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丁小孩出院后,杨柳巷许多邻居前来看望。因为杨柳巷一直以来没有出过什么
名人,丁小孩勇斗邪恶,事迹上了报纸,所以邻居们都说,小孩破了杨柳巷零的纪
录。吴小爱说:“谢谢街坊邻居们抬举,这个纪录还是不破为好,以后他要再充什
么英雄,我就先牺牲给他看看。”邻居们说说笑笑,放下慰问品走后,丁小孩对母
亲说:“今后少说那些牢骚话,要说就冲我一人说。”
吴小爱说:“敢冲你说啊,你是英雄,我是狗熊。再说也不能全怪你,一只巴
掌拍不响,都有责任。”吴小爱气呼呼说完,出门上班去了。
第二天,丁小孩正在家里闲得无聊,突然听见门外有人喊:“请问丁小孩是住
这里吗?”他出门一看,原来方汝坤找来了。
方汝坤昨天下午去医院,听说丁小孩出院了,就在住院部登记簿上查地址,今
天花了两个多小时找来了。见到丁小孩,他嘘了口长气说:“总算找到你了,总算
找到你了。”说完,方汝坤开始参观住房,见一个堂屋,东西两间房,就问丁小孩
住哪间房。丁小孩指东间。他走进东厢房,里面光线很暗。打开灯后,方汝坤看见
挂在墙上的丁大海的遗像。照片里的丁大海穿着军装,板着脸,撅着嘴,瞪着一双
牛眼,像是刚和吴小爱吵完架。丁小孩指着照片对方汝坤说:“这人方向盘玩得太
转了,连人带车掉进南方一个峡谷里,连尸首也没捞到。”
方汝坤叹息了一会,转身对丁小孩说:“好歹你也算是我们军人的后代,肚量
就那么小,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出院了,不够朋友。我把你当朋友,你把不把我当朋
友?”
丁小孩说:“当朋友有什么条件吗?”方汝坤说:“至少要坦诚相待嘛,有什
么意见可以当面提嘛,何必把想法藏在肚子里。”
丁小孩说:“我没有什么想法,只是不好意思再打搅。”
方汝坤摆头说:“什么叫打搅,打搅就是不信任。你不信任我,但我还是信任
你,走走,跟我回医院。”
吴小爱这时回来了,似乎对方汝坤的造访一点也不感到吃惊,说:“老方同志
啊,你真会找啊,要是我们去了美国,你也去美国找?”方汝坤说:“小吴同志,
你们就是去了月球,我也要打电话把你们找回来,病没完全好就出院,简直是乱弹
琴,拿身体开玩笑嘛。”
吴小爱说:“我们也不想开这种玩笑,但穷人的命没那么娇贵。小孩,是不是
请老方同志回家休息。”
方汝坤说:“进门连口水也没喝,就赶人走啊。”
吴小爱就倒了一杯水给方汝坤。方汝坤喝完水,说今天还有个事没做。他从黑
皮包里拿出军棋,在饭桌上摆放好,和丁小孩对弈,让吴小爱当裁判。吴小爱摆头
只笑,只好当裁判。他们连下了三盘,方汝坤是二比一暂时获胜。吴小爱怪儿子不
专心,把不该输的棋输了。她不知道丁小孩在故意让方汝坤。方汝坤见她埋怨,说
:“不要不服气嘛,不服气你就来试试。”吴小爱说试试就试试。她和方汝坤就下
了两盘,战绩是零比二。方汝坤赢了棋,很高兴,说要请吴小爱母子去外面找家餐
馆吃饭。吴小爱说:“算了,还是我请你吃饭吧。”
她很快弄好三菜一汤,汤是天天有的骨头汤,菜是一荤两素。吃饭时,吴小爱
说:“老方同志别客气啊,自己夹菜,想吃什么自己来。”丁小孩觉得吴小爱太夸
张,总共就三个菜,清炒茄子,西红柿炒鸡蛋,红烧冬瓜。但老方吃得很高兴,吃
完饭后,他告辞,让丁小孩送送他。
