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吴小爱那几天有点感冒,她教方汝坤跳舞教得很辛苦。在跳舞方面,方汝坤不
是个成绩优秀的学生,他接受能力太差,一个慢四步的布鲁斯学了差不多两个月,
还不能走花步。吴小爱喜欢走花步,以前老唐的花步走得行云流水而眼花缭乱,但
方汝坤的花步像军人迈大步。吴小爱在音乐的感召下,想带动方汝坤,让他走几个
花步,但方汝坤像一座山那样完全盘不动。吴小爱几乎泄气,说你怎么这么笨哪。
她汗流浃背,在西北湖出了一身又一身的汗,被凉风吹干了衣服。第二天就觉得头
重脚轻,送报纸爬坡,就像爬山,爬得气喘吁吁。她知道自己感冒了,却没有药吃。
方汝坤见她脸色不好,问是不是病了,吴小爱说:“病也白搭,病了就不送报纸了?
病了就不吃饭了?”方汝坤要她去医院,吴小爱没去医院,买了几片感冒药吃。把
几片感冒药吃了,病情却加重了,在西北湖完全打不起精神来。方汝坤说这样不行,
一定要她去医院。
吴小爱就被方汝坤硬拉着连夜去医院看急诊,一量体温,三十九度。方汝坤就
说:“看看,是病了吧。”就在急诊室打点滴,一直打到半夜,吴小爱回机电局车
库宿舍也晚了,方汝坤就把她带回家里来。吴小爱哼哼唧唧感到不舒服,方汝坤问
她哪里不舒服,吴小爱说哪里都不舒服。方汝坤就替她按摩,头、肩、双臂,到脚。
吴小爱昏昏沉沉只觉得好受些,像是浸泡在温暖的水缸里,浑身松散,并涌出久违
的幸福感,幸福得有些无边无际,就觉得还是有个男人在身边好,知疼知热,还可
以撒撒娇。她流了泪。方汝坤安慰说:“哭哇,你还会哭哇。”吴小爱说:“我当
然会哭,我又不是一块钢铁。”说哭,哭得更厉害了。方汝坤哄她说:“别哭别哭,
哭坏了身子。”吴小爱就在他的呵护下,昏昏迷迷睡了一会。
第二天一早,吴小爱要去送牛奶送报纸,方汝坤说:“你还能送哪?你这个样
子,送命差不多,我去送,你告诉我地址。”吴小爱说:“那怎么行,一个老干部
送牛奶,社会影响不好。”她坚持要自己送,但方汝坤坚决不让。争来争去,结果
是俩人一块送,没想到就碰见许红丽。
许红丽找吴小爱,从昨天找到今天,没想到在公公住的小区碰见吴小爱,紧跟
着公公出现了。她看见了公公居然陪这个女人送报纸,真是吃惊不小。方汝坤也看
见儿媳,以为儿媳是送两证来的,就让儿媳先回家,他马上回。许红丽没动。等方
汝坤又赶着去送另一家,许红丽才对吴小爱说:“我今天主要找你,想请教你几个
问题。”
吴小爱见此,有些明白了:“对不起,我今天病了,没精神说话。”许红丽说
:“你没精神说话,有精神谈恋爱,而且越谈越邪乎,竟然雇一个身体有病的老干
部替你送报纸。你知不知道,万一他病倒了,找你谈话的恐怕不是我们家人,而是
老干局,是市委组织部。”
吴小爱说:“你少拿这些来吓唬我,我没有雇什么工,他是自觉自愿来帮我的。”
许红丽冷笑起来:“是自觉自愿啊,你魅力真是不小哇,居然把一个正正经经
的老头子迷得神魂颠倒。”吴小爱说:“我有魅力无魅力,你难道没长眼睛吗?”
许红丽正想继续深入挖苦,方汝坤走出来了,见儿媳还没走,就催她快走。许红丽
没动身,吴小爱却慢慢转身,跨上自行车,很快消失在路口。
方汝坤有些明白了,他在送这个订户的报纸时,就在动脑筋分析儿媳的突然出
现,为什么来的?他疑窦丛生,透过铁门的缝隙处看见了儿媳和吴小爱在谈话,他
看见两个女人的表情都不好,尤其是儿媳,表情有点凶狠,冷笑着像是在质问吴小
爱。方汝坤见吴小爱转身走了,也就证实了自己刚才的猜测,他问儿媳把两证带来
没有。
许红丽说:“爸,您实在要和这个送报的女人结婚,我们也不反对,但有些话
必须事先说清楚。”方汝坤强抑制情绪,尽量不发火,不和儿媳红脸。他说:“不
是叫方国庆来谈判的嘛?他不来也行,你转告他,我就是和一个要饭的结婚,也是
我的事,我的权利。你们要干涉,我们就法庭上见。”
方汝坤想去追吴小爱,许红丽追着他的背影喊:“爸,您别太自私了好不好,
您注意点影响好不好!”她声音很大,有些歇斯底里。引得几个路过的人盯着她看,
又朝方汝坤看。方汝坤一辈子的尊严就在这一刻被戳破,只觉得哗哗哗的像是一层
一层往下落,就跟墙壁灰脱落。他鼓起勇气在内心喊口号,让自己挺住,坚决不回
头。他觉得好没面子,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不面子。他径直走,恨不得张开双翅腾飞。
他走得很急,就像当年部队深夜的急行军,走了几十步,就感到不适,觉得前面的
太阳好像突然一下子阴了,有一大片乌云突然出现在他的上空,霎时间遮住了光亮,
好像把他带入夜晚,视线模糊,体内在闹革命,那些滚烫的血液由四面八方朝脑部
集合奔涌,直把脑门顶得发涨发痛,眼睛也胀痛得睁不开,身子虚空起来,紧跟着,
那些支撑他多日的信念,就像琴弦断裂,砰砰地断了几根。他栽倒的那一刻,听见
了自己体内的声响。许红丽在身后发出的惊天动地的喊叫,也像一股狠狠的蛮力,
猛的那么一下,将他重重地推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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