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在连晓燕来路家这天晚上,三人吃罢饭撤下桌子,朱琼琼见连晓燕放荡不羁,
不拘小节,就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跟路总无话不说,便打心眼里发烦;加上素日
她对连晓燕的了解,是三陪小姐出身,心里便更瞧不起她了。但朱琼琼毕竟受过高
等教育,有一定涵养,大面上还过得去,所以她内心的不满并没有表现出来,对连
晓燕还是蛮有礼貌的。但朱琼琼回到自己屋里便猜疑多了:连晓燕为什么选择班后
来呢?而且随随便便无拘无束,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当初路总为什么让一个三
陪小姐来工地当保管员,并且在工作中百般照顾?连晓燕多次曾不辞而别,不声不
响地偷偷摸摸离开仓库,耽误了工作,甚至影响了施工,路总却能一次次原谅她,
照样恢复了她的工作,让她继续做着保管员。连晓燕老家这次发洪灾,路总拿出十
五万元,在工地百忙中抽出十五人,千里迢迢去吉林帮助她家盖房子,可见路总与
她的关系非同一般。连晓燕既年轻又漂亮,能说会道,说话甜甜的,既温柔又开朗
大方,又会拿情,可能路总是喜欢上了她;路总家婶子已去世几个月了,身边一直
没有女人,曾有亲朋好友介绍过几个,却皆被他推辞了,这也可能是与连晓燕的存
在有关……
特别令朱琼琼不放心的是:外边已经黑了,时间也不早了,饭也吃完了,连晓
燕还是不张罗走,谁知道自己走出屋子后,他们会做出何等勾当?连晓燕是三陪小
姐,根本不拿自己身子当回事。想到这里,朱琼琼更睡不着了。于是她便翻身起床,
穿上衣服,蹑手蹑脚地来到大林叔门外,静听了一阵,屋里没有一点声音。又听了
一阵,大林叔屋里仍然是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响动。朱琼琼想,是不是两人一起上
床睡着了?或许是疯狂够了,二人都累了,进入梦乡了……朱琼琼越想越着急,于
是从外面嘭嘭敲起门来,一阵过后,里边仍然没有应声。朱琼琼急了,猜测大林叔
是与连晓燕出去鬼混去了。朱琼琼再敲一阵子门,有了大林叔的应声,显然他是刚
从梦里醒来,沙哑着嗓音说:“是谁,这么晚来敲门?”
朱琼琼急切地说:“大林叔快开门,我有急事找您……”
路大林听出是朱琼琼的声音,便急速返回屋里穿上外衣,才又出来给琼琼开门
:“琼琼你怎么啦?出了什么事啦?”
朱琼琼什么话也不说,进门就直奔大林叔的屋子,迅疾地扫视一下屋内,屋里
什么也没有发生,床上只有一个枕头和一床散乱的毛巾被,其余什么都没有。这时
大林叔觉得不对头,便一连串地发问:“琼琼你怎么啦?是不是做梦啦?或是发生
了什么事情?”
朱琼琼踌躇了一阵,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只对大林叔说了声:“没有什么,
大林叔叔……”就返回身来,走回自己的屋子。朱琼琼又想到:连晓燕能不能是躲
起来,藏到厕所里去了呢?又一想,大林叔和连晓燕根本不是一个路上的人,思想
和性格皆不相投,大林叔事业心强,热爱社会上的捐资助学、慈善事业,很难能和
她走在一起。连晓燕是三陪小姐,善于勾引男人,处处为金钱所驱使,连晓燕主要
是看重大林叔包工头子和雄厚的经济基础。大林叔是从慈善角度帮助她,并不是因
为志同道合走在一起的。大林叔迟早会看穿她不良居心的。朱琼琼不管怎么想,总
觉得自己比连晓燕优越得多:起码自己是学建筑专业的大学生,正是大林叔建筑事
业所需要的,在事业上完全可以帮助大林叔;大林叔又是已故爸爸的老乡;大林叔
又曾经拯救过自己的生命,相互是有感情基础的,自己完全可以与连晓燕竞争。朱
琼琼又穷源溯流地想到大林叔叔如何资助自己上学;大学毕业又如何安排自己到工
地来上班;又如何提拔自己为工程师等等。真是无不体现大林叔慈父般的关怀和培
养!可以说,自己有了今天,都是大林叔叔用苦心和血汗培养的结果!想到这里,
朱琼琼失眠了,直到午夜两点钟,才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梦乡……
大林叔在熟睡中,连晓燕脱光了身子钻进他的被窝。于是朱琼琼向大林叔高喊
着:“大林叔,大林叔,您上当受骗了!”等朱琼琼从梦中醒来,东方已泛出鱼肚
白。于是她翻身起床,不顾一切地又来到大林叔叔的门外,不住点地敲门叫大林叔
叔。大林叔叔也又一次从床上爬起来,揉着惺忪的眼睛,开了门问道:“琼琼,你
今天怎起得这么早?”