杨柳巷是一条被政府忽略的古老小巷,那些修建于很久以前的房子,多数是板
壁屋,看上去灰头耷脑,像一群衣衫褴褛的老人。方汝坤仔细观看每一栋房子,像
是前来视察民情的领导。走出杨柳巷,方汝坤才说:“不容易啊,你们的确不容易
啊。”丁小孩知道他说的不容易是什么,抿嘴一笑,没说什么。
丁小孩把方汝坤送到车站,看着他上车,挥了挥手,车开走了,他才慢慢走回
家。
吴小爱在洗澡。洗完澡,换好衣服,她扭扭捏捏说好久没活动了,今天想活动
活动。
丁小孩知道她所说的活动是什么。自从父亲死后,总有热心人给她介绍对象。
最积极的是舅妈小金,先后给她介绍过好几个,虽都没成功,却把意思传达给他了。
他也知道这种事是阻拦不住的,自从老唐气走后,丁小孩向吴小爱明确表态,同意
她再婚,也提出了三点希望:一是年龄不能太老,二是人品要好,三是对方经济条
件不能太差。吴小爱说,前两条好找,后一条就难了,经济条件好的男人,多半喜
欢年轻貌美的女人。吴小爱四十七岁,有自知之明,见什么人不见什么人,她心里
有数。
这天晚上,她又去见了一个男人,却很快回了。丁小孩问她见面的情况,她忿
忿不平说:“吴小猛的老婆也真是,介绍过来的人一个比一个老,好像我除了老头
子,就嫁不出去似的。”丁小孩说:“你也别着急,这种事要等机会,看缘分,顺
其自然。”
吴小爱说:“等机会,看缘分,顺其自然,怎么你们老丁家的男人都喜欢约法
三章啊,睡觉睡觉,我明早还得送牛奶。”
吴小爱有两份工作,一份是送牛奶,一份是送报。送牛奶的那个地段,是离杨
柳巷有三站路的墨水湖。墨水湖在十年以前是块臭烘烘的水塘,现在被开发了,在
湖水周边修了几十栋法式洋楼,把这群洋楼命名为香榭丽舍花园。吴小爱穿行在香
榭丽舍花园送牛奶,又赶着去送晚报。送晚报的地段是位于沿江大道的胜利街,胜
利街一带属于老城区,那里街衢巷陌,万国洋房很多,居住在这里的市民都很挑剔,
报纸晚送十分钟,就打电话到报社投诉,而且还斤斤计较,下半年征订工作开始时,
你问他是不是继续订,他就问有没有派送,派送雨伞啊,派送那种玩具型的微型电
话啊。因为别的报纸为了扩大订户,开始派送。吴小爱把其他报纸派送礼品的情况
汇报给晚报,晚报果然就开始派送,派送BP机。
晚报发行部的人都知道吴小爱的儿子是上过他们报纸的,就照顾她,让她集中
送湖滨小区的报纸。吴小爱在湖滨小区熟悉地形,按每一家订户的门铃,自我介绍
说姓吴,今后就是这个小区的送报员了,因为下半年的征订开始了,所以不得不打
搅了。然后收费,开票,指着发票对订户说:“凭发票到报社发行部领BP机一只,
赶紧去,晚了派送就过期作废。”
这天,吴小爱在十五栋二门洞门口停下了。这个门洞三楼有个姓方的老订户,
叫方汝坤。吴小爱按响对讲机,说是订晚报的。防盗铁门开了,吴小爱上到三楼,
看见门口竟站着方汝坤,笑眯眯看着她。吴小爱一愣,接着又大吃一惊,因为她看
见坐在客厅里的丁小孩。吴小爱哪里知道,丁小孩已是这个家的常客,按老方的请
求,他每天下午来方汝坤家下军棋。
吴小爱呆在门口,老方以为她是来找丁小孩的,请她进去坐,她才说:“你们
还真是不打不相识啊,成了亲戚了,小孩你好不懂事啊。”
老方说:“小吴同志,你别怪他,是我请他来的,有什么意见和想法你就冲我
来。”吴小爱说:“以为我不敢冲你来呀,一大把年纪的人了,缠着个孩子玩什么?”
