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国庆节后,杨柳巷十四户居民每家派一位代表,到原机电局车队搞维修。那是
一个大院子,足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那个呈凹字形的车库,共有十六个车房,每
个房有二十来平方,对付睡觉吃饭是够用了。经过商量,决定用两个车房改做公用
厨房,剩下十四个房一家使用一个。唯一不方便的是没有厕所,幸好对面有个收费
的公厕,于是吃喝拉撒住,基本上可以到位。维修工作由方汝坤统一指挥,先把凸
凹的地平修补填平,把墙壁刷白,接好基本的电源,再把两处水龙重新接好,还修
了临时的水池,并在院内空地拉上好几根粗铁丝,留作晾晒衣服被褥;至于房间改
造,因人而异,有的人家设计隔成两个或三个小房的结构。
吴小爱每天送完报纸赶来关心修建进度,她建议在房内隔成一个客厅和两间房。
丁小孩说:“两室一厅,你是准备结婚用啊?”吴小爱说:“我要结婚何止两室一
厅,我是替你着想,我总是不死心替你着想。”丁小孩说:“你不用替我着想,我
不会领谁的情,包括我看病用的几千块钱,会还你的。”吴小爱说:“好哇,我就
等着你还钱给我,你最好把你这条小命也一起还给我。”
十四户杨柳巷居民正式搬进机电局车库是十月八号。这个集体行动的搬迁,偶
然引来新闻媒体的关注。那个曾给丁小孩伸张正义的记者吴志达,找到杨柳巷十三
号,是想送慰问款。原来吴志达于六月初出国跟踪采访一个考察团去南极,刚回来
不久,报社就交给他一笔将近五千元的慰问款,指名是寄给丁小孩的,他就找来了,
正遇上杨柳巷十四户居民热火朝天搬家,听说这个集体行动的搬迁是方汝坤主动联
系的,又写了一篇报道在晚报登载了。
再说那笔五千元的捐款,丁小孩拒绝收,请吴志达退还给热心的读者。吴小爱
却擅自做主,把这笔钱全捐给了搬迁修缮。修缮费用花了将近三万元,按原定说好
的每家每户平均摊派,每户得摊派两千多元,那五千元捐进去后,每家就节省了好
几百元。
丁小孩这个赌气的举动又被吴志达听说了,他干脆把电视台请来了,在车库拍
摄一些动人的镜头,还单独要丁小孩谈谈这次有意义的搬迁,为什么要捐出五千元。
丁小孩躲着他们的镜头,说那五千元本来就不属于他。电视台既然来了,也不能空
手而归,只好去采访别人。
男邻居老张说:“不是实在没法,谁愿意住这里?虽说房子很结实,但毕竟以
前是车库,人住进来,每天一身汽油味,连做的饭菜也有汽油味。好在中国的老百
姓苦惯了,只要是个窝,管它是人窝狗窝,只想能挡风遮雨就行,只想一年尽快过
去,能鸟枪换炮,住新楼。”
女邻居小李说:“听说住新楼要交补差费,你们能不能帮忙呼吁一下,补差的
那一部分面积,房价能不能低一点,因为杨柳巷的居民多半是劳苦人民,比方说我,
我和老公下岗后,每月打工的收入也就区区一千多元,还不够那些老板的一顿饭钱,
可想而知,要交补差价,就像杜甫描写的:难于上青天。”
电视台记者纠正小李:“不是杜甫,是李白。”
老人代表刘太婆说:“我着急明年过热季哩,我那小孙子爱长痱子。还有我的
头疼病,天一热就开始疼,一直疼到八月十五过完中秋。”
儿童代表赵亮说:“我好高兴啊,今后有地方踢足球了,又没有玻璃窗,所以
可以放心大胆踢球了。我让大人们给我们装一个球门,他们不干,说要踢球到学校
踢。可我们学校一直没有足球场,怎么办哩叔叔?”
