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方汝坤却找来了,他带来一些熟菜,卤鸡卤鸭,还有牛肉香肠,他让丁小孩去
买酒,说忘了带酒。丁小孩跑到巷口小卖部,让店主送了一瓶白酒过来,然后去了
佳丽广场。
猫咪正在向一个顾客介绍产品性能,瞥眼看见他,用眼神示意别打断她的推销。
因为她每推销一样产品,都有提成。她介绍完产品,就过来问小孩有什么事。丁小
孩蔫头耷脑把情况说了。猫咪说:“打起精神来好不好,又不是世界末日到了,就
算是敌人进攻来了,你却撤退了,你不是英雄吗,跟那老头摊牌,要么同意,要么
翻脸,就像翻书。”丁小孩感到为难,他曾信誓旦旦给自己鼓劲,准备了满腹理论,
准备和老方理论,可一看见老方,满腹理论变得溃不成军,所以他才撤退了。这时
突然又过来一位顾客,猫咪就迎上前,领着这位男顾客参观电器产品,仔细介绍每
样产品。
丁小孩的眼睛跟随他们移动,突然觉得男顾客很眼熟,瘦高瘦高的身子像虾背
似的弯着,猫咪和虾米男顾客转身走来时,丁小孩的视线被灼痛,蓦地认出装模作
样的男顾客不是别人,而是他的一个敌人,梅雨季节那天在后湖挨打的情景,电影
似的开始放映。丁小孩变得紧张起来,浑身的血液直往脑门涌。他看见一个保安,
跑过去拽住保安说:“快快快,那边有个小偷。”保安一愣,很快随他到电器柜,
站在一旁观察了一会,并没发现作案,于是他看着丁小孩问:“你是不是看错了?
那人很规矩呀。”丁小孩说:“不规矩,几个月前他在公汽上作案,被我粉碎了,
后来他等在后湖那里,把我打了,请你立刻逮捕他。”保安这才笑了笑,放松了精
神说:“是这样子啊,对不起,我的职责范围是商场,商场以外发生的案子,你最
好找刑警大队,打110 ,再说你这案子过时了,刑警大队也未见得管。”
那边,猫咪见丁小孩和保安嘀嘀咕咕,觉得奇怪,用眼神询问,丁小孩干着急,
手乱挥一气。就在这时,那个小偷突然转身要走。丁小孩不由分说跑上去,揪住他
的领口,他愣住了,猫咪也愣住了。丁小孩说:“哥们儿,还认识我吗?我就是后
湖事件的受害者,没忘记后湖事件吧。”瘦子贼溜溜的眼睛盯着丁小孩看了一会,
忽然笑了:“哎呀哥们儿,是你呀,我找得你好苦哇,走走走,我请你喝酒赔罪。”
他反拉住丁小孩,想把他往外拖。猫咪警醒过来,喊保安:“大熊你过来呀,先生
们女士们都过来呀,这里有敌情,有坏人。”一时间,就像炸开了锅,很多顾客都
围过来,围成一个包围圈。猫咪像个小老虎横冲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小偷的衣服。
保安大熊不得不过来,用枪比着小偷说:“对不起兄弟,跟我走一趟。”
他们将小偷拽到保安室,猫咪很快打110 报警。刑警大队来了几个人,简单问
了情况,他们知道后湖事件,把小偷带走了,把丁小孩和猫咪也带走了。
吴小爱和老方赶到刑警大队时,审问已经结束。小偷承认了后湖事件,还签字
画押。他被带走后,丁小孩才在一个房间里见到老方和吴小爱。老方说:“我说过
吧小孩,不是不报,而是时候未到。”吴小爱则说:“老方你就别火上加油了,我
的魂都吓没了。”然后四个人打的回家。
老方带来的菜还没动,他一直在等丁小孩。现在等回丁小孩,他马上就开酒瓶,
就像庆功。吴小爱对猫咪也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不停地给猫咪夹菜,猫咪也
给她夹菜。气氛就热烈起来。但他们心照不宣,闭口不提婚姻爱情,只喝酒吃菜,
吃得正高兴时,许红丽冷不丁地又来了,她站在门口问:“对不起,我能进来吗?”