吴小爱说完,就开始参观方汝坤的房子。
方汝坤住的四室两厅,总共有一百八十多平方。吴小爱从一间房走到另一间房,
最后走进方汝坤的卧室,看见卧室里悬挂的一幅遗像,黑框里的女人相貌端庄,眼
含微笑,表情平易近人。吴小爱说:“老方同志,你夫人好漂亮啊。”方汝坤说:
“是啊是啊,再漂亮也看不着了,只能让阎王爷一个人看。”他告诉吴小爱,夫人
是五年前患癌症去世的。
吴小爱唏嘘了一会,说:“难怪您成天没事做,找人下棋,可应该抓紧时间找
个老伴啊?”方汝坤说:“有人介绍过几个,谈不到一块,再说年岁大了,这种事
总觉得别扭。”吴小爱说:“别扭?为什么要别扭?少年夫妻老来伴,我看没必要
别扭。”
墙上的石英钟开始播放音乐,接着当当当当敲了四下。吴小爱醒悟过来,往门
口走,走到门口转身说:“还有几个订户要联系,老方你交钱吧。”
方汝坤就交了下半年的八十元钱,吴小爱开票,把发票递给他说:“凭发票到
报社发行部领一个BP机。”说完就出门,去联系别的订户。
方汝坤后来去报社发行部领了一个BP机,送给丁小孩。因为丁小孩的BP机和流
氓搏斗时被打烂了。方汝坤对丁小孩说:“我这么大年纪了,别着个小玩意不像话。”
丁小孩不肯接受,说丁家虽穷,家教却很严,吴小爱从小就教育他,不随便收人家
的东西,哪怕一块糖果。方汝坤说:“那好,你把这个退给她,让她退给报社。”
丁小孩果然拿着BP机回家,把方汝坤的意思说了。吴小爱说:“既然如此,你就用
吧,反正就一个空机壳,交费才能用。”
有了BP机,方汝坤几乎天天呼丁小孩。接到传呼,丁小孩就跑到方汝坤家下军
棋,由三局两胜制发展到五局三胜制。吴小爱有时打电话催儿子回家吃饭,方汝坤
说:“小爱同志,你不要总打电话催嘛,你一催,我的战术就乱套了,要知道,我
的对手很狡猾哩。”吴小爱说:“你的对手再狡猾,也狡猾不过他的对手吧?”方
汝坤笑起来,和吴小爱一问一答,聊别的。直到丁小孩用棋子敲桌子,方汝坤才说
:“行了行了,今天的讨论到此为止,小孩在提意见哩。”
丁小孩懵懵懂懂哪里有什么意见,只是感到不可思议,自己竟和一个老头成为
朋友,天天陪他玩军棋。但生活把一个老人推到他的面前,他无法拒绝这个老人,
就像不能拒绝吴小爱死心塌地要找对象。
吴小爱见儿子伤势一天一天好转,也加快了找对象的节奏。从六月到七月,她
被好几个介绍人领着见过好些人,没一个满意的,为此她怀念起老唐,说像老唐这
样条件合适的男人倒还真不多。丁小孩说:“放着现成的丁大海你不怀念,却怀念
一个不相干的人,什么意思?”
吴小爱说:“我是怀念老唐,有时还梦见他。我修养就这么高,知道什么梦该
做,什么梦不该做。以前我和丁大海吵架是家常便饭,恩爱也罢,不恩爱也罢,现
在他死了,我总不能靠怀念过下半辈子吧?”吴小爱告诉儿子,她那个破单位的地
皮被一个台湾开发商买走,要给他们实行工龄买断,最多算一万多块钱。“把给你
看病扯的钱一还,你给我算算,还剩几个钱?所以我着急。你以为我找男人是想风
流快活,我是找依靠,找臂膀。”吴小爱说得悲愤,鼻头发酸,泪花在眼中闪烁。
下午丁小孩去方汝坤那里下棋,情绪蔫蔫的。方汝坤察觉出他情绪不对,问是
不是吴小爱又提什么意见了。丁小孩说:“恐怕我得想法上班了。”方汝坤若有所
思看着他,像是明白了,说:“这个呀,不急,我早给你安排好了。”
八月初,丁小孩拆了夹板,方汝坤给他介绍了一份工作。丁小孩是电子中专毕
业,懂得一点机电常识。但那家电器维修中心的老板对丁小孩说:“依你的经历,
我不十分看好,我起码要大专生,但方局长既然开了金口,我也不驳他的面子,剩
下的就看你的。”
这家维修中心的老板曾是机电局一位干部,他每天上午骑着摩托来中心晃那么
一下,然后就骑着摩托走了。店里的十几个打工的修理工,多是来自附近郊县,丁
小孩后来一问,哪里有什么大专生,都是初中肄业或者小学毕业生。这些郊县来的
修理工集合在门市部后面一个临时搭盖的工棚间里,白天拆马达,拆洗衣机,拆冰
箱,修理完了,晚上就清场子,把所有的零件杂物堆在角落,在地上铺几张草席,
席地而睡。丁小孩当然没在这里睡,方汝坤暗示他说,他家里空着好几间房,可以
去他家里睡。
丁小孩对吴小爱说了老方的意思,吴小爱冷笑道:“你干脆把户口也转过去,
认他做干爷爷得了。这老头也真是,不正正经经去找老伴,倒稀里糊涂找了你这个
小伴。”
丁小孩就带了几件随身换洗的衣服去了方汝坤家,住靠东边的一间房,这间房
小巧玲珑,早上起床趴在阳台上作深呼吸,练俯卧撑,可以看见太阳从远处的水天
一色处升起来,照着远远近近的湖面,就像慢慢镀金,开始荡漾金光,屋内窗明几
净,臭虫啊,蚊子啊,甚至连蟑螂也没有一只。丁小孩在方汝坤家住了不到一个星
期,许红丽来了。
许红丽每到周末带个钟点工过来打扫卫生。丁小孩正在擦客厅里的地板,背对
着门口在拖,听见门锁被掏响,门开了,他以为是方汝坤,结果就听见许红丽的惊
叫:“啊!啊!噫!噫!你是谁!是谁?”丁小孩转身,认出许红丽,说:“许阿
姨,我是小孩呀,就是那个住院的丁小孩啊,您不认识了?”