吴小爱正好赶来了,她对几个代表的发言很不满意,就像抢麦克风,把记者拉
到一边说:“我是丁小孩的妈妈,我最了解情况的,我最有发言权。”她领着记者
每家每户看,呱啦呱啦讲了一通,最后总结道:“不管怎么说,社会主义的阳光即
将照耀到杨柳巷居民们身上,所以尽管有这样那样的困难,但我坚信,依靠政府,
依靠党,杨柳巷的十四户居民,一定会克服困难,绝对不会给社会主义脸上抹黑的。”
她说完,吴志达带头鼓掌,还和吴小爱握手。摄影机把吴小爱演说的情景拍摄
下来,第二天在电视台播放了。电视台的新闻主题原定是以丁小孩为线索,引出方
汝坤,说明这个发生在五月末的故事,竟在秋天绽放了意想不到的精神文明之花,
从而突出歌颂老干部方汝坤霜叶红于二月花,结果吴小爱成了新闻主题。
方汝坤没看电视,因为他彻底改变了以前的生活习惯。没认识吴小爱之前,每
晚七点他准时收看中央台新闻联播,看完中央台的新闻接着看地方台新闻。电视剧
他一般不看,嫌那些电视剧鱲里鱲嗦,还穿插些五花八门的广告。现在方汝坤没时
间看电视了,他全身心都泡在爱情里,他在受煎熬。自从吴小爱在他生活里出现以
来,他觉得这个说话大声大气的女人是有些来头的。吴小爱不仅把他带到西北湖,
还把他带到超市购物,带到百货大楼买服装,买皮鞋。
方汝坤一辈子没逛过几次百货大楼,现在开始逛百货大楼了。日新月异的生活
扑面而来,他看见琳琅满目的商品,觉得自己货真价实地遨游在生活的海洋里,过
足了瘾,大开眼界。尤其是站在服装柜前,他被吴小爱硬逼着试穿一件大红的T 恤,
穿上T 恤后,又被吴小爱推着到试衣镜前看效果,他感觉自己轻飘飘的,被人宠坏
了。宠他的这个女人把他转来转去,就像他的什么亲人,征求他的意见:你觉得效
果怎样?效果当然是史无前例的好,连促销小姐也说,老先生穿上红T 恤至少年轻
了十岁。但吴小爱推翻了红色,把手一指,拿那件黄色的,领口镶黑边的。于是就
选择了黄色的,领口镶黑边的。从商场出来,他们还到汤包馆吃汤包。
吴小爱教方汝坤如何吃汤包,先把小笼汤包用筷子捅破一个小洞,再把调料灌
进肉馅里,这样吃起来味道更鲜美。吃完小笼汤包,吴小爱问方汝坤还想上哪。方
汝坤说:“随你,你上哪我就上哪。”吴小爱说:“我上厕所你也上厕所不成?”