朱琼琼仍然不顾回答大林叔的问话,直奔到大林叔的屋里,四处张望,几分钟
后仍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床上也仍旧是一个枕头和散乱的毛巾被。朱琼琼一声不
响,又去看了一回厕所,厕所里也是一无所有。
路大林觉得十分反常,便问:“琼琼你怎么啦?”
朱琼琼只摇摇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这天,朱琼琼突然听大林叔说,三天以后他要去北京开政协会议,而且至少要
十天才能回来。当晚,朱琼琼一宿没有睡好觉,第二天到银行取出自己的积蓄三千
元钱,为大林叔又买了两套藏青色西装、一双高级黑色进口皮鞋、两套衬衣衬裤、
两双袜子、一条蓝色暗花领带、还有一个黑色大旅行兜。晚上,大林叔下班回来,
便问:“琼琼,为啥买这么多东西?”
朱琼琼便回答大林叔说:“大林叔,您去北京开会,可不能再穿那套旧衣服了,
皮鞋也要换新的,不能再穿旧的了,衬衣和领带也要换换的……十天开会时间,总
要带些衣物什么的,要用旅行兜装起来。”
路大林知道琼琼每天上下班总是穿着那套牛仔服和旅游鞋,到工地就换上工作
服;每月开了工资就往银行一送,自己不舍得买一件新衣服和一双新鞋子。今天却
花这么多钱给自己买这么多东西,便说:“琼琼买这么多东西,共花多少钱?”
朱琼琼知道大林叔的意思,便说:“大林叔,花多少钱您就甭管了,只要我买
就不用您掏钱,算是我送给您的。”
大林叔认真地说:“你给我买来,就感谢不尽了,钱一定不用你拿,你每月工
资才二千元,自己一分钱都不舍得花,你一定要告诉我共花多少钱?”
朱琼琼说:“这些东西算我送给您的,还要问啥花多少钱?”
大林叔偏偏认真起来,再次问花多少钱?可朱琼琼就是不告诉他。
吃了晚饭后,朱琼琼非要大林叔换上新衣服不可。大林叔便穿上新衣服新鞋,
又打上了蓝色暗花领带,朱琼琼瞧他像个新郎倌,加上他慈眉善目的脸相,使朱琼
琼从心里往外喜欢,便说:“大林叔您穿这套西装太合适了,既像政协委员,又像
个慈善家,这才真是我们的总经理!”
大林叔这时对着大镜子,顾影自盼,有几分不好意思地说:“我这个人,就是
不习惯新衣新鞋一齐穿。”
大林叔进京起程这天,全身一新,完全穿的是琼琼给买的新衣服,提的也是琼
琼给买的新旅行兜,自然使朱琼琼瞧着高兴!但朱琼琼送他到月台上,看着他和另
外几位政协委员登上火车,心里却酸溜溜的,眼里飘出泪花,喊着:“大林叔叔,
您早些时间回来!”
