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晚饭后,生产队大院,成了一口大铁锅。破麻袋蘸足柴油,拿铁丝捆了,四周
圈儿一挂,锅里就翻翻滚滚,沸沸扬扬了。两架马车拼成的批斗台上,亮如白昼,
照得奸夫淫妇满脸红光。
白黑子,你他妈一个臭盲流,也敢搞腐化?
就是,癞蛤蟆吃天鹅肉,你也不搬块豆饼照照!
李寡妇,你个小妖精,白黑子家伙大呀?
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给谁不行呢!他长的是金棒锤还是银棒锤?
就是,他那疙瘩儿能流金会淌银咋的?
……
不能光这么批斗,得挂破鞋。对,挂破鞋!
一阵哄哄嚷嚷,有人果真找来两双破布鞋,在鞋帮上撕扯出口子,拿绳系好,
给白黑子脖子上挂了一双,李寡妇脖子上也挂了一双。
白黑子和李寡妇都做了检讨,没人计较深不深刻,台下呼叫着让他们说细节,
说经过,说说当时拉的是啥花架儿、尝到的是啥滋味儿。
他们说了一遍,台下就喊叫一遍,不行,说得不细,重说……
持续到后半夜,人们逐渐疲乏了,困倦了,一锅沸水终于降温了。
队长趁机说:散吧,天亮还得出工呢。
两个人当场瘫在台上。
第二天,是游街。破鞋依旧悬在俩人脖子上,悠悠荡荡的,游遍了全大队的七
个生产队。折腾得白黑子瘫了两天。李寡妇跳了井,被邻居救起,险些闹出人命。
民兵排长说,她这是抗拒改造。队长说你就积点儿阴德吧!
队长让老伴儿去劝李寡妇,说了几笸箩得看孩子、得认命的话。
一天,队长让白黑子夹起行李卷儿,带他去了李寡妇家,就算名正言顺了。妇
女队长当然得免掉了,发给两只大木桶,去各家各户淘大粪。一天淘二十担。
白黑子倒插门不到半年,李寡妇肚子一天天见鼓,还经常干呕。人们都说白黑
子挺有准头呢。可没过一月,李寡妇的肚子胀成一个大球,随时都会爆裂的样子;
去了镇医院,大夫说肝硬化,都腹水了,回家贝青等吧。
没过三个月,李寡妇果真撒腿西去了。临走时,死死拽着白黑子,哽咽着说:
我是为了孩子才跟的你,我屈呀。你可得帮我把他们拉扯大,要不我的鬼魂也不会
饶过你!
白黑子当场嗯嗯地点着头。发送完李寡妇,他觉得挺委屈,是这个女人让自己
丢了官职,丧尽了脸面。到头来她两腿一蹬,没事儿了,自己还得干养仨孩子。
嗨——这就是命吧!
白黑子就挺认真地供养仨孩子吃饭、穿衣,读完小学读中学。
可惜,孩子们的书都念得稀松平常。对白黑子也不亲不近的,十多年后都各自
成了家。
分田到户了,就那么十几亩地,不够一个人的活计。儿子又总带着媳妇下田,
白黑子伸不上手,显得挺多余,挺别扭。
有一天,白黑子对儿子说:我出去找点活干吧。儿子说也行,但别离家太远。
儿媳妇插嘴说:家里倒是不缺你挣的那点儿钱。你要是真呆不住,那就尽量找点清
闲的,少挣点儿也行。
白黑子这一年五十六岁,是个老头了。
附近养鱼承包户较多,靠着松花江的缘故,水源充足,鱼价又高,挺来钱。养
鱼户大都要雇上一两个渔工,帮着喂喂鱼、划划船、做做饭,不算累。
老白头先后干了两家,都没干长久。
头一家雇主嫌他衣着脏乱,相貌丑陋。鱼池里常来一些钓鱼的、游玩的,都是
一些脸面人。吃饭时,雇主很尴尬,不叫老白头一起吃吧,不好。叫上他一起吃,
客人肯定吃不好,这等于砸自己的买卖。
第二家雇主嫌他整天叼着烟袋,耽误活计。雇主算了一笔账,老白头每天至少
抽二十多袋烟,一袋烟抽七八分钟。这等于旷费三个多小时,一天做活的时间,不
过才七八个小时。
老白头抽烟,的确太频了。还是旱烟,用着烟袋,常常呛得雇主鼻涕一把泪一
把的。
老白头找到的第三份活计,是看护一处拦渔网,是铁网,用许多木桩支撑在水
中。这个养鱼户的经营规模很大,讲好常年雇用他。
夏季,上游降雨了,雨水通过这道拦渔网排出。老白头就坐在船头,拿一把铁
刷子,清理掉聚积在拦渔网上的柴草、树叶等杂物,保持水流通畅。降雨量特大时,
掌柜的也来,与他一起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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