老方一见儿媳,脸上的光很快熄灭了。吴小爱也阴沉着脸。猫咪起身迎过去,
对许红丽说:“你来得不是时候,是不是再找个恰当的时候来,我们在庆功呢。”
许红丽直奔方汝坤,说:“我是受你儿子方国庆的委托,来谈判来的。您说是
在这里谈还是回家谈?”
老方说:“这样吧,既然非走谈判这一步,我看就谈吧,但不在这里谈,到法
院谈;你没资格谈,叫方国庆来谈。”
许红丽咬着嘴皮站了一会,然后悻悻走了。老方就再没胃口吃饭,他后来要丁
小孩送他回家,丁小孩和猫咪送他去乘车,正好来的是大巴101.丁小孩蓦地想起几
个月前的那个鬼使神差的日子,101 上发生的事情,就像是上一个世纪的事,有些
模糊了,有些始料未及,早知道会引出一段黄昏恋来,他何必管闲事啊?
猫咪等老方上车后才说:“请你就此打住,别再折磨两个恋人了。”丁小孩叹
口气说:“我不管了,彻底不管了,就像你说的,天要下雨娘要嫁,我管得了吗?”
接下来,丁小孩果然对那段黄昏恋听之任之,走进走出决不打听。倒是猫咪很
热心,她和吴小爱化敌为友,俩人无话不谈。
猫咪告诉丁小孩,方汝坤给吴小爱提了一个建议,建议她每天送报时,先把其
他用户的送到,最后再送他的。这样一来,可以富余出一点时间下棋。吴小爱就采
纳了他的建议,每天最后一个送他的报纸。报纸送到后,俩人就下盲棋。方汝坤说
盲棋还是不好玩,最好能有个裁判。吴小爱说,你别得寸进尺,有个人陪你玩就不
错了,还挑肥拣瘦的。方汝坤说,我挑肥拣瘦哇,你不挑肥拣瘦?那你说说看,你
觉得我这个人怎样?吴小爱问,说真话还是说假话?方汝坤说当然是说真话。吴小
爱说那我就不客气了,我觉得你像个老顽童,成天缠着个小孩玩,你正经该找个老
伴玩才对。方汝坤笑了笑,说怎么没找,正在找哇,差不多要找着了。吴小爱抿嘴
一笑。
方汝坤垫付的三千元住院费,吴小爱在七月十六号这天还给方汝坤。她告诉方
汝坤说她现在彻底无组织了,单位地皮被台商买走,给她们工龄买断,她有二十三
年工龄,每年六百元算,总共算了一万四千多元。买断这天,保险公司也赶来,在
大门口现场办公,出来一个,喇叭就对着你宣传:“您好,请按时缴纳个人养老保
险金。”于是刚刚到手的万把块钱,就像转账,只几分钟的工夫,就转到保险公司
的账上去了。
方汝坤问吴小爱缴了多少钱,吴小爱说缴了将近一万元。方汝坤点头又问,把
养老保险金一缴,把欠债一还,还剩下几个钱?吴小爱说还有几百块吧。方汝坤把
三千元推给吴小爱说:“这钱我不急着用,还是转到保险公司去,给小孩办两份保
险,一份主险,一份医疗副险,要一视同仁啊,不能说你保了险,他就不保险吧。”
吴小爱说:“你这是搞平均主义大锅饭啊?他保险不保险,与我什么相干?我
辛苦一生,用血汗钱办了个保险,还挨批评。”方汝坤说:“那好,你不去我抽时
间去。我现在退下来了,手里没权力了,指挥棒子也不灵了。”说笑后就书归正传,
两人开始下棋。