晚上,按大林叔的叮嘱,朱琼琼没有回自己的屋里睡觉,而是住在了大林叔的
卧室。当朱琼琼躺在大林叔的席梦思床上,盖着大林叔的暗花红缎子被时,闻到了
淡淡的男人特有的气味。朱琼琼顷刻想象到大林叔每晚盖着这床被子睡觉时的情景
……国珍婶子已去世半年多了,大林叔每当自己孤单地睡在这张床上时,能不能想
到自己也孤独地睡在对门的屋子里呢?而自己可是夜夜都想着大林叔呀!白天为着
大林叔的建筑事业奔波劳碌着,晚上也和他一样孤独地躺在冰凉的被窝里。接着,
朱琼琼忽然想到要看看大林叔的影集,这是长久以来一直想看而未看到的,今天大
林叔不在家,才有机会看的。当她从大林叔的书橱找到了大大的精装影集的时候,
心情十分激动!她趴在被窝里一页页经心地翻看着、翻看着,大林叔是十分热爱生
活的,几乎每到风景秀丽的地方都有留影纪念:有北京颐和园的、有桂林七星岩的、
有贵阳黔灵山公园的、有上海西郊公园的、有海南天涯海角的……最后她也看到了
大林叔与拖着长长婚纱的婶子的合影。国珍婶子已过世半年多了,大林叔白天忙碌
在工地,晚上一个人睡在这屋子里,自然是孤苦伶仃的。大林叔是十分爱婶子的,
他们之间互敬互爱,感情十分真挚。大林叔这么长时间一直孤孤零零一个人生活着,
从不谈续亲的事,曾有几个好心人介绍,都被他婉言谢绝了。朱琼琼瞧得出来,大
林叔是喜欢自己的,常常把自己当做亲生女儿看待,关心自己,爱护自己,处处都
体现出慈父般的体贴和照顾,也处处热心培养自己,希望自己尽早成长起来。可这
绝不是自己的心愿,自己要跨越与长辈的鸿沟,不但要在事业上帮助他,更要在生
活上照顾好他,使他大展宏图,事业兴旺发达,生活上感到幸福。要与他日夜相伴,
白头偕老!可是大林叔这次进京开会十天才能回来,自己要孤单地苦苦挨过十个夜
晚呀!这时泪花滚过她稚嫩的脸颊,簌簌滴落在影集上大林叔的脸上……
十天时间终于过去了。路大林从北京回来这天,朱琼琼早早就来到火车站迎接
他。当路大林走下火车,朱琼琼激动地跑向前,拥抱着大林叔叔说:“大林叔,您
可回来了!”
回到家里,路大林从兜子里拿出许多东西:除了一只北京烤鸭外,还有给琼琼
买的西服、绒衣绒裤、弹力衫、喇叭裤、女式风衣、高跟鞋、红色高比靴子等,装
了满登登一兜子。朱琼琼笑着对大林叔叔说:“大林叔,您真有意思,去北京前我
给您买了点东西,回来您就给我买。”
大林叔宽阔的嘴巴露出笑纹说:“琼琼,你每月工资毕竟是有限的,我是老板
我就应该给你买么。”
朱琼琼并没有推让和客套,当场就穿上了新衣新裤和红色的高比靴子,然后又
把风衣也穿上了,在衣柜前照了照镜子,便过来美滋滋地对大林叔叔说:“大林叔
您说好看不好看?”
路大林太有感触了,琼琼整天跑在工地上,总是安全帽作业服,下了班就是牛
仔服。今天换上了新衣服,看她笔挺的身材和漂亮的脸蛋,心里好一阵埋怨自己儿
子洪伟,为什么不和琼琼好好相处?是多么好的女孩子呀!于是心里产生一种无名
的惋惜。片刻之后,他便对朱琼琼说:“琼琼,叔叔第一次发现你这么漂亮!”
这时,朱琼琼好像瞧出大林叔叔的心理,高兴地说:“大林叔,您可真会买东
西,我穿着太合适了!”
清明节前夕,朱琼琼妈去世快一周年了。朱琼琼便回忆起妈妈的生前往事,特
别是妈妈为了供养自己上学,白天打工,晚上还要去掏垃圾箱捡废品,使她又不断
沉浸在无限悲痛之中!这天晚上经过长时间失眠后便进入了梦乡:她在街上遇见一
个老太婆,双腿跪在地上乞讨着。当她把一块钱硬币投入老太婆面前饭盒的时候,
老太婆一阵鸡啄米般磕头后,一抬头便喊道:“你是琼琼……”
朱琼琼定睛一瞧是妈妈,显然妈妈苍老了许多:满头白发,蓬头垢面,脸上的
皱纹又多又深,像是核桃脸。她便不顾一切,跑上前抱住那老太婆喊道:“你是妈
妈!”
于是母女俩拥作一团,涕泪俱下,衣襟尽湿。
朱琼琼是从梦中哭醒的。第二天清晨,路大林瞧琼琼憔悴无比,泪痕斑斑,便
问:“琼琼你怎么啦?”
