨磨蹭蹭的,黄瓜菜都凉了。”
这边的屋子真大,足有一百五十多平方米,装修得十分讲究。
孔凤丽拉上了窗帘。
窗帘绣着一对鸳鸯。
孔凤丽说的吊柜其实就是卧室里大衣柜最上边一节活动柜。老木匠要动手干活。
孔凤丽拉住了老木匠的衣襟说:“没多少活,先唠会儿嗑。”孔凤丽让老木匠抽烟,
老木匠说在这样的屋里是不能抽烟的。孔凤丽说在这里你随便,想干啥就干啥,都
能满足你。孔凤丽说着在自己嘴上点了一棵中华烟,抽了几口递给了老木匠。
“继业,妹有个难题,想请你帮妹子解解,你说啥叫幸福?”孔凤丽说着坐到
了老木匠身旁。
“什么是幸福?你这话问大了。”老木匠说,“你这富裕人家的人,还问我,
你就是幸福。”
“我,我还幸福?”孔凤丽歪着头看着老木匠说,“他一年不回来一两趟我幸
福个球!”
“谁呀?”老木匠愣道。
“这还不明白,我那个名誉丈夫,那个死鬼。”孔凤丽说。
“名誉丈夫?”老木匠一惊,他头一次听说还有名誉丈夫。
“他做水果生意,在大连有基地,在俄罗斯有商场。”孔凤丽说,“他在俄罗
斯有女人,在大连也有女人。”
“什么女人?”老木匠问。
“你真不明白还是明知故问?还是故意逗我?”孔凤丽瞥了老木匠一眼说。
“你怎么知道的?”老木匠纳闷儿道。
孔凤丽说是丈夫亲口讲的。
“他就这样和你明说?”老木匠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事情,在乡下这叫搞破鞋,
都是偷着掖着。他轻轻摇摇头:“那他和你算是怎么回事?”
“他说,他说他不和我离,他说让我当他女儿和老妈的保姆,他说我是他的库
底子,想什么时候提货就什么时候提货,打个零工,用着方便。”孔凤丽一口气说
完冷笑了一声。
“这是啥玩意儿!”老木匠一跺脚碰了孔凤丽的膝盖,他下意识地用手抚了一
下孔凤丽的大腿,“看我,碰了你了。”
“没事哥,你随便碰随便摸——”
孔凤丽说着一把抱住了老木匠,她的手在老木匠下边不住地摸了起来。
老木匠慌了,他想挣脱。他没有挣脱,他浑身热了,他已经半年多没过女人的
日子了,他有些魂不守舍了。老木匠猛地又告诫了自己,你是木匠,不能惹是生非,
你不能做对不起秀丽的事情。
老木匠推着孔凤丽。
孔凤丽没有撒手,猛地把老木匠推到了床上,爬到老木匠的身上,把嘴伸给了
老木匠,呼哧着说:“我满足你你也满足我。哥,我等你半辈子了,我,我不能活
守寡,我,我也是个女人,不能,没有男人……我知道你想女人,想我,可你不敢,
今天你放心,孩子不在,我们都高兴,我们都保密。我不要钱,我给你钱。”
老木匠羞缩成了一团,说:“凤丽,大妹子,你听我的……我不能做对不起我
秀丽的事。”
老木匠说着用力推开了孔凤丽。
孔凤丽像是被什么猛地击了一下,站了起来,像一只母狮呼喘着怒视着老木匠
:“你的秀丽?你看看这是啥!”孔凤丽说着从床褥下抽出一张照片甩给了老木匠
喊道,“看看你的秀丽吧!”
老木匠捡过照片看去,秀丽几个女的和一个男人站在一起,秀丽紧靠着那男人。
老木匠惊呆了:“这是你丈夫?”老木匠影影绰绰像是见过这个男人,什么时候什
么地方见的记不清了,他又问,“这就是你家老吴?”
孔凤丽冷冷地不回答。
“这是在大连?”老木匠又急问。
孔凤丽还没回答,停了一会说:“田继业!没听说吧,找情人太累,打小姐太
贵,会同学免费!他们是同学。田继业,继业,哥,别和自己过不去了,秀丽真的
不是你的了!”
“你胡说什么!”老木匠喊道。
“你喊什么?你傻透气了!是死鬼亲口对我说的,他……他,他说他已经有了
两个‘丽’了。”
“什么两个‘丽’?”老木匠急道。
“你老婆吕秀丽,还有我这个老字号的孔凤丽。你还犯什么傻!”
老木匠只觉眼前一黑,差点儿晕过去,可他还是说:“她不会的,她不会的…
…”
孔凤丽一声冷笑:“你个傻样!你浪费了我多少信息!你的勇气哪去了!”孔
凤丽喊着疯了似的又抱住了老木匠,“你已经半年没尝到女人了。陪妹妹睡一宿吧,
我会让你享受真正的幸福。只要你同意,我们马上离,咱们马上结!我想了你半辈
子了哥……来吧,哪怕就一宿,妹妹都会想着你一辈子。妹妹是女人,可不是骚女
人,不是什么男人都……”孔凤丽抱死了老木匠……
缩成一杆弓的老木匠突然张开了,甩开了孔凤丽,大步出了屋,狠狠地带上了
房门。
门声响过,老木匠听到屋里哇哇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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