下完棋,吴小爱想下碗面条吃。方汝坤说,顺便给我下一碗。吴小爱就下了两
碗鸡蛋葱花面。吃面条时,吴小爱问老方平日的伙食问题是如何解决的。方汝坤说
一个人好对付,吃点面包馒头花卷,再不就煮碗面条。方汝坤说完饮食问题,又说
家世经历,他是北方人,小时候家里穷,有上顿无下顿,就去财主家打工。那时打
工哪像现在,那时的东家叫地主,地主可不像今天的老板有文化,跟你讲什么人情,
他只懂得榨油。后来他就参军,随前来解放他的部队去解放别人。这是1947年,方
汝坤才十七岁,参加了两年解放战争。接着他又到朝鲜,去解放朝鲜人民,然后就
受伤了,被送回国,在疗养院遇见他后来的爱人,是个护士。护士对方汝坤很关照,
方汝坤就纳闷:这个小姑娘,怎么对我那么好哇?于是瞅准一个机会就问那个护士,
小吴呀,你怎么像是对我有意见哪?小吴护士说,我是对你有意见,意见还不少哪。
她说了两条,第一是不按时吃药,第二是方汝坤总在别的病人睡觉时,偷偷看书。
当时他看的那本书叫《谁是最可爱的人》,方汝坤也想写一本书,写他那牺牲了的
战友。打1511高地那场战斗,他们排死伤的共有二十三人,方汝坤侥幸活下来了,
所以他不能忘记死去的战友们,想把他们的英雄事迹写出来,勉励后人。
吴小爱听得入迷,她问方汝坤后来写了那本书没有,方汝坤说写了一部分,准
备在写第二部分时,他就结婚了,结完婚就离开疗养院,带着小吴来到地方,一干
几十年,工作忙,没时间继续写,等想写时,再找那些记事本,那里还有踪影。所
以这笔账至今还纠缠他,不得安宁。方汝坤对吴小爱说:“我文化不高,在部队边
打仗边扫盲,可学的那几个字不够用,后来在地方上夜校补习了一阵,小吴还当过
我的扫盲老师,她见我吭哧吭哧写得吃力,就劝我,说其实怀念战友最好的纪念,
倒不是写几个字,而是化为行动,搞好工作,多做好事,多做有益于人民的事。”
方汝坤的故事讲完了,吴小爱走到方汝坤的卧室,盯着墙上的遗像看了许久,
问:“她也姓吴哇?怎么就这么巧?”
从这天起,吴小爱每天上午准十一点来,给方汝坤先做饭,吃完饭让方汝坤先
休息一会,然后下棋。不仅下棋,吴小爱还建议方汝坤扩大娱乐项目,跳舞,打门
球,搞服装表演。老干局活动中心有这些娱乐项目,但他不会也没兴趣。吴小爱就
随了他去,渐渐把这些项目玩会了,也把影响扩大了,那些老干部们都知道老方终
于认识了一个女朋友。
吴小爱每天和方汝坤在一起,必然的事也不可避免出现了。
这天他们正在家里下棋时,突然有人用钥匙掏门锁。门被打开了,许红丽领着
个钟点工来打扫卫生,见屋内一男一女在对弈,大吃一惊。
许红丽后来问吴小爱什么意思,是不是在打她公公的主意。吴小爱说,打没打
他的主意,你猜呀。许红丽冷笑道:“他?你别让我恶心了,你也别做老夫少妻的
梦。”许红丽把这里发生的情况立马向老公方国庆汇报,并领着方国庆来碰到过吴
小爱。方国庆是个比较理智的人,他找吴小爱问情况,提出了三点疑惑:第一,他