许红丽想起来了:“原来是你啊,是那个小英雄啊,你在干什么?”丁小孩说
:“你没看见啊,我在打扫卫生。”许红丽厉声问:“谁让你打扫的?你有什么资
格打扫?他哩,我公公人哩?”丁小孩说:“方爷爷买菜去了,准备今天请客吃饭。”
许红丽一惊:“请客吃饭?请谁吃饭?这个家里从未请过谁吃饭,是不是弄错
了?”许红丽气急败坏从一间房窜到另一间房,终于看见东边房内悬挂的T 恤和小
裤衩,她拎着T 恤问是谁的。丁小孩却指着被她弄脏的地说:“你进门也没换拖鞋,
把地搞脏了。”许红丽大叫一声:“什么,你居然敢指责我?你给我出去,马上给
我滚出去!”丁小孩说:“我不能滚,要滚也得等方爷爷回来再滚。”
方汝坤很快回了,他买了不少的菜,卤鸡卤鸭,还有不少蔬菜。他冷冷地瞟了
一眼儿媳说:“在一楼就听见你的咋呼,怎么来之前也不打个招呼?”许红丽冷笑
道:“是不是碍着您什么了?这可真稀奇,您一辈子没买过菜,现在学会买菜了,
老师是谁呀?您请谁吃饭啊?”方汝坤说:“小孩的妈妈小吴同志,正好你们见个
面,认识认识。”
许红丽冷笑起来:“我是想认识认识。”那个请来做清洁的钟点工一直站在门
口,她忍不住问许红丽:“还要不要打扫卫生?不要我赶紧去别人家。”许红丽说
:“你难道没看见吗,有人抢了你的活!”她掏了五元钱给钟点工,把钟点工打发
走后,就打了个电话,说:“方国庆,你过来吧,爸爸今天请客吃饭。”
放下电话,她拿了菜到厨房去收拾。丁小孩去东边房间清好自己的几件衣服准
备走。方汝坤大喝一声:“站住!走什么走?我今天请的是你们,不是他们。”丁
小孩为难地说:“还是改日吧,等我领了工资,我请您吃麦当劳。”方汝坤说:
“那是另外一回事。”他坚决不让丁小孩走。许红丽从厨房里走出来说:“走什么
走,既然快成一家人了,大家见个面,以后也好相处。”方汝坤朝儿媳大发雷霆:
“你太不像话了,我的生活用不着你来发号施令,你马上给我走!”许红丽说:
“走可以,等你儿子来把事情说清楚再走。”
吴小爱这时送报纸来了。她送别人的报纸是往报箱里一塞,送方汝坤的报纸就
按门铃,把报纸亲自送到手里。她把门铃按响,丁小孩开了门,对她眨眼睛。吴小
爱却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愣在门口。许红丽说:“是吴师傅吧?请进,请进,我们
在恭候你。”
吴小爱就明白了,也没退缩,而是跨进门说:“这么客气啊,恭候一个送报纸
的?”许红丽冷笑道:“你送报纸热情周到哇,亲自送到手里,是不是每户都如此?”
吴小爱说:“不一定,但老方同志是熟人,所以才特别关照。”
丁小孩待不住了,朝门口走,老方喊:“小孩你去哪儿,马上要开饭了。”丁
小孩冲出门说:“谁爱吃谁吃,我没那么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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