方汝坤说那怕什么,人家夫唱妇随,我们是妇唱夫随。吴小爱说:“哎哎哎,说话
注意影响啊,我还不是你那一半,不过一般的朋友,见你生活单调,领你开个眼界。”
方汝坤抓紧机遇迎难而上,说:“小吴啊,我们的事你究竟有什么打算?”吴
小爱说:“我能有什么打算,我不知道。”方汝坤不满:“怎么会不知道哩?有什
么想法和要求可以摆在桌面上说嘛。”吴小爱就说丁小孩,最近越来越邪乎,变得
六亲不认,不仅每句话都带刺,还每天朝她射机枪,把她的爱情信念射得千疮百孔
:“老方我们还是分手吧,今天是最后一次见面,商场也逛了,饭也吃了,纪念品
也送了,以后穿上这件衣服,你就会记起我。我们分手吧老方,从明天起,你不要
再去西北湖,你就是去了,我也不会理你。”
方汝坤急了,涨红了脸说:“不讲道理嘛,你把我的感情培养出来了,然后撒
手不管,这不跟养孩子一样,还没等这孩子长大,你就撒手不管了,没有这个道理
嘛。”吴小爱冷笑:“你以为用道理可以解决一切呀,那我问你,为什么不亲自找
丁小孩谈道理,还有你儿媳妇许红丽,哦,你回避矛盾,让我去面对矛盾,没有这
个道理嘛。”方汝坤说:“这事呀,我觉得没必要顾及其他人意见,两个党委常委
研究同意就可以发文了,执行也得执行,不想执行也得执行。”吴小爱说:“我连
共青团也没加入过,就成党委常委了,那我问你,你喜欢我什么呀?”方汝坤说:
“喜欢就是喜欢,没有什么道理的。”吴小爱又问:“你还没问我,我喜欢不喜欢
你?”方汝坤说:“我估计你还是喜欢我吧,不然你不会领我买衣服,都到了这种
分儿上,我们就不要绕弯子耽误时间了,抓紧办手续吧,争取半个月内结婚。”
当天下午,方汝坤就在家里找证件,办理结婚手续需要户口和身份证。很久以
来,方汝坤一直过着三不管的生活,不管钱物,不管票证,不管购物,老伴活着时
由老伴管,老伴去世后他才自己管。他记得两证前不久还看见锁在抽屉里。真要找
它们时,两证不翼而飞了,怎么也不见踪影。他打电话问儿媳:“我的户口和身份
证呢?”许红丽说:“您要两证啊,办什么事我去,省得您去。”方汝坤说:“我
不说过吗,我的事还是我自己办,你把户口和身份证马上给我送过来,再给我取三
万块钱。”
许红丽是不会这么听话的,一听还要取三万块钱,就知道公公想干什么。对此
她早有防备,前不久办房产公证,她就把两证一直捏在手里,因为婆婆临死之前,
曾拜托她照顾好公公。要说照顾公公,许红丽也算对得起方汝坤,每周带个清洁工
来给公公打扫卫生,注意公公冷热季节的被褥拆换,敦促公公去医院定期检查身体,
给公公买营养品什么的。方国庆是没有什么时间管理父亲的,许红丽有的就是时间。
许红丽是一家机关办公室主任,天天坐在那里看报纸,哪里发生什么事,她是最敏
感的,尤其是老年人再婚的事,她很开通,曾主动给公公介绍了两个,两个女候选
人一个是老干一个是高知,年龄也相当,经济条件和儿女条件都不错,而且都有宽
敞的住房。但方汝坤没看上,嫌那个老干看上去比他还老,像是他的老大姐,又嫌
那个女高知话太多,像是在给他上课。方汝坤的挑剔只有儿子能理解,方国庆让许
红丽别挑些老态龙钟的和父亲见面。许红丽冷笑道:“你以为是男欢女爱谈情说爱
呀。”方国庆烦了,反唇相讥:“不是男欢女爱,难道是配牲口呀?”
方国庆是站在男人的立场设想父亲,认为父亲身体硬朗,相貌不俗,他要求许
红丽再物色人选时,先让他过目,他觉得满意后,再推荐跟父亲见面,以保成功率。
但许红丽停止给公公介绍对象了。
方汝坤却自己挑选了一个,在许红丽看来,吴小爱表面大大咧咧,却工于心计,
狼子野心藏得很深,不可能爱上一个老头子,而是觊觎老头子别的。她把自己的发
现告诉母亲,假装和母亲一道分析吴小爱,为什么一定要嫁大她二十多岁的公公,
愿意做老夫少妻,为什么呀?她故意问。母亲自以为是说,是不是有所图,图你公
公的房子和财产?许红丽装作恍然大悟,说太可怕了,继而冷笑道:“休想,房子
早就公证了,存款折婆婆临死之前也交给我们,所有的东西都锁在我这里,就只一
个光杆司令在那里。这女人实在要跟光杆司令,我也没办法。”母亲觉得女儿的话
太毒,什么叫光杆司令,许红丽却不想听母亲教训,匆匆忙忙走了。
她决定找吴小爱摊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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