父亲是否在用金钱笼络她;第二,他父亲今年七十一岁了,身体状况一年不如一年,
根本无法胜任结婚;第三,他父亲的房产是经过公证的,继承人是他方国庆。
吴小爱也很坦然,说方先生多虑了,我只不过陪你父亲下下棋,没有你说的这
么复杂。方汝坤得知儿子私下找了吴小爱,他也找来儿子,也提了三点希望:一是
希望方国庆两口子不要再干涉他的生活;二是未经他的允许,希望他们俩口子不要
再随随便便安排他和其他的女性见面;三是从这个星期开始,不要再带钟点工来打
扫卫生了。
方国庆见父亲主意已定,仍耐着性子劝父亲说:“现在外面的情况很复杂,各
种各样的坏人都有,再说你也不了解那个姓吴的送报员,就稀里糊涂爱上她,万一
她是另有所图哩,图你的房子和你的票子,怎么办?”方汝坤说:“即便她真是这
样,我也认了,要房子就给她嘛,反正你也不在乎我这房子,你的房子比我的大得
多,花园别墅,还要怎样?”方国庆见说不过父亲,干脆搬来救兵,许红丽的父母。
许红丽的父母就是方汝坤每天下军棋的伙伴,不仅是娱乐伙伴,而且以前还是
工作伙伴,一个是机电局局长,一个是机械局局长。机械局局长夫妇相当重视亲家
的续弦问题,曾经介绍过两个合适的女的让方汝坤见面,一个是退休的老护士长,
一个是马上准备退休的人民教师。但方汝坤没看中。他们听说方汝坤看中了一个送
报纸的下岗女工,连夜赶过来,问方汝坤是不是老糊涂了。方汝坤说:“我是老了,
但没糊涂,我清醒得很,二位请回吧。”亲家见方汝坤语气不对,有些反目的意思,
也不想深入管了。
最终管到底的还是许红丽。许红丽把老公赶回老家,让方国庆就地闹革命,就
说要离婚,被老婆赶出来了。方汝坤说:“你们要离婚是你们的事,我这里不是工
会,不调解夫妻纠纷,你走吧。”方国庆只得回家,后来他也不想管了。
……
猫咪讲到此,见丁小孩无话可说,就劝他:“他们那边不管了,我们这边也别
管,顺其自然吧。”
这天晚上,丁小孩左想右想,就去了西北湖,西北湖是最近市政府新建的一座
开放性公园。在这里活动的人以下岗人员居多。他去时,西北湖华灯大放,早已是
人山人海,绕湖边的空地挤满了跳舞的人。就在丁小孩穿梭在舞者群中瞪大眼寻找
时,突然听见有人喊:“小丁,小丁。”丁小孩转身看见人群中有个男人笑眯眯向
他招手。丁小孩认出这是老唐。他发现新千年里的老唐和上个世纪相比,几乎没什
么变化,还是那么瘦瘦高高、油头粉面的。老唐不计前嫌主动打招呼,还拉着他一
块跳舞的女人走过来,介绍给丁小孩说:“我女朋友小张,是小丁,丁小孩,小孩
子的那个小孩,我以前那个女朋友的公子。”
中年妇女小张朝丁小孩点头,还打量他,然后问老唐:“怎么叫这么个名字啊?
小孩?”老唐马上解释说:“听他妈妈介绍,他出世时是亥时,晚上九点左右,就
取名小亥,结果上学时报名,老师一写两写,就给他加了两笔,写成孩子的孩,对
不对小孩?”
