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太阳刚出来,满天无云。老木匠悄悄地到吴家装修的屋里取出锤斧锯刨简单的
工具,回头把门锁上,把钥匙挂到对面的门上,下楼出了小区,进快餐店吃了一碗
豆腐脑俩花卷儿,背起工具兜奔铁路走去。
老木匠走在了钢轨一旁的小路上,道不平,他却走得很急,奔的是齐齐哈尔方
向。他要找妻子和儿子去!他断定儿子一定在齐齐哈尔方向……
肩上的工具兜越来越沉了,很长时间没这样背它了,在城里最多是挂在自行车
上,现在手握不住把,骑不了自行车了。老木匠知道这工具兜很重,他要边干活儿
边吃饭边赶路。老木匠又哼起了“你是我的玫瑰你是我的花……”昨天一直到睡前
他都决心从此再也不唱了,他要彻底忘掉吕秀丽,和她一刀两断。可他终于没有下
定决心……晚上他做了一宿梦,像演电视连续剧一样,一集又一集,从靠山屯和秀
丽相识到雪山遇险,从乡间小道的驴车上到城里的火炕上,有声有色,有滋有味。
他和秀丽的“那事儿”也演了,他真的跑马了,他的裤子湿了一片,从裤衩儿一直
湿到外裤。老木匠知道这伤手要坏菜,外伤最怕“那事了”,但他不后悔。他兴奋
了一宿幸福了一宿,一宿的折腾太累了,可又让他找回了对秀丽的信心,他怎么也
不相信秀丽真的忘了靠山屯,忘了家,忘了他,忘了孩子,去干缺德事。孔凤丽或
许是编瞎话,是为了报复那个死鬼,老木匠想不到孔凤丽会报复秀丽。他要找到秀
丽,起码明明白白问个究竟。现在妻子儿子一块找了。他又唱了,脚上又有劲了。
他越来越急,就像齐齐哈尔、大连就是一袋烟的距离……
昨天的雨真的很大,铁路两边水汪汪一片,有的地方就要漫上铁道了。
天上还是没有云彩,太阳升高了,阳光很毒,天很热。老木匠的电话响了,是
孔凤丽打来的。老木匠狠歹歹回了一句:“我去齐齐哈尔!”就挂了机。他突然想
起手机没还孔凤丽,他心不安了,等回来的吧。
天热得难受,老木匠的手开始疼起来,脚步渐慢了。他问自己了,身上这点木
匠工具能干啥?我能走到齐齐哈尔,走到大连吗?这双手一时半晌好不了了,兴许
会发炎,会坏死,还会割掉,从此再也干不了木匠活了。他又想起了儿子,想起儿
子说的活,木匠这行当还有意思吗?干了半辈子了,紧傍紧不说,儿子都瞧不起了。
儿子啊儿子,你是什么儿子!二十年的老爹就没有一个姑娘十几天的交往深,一走
了之不说,让一个女人来个电话,去的地方都不说。老木匠曾经想过,秀丽就随她
去吧,真是水性杨花的女人老天也治不了,身边还有姓田的后来人!可是儿子……
冷透了心。人老了,戏散了,人都走了!自己还往前奔,不是犯傻吗。就是到了大
连,她真的变了心你能说啥!不更窝火憋气?老木匠又想起了那照片,肩靠肩,手
贴手……老木匠的心停止了跳动。老木匠从工具兜里掏出了刀锯撇到了地上,可他
还是下意识地走着,他又把斧子扔到了路旁,老木匠一件一件地扔着兜里的工具,
像是一层层剥着他的皮,一根根抽着他的筋,一步步要着他的命……
老木匠想死在铁轨上。不能再这样折磨自己了,他想起了“活受罪”这句听过
多少遍的老话,现在他才明白了它的意思。从去年到今年,从昨天到今天,自己折
磨了自己多少个来来回!这不是活受罪是什么?死了吧,死了死了,死了就了了,
啥也不知道了,啥也不想了,啥也不愁了……
一列火车从前边奔来,来得很猛,老木匠想那车就是冲他来的,是为他准备的。
就要死在它前边了,眨眨眼的工夫。老木匠准备好了,其实没什么准备的,他看了
一眼天,看了一眼地,嗓眼里凄厉地发出了一个听了多少回却是头一回使用的时髦
词:“拜拜了……”
火车越来越近了,老木匠看清了是绿车。老木匠三十岁上才第一次看到火车,
他管客车叫绿车,管货车叫黑车。“绿车”拐了个弯儿,其实车开得很慢很慢,是
火车知道了他要死不忍心了?老木匠摇了摇头,大概是因为路旁的水。老木匠又想
了,火车撞了人,会停下来的吧?他没经过这事,他想会的,好歹也是一条命,火
车不会就那样绝情地眀了……不能在它身上死。老木匠改变了主意,不能麻烦绿车,
不能麻烦了车上的人,耽搁了他们回家,那样人会恨他骂他的。等黑车吧。老木匠
家住在铁道口不远,能日夜听到火车的汽笛声和轰隆声,他知道黑车马上就会来的。
老木匠又茫然地扔着工具,缓缓地向前迎着。
“老二,你干啥去?”车上有人大声喊,“你的刨子丢了。”
老木匠一愣仰头看去,啊!是五婶在车上。
五婶正把头探在车外看着老木匠:“你的手咋的了老二,你干啥去?你的刨子
在那儿,就在那儿……”
“五婶,我,我没,没事……”老木匠转过身呆呆地看着火车、看着五婶木讷
地说。
“我回去等你啊老二!”五婶喊着。
“嗳——”老木匠大声应着,应得很认真。
老木匠的手机又响了。老木匠忙按下绿键,惊呆了,喜呆了,是儿子打来的。
“丰收!丰收!你在哪里?在哪里!”老木匠全身的血液都涌到嗓眼里了。
“爸,你怎么嗓子哑了,感冒了?爸,你先别说话爸,你也别生气,别生气爸,
等我说完了,你再骂我打我,行不爸?”小木匠的声音很沉。
“你说,你说丰收。”老木匠忙应着。
“爸爸,我对不起你了。我走我没和你说,我知道我告诉了你,你是不会让我
走的。我到了关门河才拿定主意的,我现在在沈阳,过几天我把地址告诉你,倩倩
也在这里。在她一个亲戚家。我们要在这里开一个装潢公司。爸爸,那天说的话我
还要说,你干了半辈子木匠,没住上楼,没睡上床,没看上大彩电,我要干点事,
我要挣点钱,爸,我还要上学,爸。以后我一定好好养你和我妈的老,让你们后半
辈子都幸福。爸,你放心,我不会干坏事的,你放心吗爸?你常说我这几年变了,
爸,其实我没变,我不会变的。别看平时我顶你撞你,但我的心里没变。虽然我烦
木匠,恨木匠,可我会牢记,我会记住你的话的,爸,我是木匠的儿子,我也是木
匠,我是鲁班的子孙。爸,离开了你才想你,真的想你,你信吗爸?能放心我吗爸?
你相信我吧爸,放心我吧爸。你多保重啊爸!还有我四爷。”
“丰收……”老木匠眼睛又湿了,憋足了几天要喊的话都想不起来了。
“爸——”
“丰收,你也保重啊,你别说了。”老木匠听不下去了,泪溢了出来,忙按了
手机……
老木匠回过头,朝小城走来,边走边捡着丢掉的工具……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