朱琼琼便把昨晚梦见妈妈的事告诉了大林叔。吃了早饭,来到工地上,路大林
见琼琼仍然泪流不止,疲惫不堪,便把琼琼用车送回家休息。晚上回来,他瞧琼琼
仍然卧床不起,茶食不进,便知道她是生病了。大林叔便对她说:“琼琼,妈妈去
世一周年了,想念妈妈是可以理解的,但也要坚强些!”
这时,朱琼琼经过一阵啼哭后,满脸泪水地对大林叔说:“大林叔,我对不起
妈妈呀,对不起妈妈。妈妈活着过又穷又苦的日子,到阴间还没有钱花,跪在大街
上乞讨,妈妈白养活了我,没花着我一分钱啊!”
路大林喟然长叹,也两眼流下眼泪来,知道大贵嫂子是个苦命人,四十多岁就
死了,一辈子没过到一天好日子。
琼琼一连病了好几天没起床。这可忙坏了路大林,天天好言好语相劝不算,还
亲自下厨,专做琼琼爱吃的面条、面片、面疙瘩汤之类。
妈妈去世一周年这天,琼琼多么想能为爸妈扫墓,尽上一点孝心,可由于她病
了多日,形容枯槁,不能起床,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她只有默默落泪!心想:
“爸妈只留下女儿自己,连上坟扫墓的人都没有。”朱琼琼越想越难过,越想越泣
不成声,泪流不止,简直哭得像个泪人!
正在这时,大林叔从工地回来了,对朱琼琼说:“琼琼起来,我们去上坟。”
朱琼琼因为多日没正经吃饭了,天天一把一把地吃药,身体十分虚弱,但她听
大林叔说要和自己去上坟,为爸妈扫墓,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便强打起精神说:
“工地上正忙着浇灌,大林叔您能抽出时间吗?”
大林叔说:“一年才有一个清明节,又赶上嫂子去世一周年,再忙也要去上上
坟的。”
大林叔的举动正合琼琼的心意,自己正为不能为爸妈上坟扫墓发愁呢,她便赶
急起床洗把脸,又吃口饭,便来到外边桑塔纳车前。当她刚一打开车门,发现后排
座堆得满登登的:有一大堆烧纸,有白面馒头,有各样供菜,有碗碟,有筷子,还
有一瓶白酒等。琼琼知道这是大林叔为爸妈上坟准备的,心里便对大林叔升腾一缕
感激之情!
汽车跑了半个多小时,便来到大贵夫妻合葬的坟地。这是漫漫的山坡,左右两
侧是沟沟岔岔,中间有一块开阔地,蒿草丛生中露出星罗棋布的坟冢,最南端一个
孤零零的坟头便是大贵夫妻合葬的坟。
路大林首先把各样供菜摆好了,又摆上馒头,放上两双筷子,斟上两杯酒,然
后便过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说:“大贵哥嫂,请你们慢用吧!”
这时朱琼琼也过来朝爸妈的坟头敬礼,接着又趴在坟前哭喊起来,数落着:
“孩儿对不起爸爸妈妈,还不等女儿报答您们的养育之恩,你们就匆匆离开了人世
……”
路大林烧完了纸钱,就过来动锹往坟上添土。虽然是初春时节,早经雪化冰消,
但还有些乍暖还寒的感觉,路大林挥锹添土,很快就满头大汗了。等整个坟都添上
新土,路大林又找一处草皮厚的地方,挖了又大又圆的两块土,放在坟的顶巅。
上午十二点钟,两人才离开了坟地。因为工地上正忙着浇灌,路大林把车开得
飞快,在一个路口拐角处没有减速,便把坐在车里的朱琼琼甩出车外。这当然是没
有关好车门所致。路大林马上停车,见朱琼琼躺在地上,满脸流血。路大林便马上
把朱琼琼送到医院,进行包扎抢救。深夜十二点朱琼琼才睁开眼睛,大林叔便满含
热泪地问她:“琼琼你好些了吗?”
朱琼琼似乎点了点头,但并没有说出话来。
两个小时以后,朱琼琼又一次睁开眼睛,瞧大林叔还在流着眼泪,守护在床前。
这时,大林叔流着眼泪再一次问她:“琼琼你好些了吗?”
因为朱琼琼并没有摔成重伤,只头脸擦伤流血,住了十天医院就出院回家了。
但路大林却一连几天都没有离开医院,把工地上的事情全托付给冯工和王工了,自
己日夜守护在琼琼的身边。这些,朱琼琼全瞧在眼上记在心里,使她心里对大林叔
叔充满了无限的感激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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