丁小孩点头,问老唐:“怎么最近没去我家玩哪?”老唐哎哟一声说:“还敢
去呀,你那屋里,简直就是个考场嘛!”他女朋友小张问怎么回事,老唐说别提别
提,一提我汗颜。然后老唐问丁小孩,是不是来找吴小爱。他在西北湖见过吴小爱,
跟一个老头在一起:“她把那老头介绍给我认识,据说还是个离休老干部,这就难
怪了。”老唐还想说什么,小张撞了撞他,老唐就没说,挥了挥手说拜拜,然后搂
着女朋友跳桑巴舞。丁小孩站在旁边欣赏了一会,觉得老唐的舞姿起伏跌宕,错落
有致,的确不同凡响。
丁小孩像只海龟在人海里爬行,瞪大双眼找吴小爱和方汝坤,一直到广场的人
开始变得稀少,有习习的凉风从湖面吹过来,他这才感到一种秋风横扫落叶的凄凉,
这才开始怀疑自己此举的意义。有什么意义?显然是煞费苦心,徒劳无益的,没意
思,真正没意思。
丁小孩在走出西北湖广场,准备搭车时,看见有好些出租和小巴停在那里。他
没想到吴小猛的小巴也停在那里,正在吆喝乘客。吴小猛高声招呼外甥,丁小孩就
上了吴小猛的小巴。夜里小巴乘客少,就稀稀拉拉几个乘客。小巴穿过繁华的街道,
沐浴在无数美丽的霓虹灯下,就像梦幻。丁小孩神情迷离,才对吴小猛说:“管管
你姐姐吧,她有些反常。”吴小猛说:“行哪,你拿个方案出来,我来管。”然后
他板起脸教训外甥,“什么我姐姐,什么反常,我看你才反常。你看看你一张小脸,
瘦得像剥了皮的卤鸡蛋,头发像烂稻草,是不是没钱理发?”
丁小孩没出声,跟着舅舅的小巴一直到他下班。吴小猛收班是夜里一点过后。
他们找了一家大排档消夜,喝啤酒。吴小猛问发生了什么事,丁小孩就把发生的事
说了。没想到吴小猛听后突然笑了,说:“这也叫事哪,这很正常嘛。”原来吴小
猛在西北湖广场等客人时也看见过姐姐和方汝坤,他把头一扭,装作没看见。他对
丁小孩说:“你听舅舅一句劝,有些事看见了,就只当没看见,再说这事老话也有
一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有什么办法?喝酒,来来来,喝酒。”这天夜里。丁
小孩就歇在舅舅家。
第二天从舅舅家出来,丁小孩就牢记吴小猛的话,不再小题大做,装睁眼瞎,
有时回家取换洗的衣服,看见吴小爱就像看见一个陌生人。他觉得吴小爱越来越活
跃,甚至还开始用BP机。BP机是他让吴小爱退给方汝坤的,吴小爱不仅没退,反倒
自己派上用场。BP机一响,她马上出门到巷口传呼电话去复机。她复机时也不遮掩,
于是杨柳巷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她又在谈恋爱了,这次恋爱带点传奇色彩,是她儿子
给牵的线。
国庆节前一天,方汝坤的儿媳许红丽突然找到维修中心。她把丁小孩领到一家
咖啡屋,坐定后,要了咖啡,许红丽呷了一口咖啡说,那两个人闹得实在不像话,
她甚至怀疑他们已经非法同居了。许红丽还说,一向很严肃的她的公公,像中了邪,
疯狂地坠入情网,昏天黑地,实在有失体统:“你们随便惯了,我们可不能随便,
所以我郑重其事向你提出严重警告,也决定要出面干涉这事,以免他毁了一生的英
名。”
丁小孩说:“要说英明不英明的,其实跟这事不相干,难道英明的人就不男欢
女爱,就没有七情六欲?问题是,你公公和我母亲都是成年人,他们懂得该怎么做,
而且,在他们的背后,有一个坚强的后盾,那就是法律,你不怕法律,我可怕法律。”
许红丽冷笑道:“你少用法律来搪塞,我是认认真真和你商量来的。如果你们
这种态度,那我也只好奉陪到底了。”她说完起身,走出咖啡屋。
丁小孩把咖啡推了,要了一瓶干红,就像喝饮料,一口气喝完干红,然后走出
咖啡屋,回了杨柳巷。很长时间没回杨柳巷,一进巷口他吃了一惊,发现杨柳巷全
体居民像是准备逃荒,家家户户倾巢而动,把那些破旧家什,坛坛罐罐的,摆满整
条巷子。吴小爱也在家里清理杂物,见丁小孩进门,也没怎么理他。丁小孩问怎么
回事。她才语气平淡地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杨柳巷要拆迁,各家各户先自己
找地方搬家,然后等着还建。我已经联系好一个地方,去不去随你。”
丁小孩说:“你是真打算和那老头同居啊,我劝你自爱点。懂不懂自爱这两个
字?”吴小爱冷笑道:“认得这两个字,但不懂。”丁小孩说:“你要敢搬到他那
里去,我就死给你看。”吴小爱一指厨房说:“那里有现成的菜刀。”丁小孩进厨
房找来那把锈菜刀,猛的一下子朝门砍去,又砍窗户,玻璃爆裂的声音尖锐而刺耳,
他没有停止,继而又去砍那些旧家什,完全丧失理智,像只愤怒的小豹子。丁小孩
疯狂地破坏杨柳巷13号,引来不少的邻居。几个身强力壮的男邻居冲上来捉住他,
大声说:“小孩你疯了,你疯了!”吴小爱却冷笑着说:“让他砍,让他砍,让他
把整个杨柳巷都砍光,省得推土机来麻烦。”丁小孩指着吴小爱骂:“你不要脸,
你知不知道你很贱哪!”吴小爱被几个女人拉着往外推,女人们劝她退让一步,她
却丝毫不退让:“为什么要我退让,我的命也就一次,为什么他不能退让非要我退
让!”她被女人们拉到外面,丁小孩被男人们按在里面——正吵得不可开交时,方
汝坤来了。
方汝坤是来通报找房信息的,一进巷口就听见这边的争吵声,有人就告诉他,
母子俩干仗了。方汝坤疾步赶到这里。吴小爱一见他,泪如雨下。方汝坤走进屋,
见屋内一片狼藉,就指示按住丁小孩的几个男人放开丁小孩。他说:“好啊丁小孩,
英雄本色没变嘛,以前你那拳头是用来对付流氓坏蛋的,现在反过来了,用拳头对
付自己的亲娘对不对?现在我来了,有什么冤屈对着我来。”
丁小孩一下子蔫了,几个男邻居一直紧紧夹住他,就像五花大绑,把他夹走了。
原来杨柳巷要拆迁,很多居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经济适用房。方汝坤听吴小爱说了
这个情况,想帮杨柳巷部分居民联系一处房子。他突然想起原机电局车库,这个废
弃的车库,有十好几间,就像当年在部队时的军营,觉得可以暂缓房子的问题。这
几天方汝坤就在跑房子,找到机电局现任局长,说想租借一年,让局长开个合理的
价。现任局长听说老局长是在替一个居委会拆迁想办法,就说价位不价位的实在不
好说,老局长出面找房子,一定是迫不得已了,看在老局长为人民服务心切的份上,
就出租一年吧。方汝坤还是大致说了个价位,横竖那个车库一直空着,能搞点资产
营运何乐而不为。方汝坤马上组织杨柳巷愿意低价租房的十几户人家,迅速察看了
车库,决定简单改修。
大家听说事情已办妥,说:“谢谢,谢谢方局长劳神。”方汝坤说:“好久没
为群众办实事了,能为大家做点实事,不谢。”于是他们就在丁小孩家一片狼藉中
开会,商议集体出资改修车库的事。
丁小孩转回到屋里准备清理自己的东西,拿着几件衣服正要走,被方汝坤喊住
:“小孩你别走,你是这个家的男人,算是户主,你也要参与发表意见。”丁小孩
知道事情的真由,知道误会了母亲,却不肯低头,灰溜溜说:“没意见,我不会修
房子。”
吴小爱横了儿子一眼说:“他就会拿家伙搞破坏。”方汝坤瞪了她一眼说:
“小吴我没叫你表态吧?从今天起,你上你的班,那边修房的事,就交给小孩。小
孩那边的事先辞了,先安居,再乐业,等把家安好,再找工作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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