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方汝坤被送进医院,他患了突发性脑溢血,偏瘫了半个身子。经过及时抢救,
他神志还算清醒,因为他还有爱憎情绪,让医生赶走儿媳和儿子,点名要吴小爱来。
医生问吴小爱是谁,上哪里能找到这个吴小爱。方汝坤说了一个地方,西北湖。结
果去西北湖找吴小爱的是许红丽。
许红丽在西北湖人山人海的广场找吴小爱,没找到,就找到机电局车库来了。
听说方汝坤中风了,吴小爱吓了一跳:“他中风了吗?中风了应该找医院呀,
找我干什么?”许红丽说:“老头子点名要你去,我想你不至于这么没人情味吧。”
吴小爱冷笑道:“你现在跟我谈道理是不是太晚了?我有没有人情味,你公公
最清楚。另外我也实话告诉你们,从一开始,我就没指望要嫁你公公。你们这些人
有钱有势,胆子又粗又壮,我哪敢鸡蛋碰石头,我不过是礼尚往来,和你公公交个
朋友,他怎么想是他的事,我却没那么想。现在他人中风了,照理我该去看他,但
不是现在,是以后,所以请回吧。”许红丽悻悻走后,吴小爱找到丁小孩,说了方
汝坤中风的情况,丁小孩吃了一惊。吴小爱说:“该你去,祸是你惹的,你去最合
适。”
丁小孩把猫咪约着来到医院高干病房,他站在门口不敢进去。猫咪把他拉进去。
方汝坤认出他们,表情似笑非笑,嘴巴张合着,很吃力地说了这么一串话:医院是
个好地方,因为在医院里他认识了丁小孩,也因为在医院里丁小孩才原谅了他,而
且来看他。方汝坤说完,猫咪忍不住哭泣起来。丁小孩的心情也很沉重,他趴在方
汝坤的耳边轻声说:“方爷爷,您别说了,别说了……”丁小孩眼睛里闪烁着晶莹
的泪花。方汝坤想抬起手臂替他抹去泪花,却抬不起来。
丁小孩每天到医院看方汝坤,看着方汝坤病情一天天好转,语言表达也清晰连
贯,他问丁小孩现在做什么工作,丁小孩早离开那个电器维修店,他正在努力想做
别的工作。方汝坤问他这个新工作是什么。丁小孩说:“到时候你就会知道的。”
方汝坤又说吴小爱,不像话,我病了她也不来看我:“还是小孩好,小孩讲义气,
有人情味。”他说得伤感,眼睛里渗出泪花。
丁小孩回家把这个情况告诉吴小爱,吴小爱叹气道:“什么叫人情味,共产党
没教我,所以我不会,也不懂。”丁小孩说:“再怎么说,你们也算谈过几天恋爱
吧,买卖不成仁义在的道理,你懂不懂?”
吴小爱忿忿不平说:“你们这些人,此一时彼一时,我倒是真不懂了。你也不
用给我上课,也不用给我谈什么道理,你们要真懂道理,那个人也不会到今天的地
步。”
吴小爱执意不去看方汝坤,丁小孩也没法,他每天去医院看方汝坤。医生告诉
他,方汝坤的病情正朝好的方向发展,要巩固病情,除了药物治疗,更重要的是精
神治疗。医生打比喻说:“病人最信得过的人,天天来陪他说说话,照顾他饮食起
居,给他按摩,给他精神慰藉,说不定病人就会柳暗花明,慢慢好转了。”丁小孩
把这个意思转达给吴小爱,没想到吴小爱冷笑一声说:“少烦我,我现在正烦!我
为这个国家服务了大半辈子,现在又要我去为别人服务,哪个为我服务?”等她宣
泄够了,丁小孩就和她商量另一个事。
丁小孩一直想参军,吴小爱仔细分析,认为鉴于儿子目前的情况,当兵未尝不
是一条更好的出路。但丁小孩已经到了二十岁,征兵条例规定的年龄虽说是十八岁
至二十二岁,但二十岁必定稍嫌大了。为此丁小孩想找门路,分别找了街道居委会,
找了区征兵办公室,甚至还找了市精神文明办,因为市精神文明办里有他见义勇为
的光荣记载。市精神文明办答应帮忙,还出具了一张证明。
丁小孩兴冲冲离开精神文明办,赶到医院,看见方汝坤的病榻前有个人在忙碌
着,替他擦脸,擦澡,方汝坤在她耐心的护理下显得很受用。丁小孩就悄悄问护士。
护士告诉他说,自从病人的这个侄女昨天到来后,方汝坤精神好多了,主动要求吃
饭,要求吃药,还要求吃一些营养品。护士说完,问:“对了,你怎么不进去?”
丁小孩说:“我等会再来,以后再来。”
丁小孩于2000年冬天离开了顺城市去北方当兵时,方汝坤的病情是有所好转的。
吴小爱给他来信说,听说他当兵了,方汝坤就委托她向他提了三点要求:一是好好
当兵,二是争取入党,三是别惦记着他。
丁小孩收到信时,北方开始下大雪,他从未经历过那么大的雪。大雪断断续续
下了一个多月,覆盖了村庄,覆盖了道路,军营白皑皑的一片璀璨晶莹。丁小孩在
军营里欣赏罕见的雪景,翘望南方,似乎看见岁月老人正拄着拐棍朝他走来,就像
童话里的圣诞老人,头戴红尖帽,身穿五彩衣。他面目和蔼,慈祥,有非常美丽的
白胡须。他一步一步朝丁小孩走来。丁小孩大声呼唤他:“方爷爷,方爷爷。”丁
小孩的梦中呼唤惊醒了战友,战友推醒他,告诉他有一个长途电话。
电话是吴小爱打来的,她先说她的工作,又失业了,因为报社为了安全生产起
见,不再聘用年满四十五岁的女同志,她今年四十八岁了,就知趣退下来:“你也
不要有什么想法,工作的事我另外再找,你只相信一点,社会主义饿不死你老妈。”
吴小爱顿了一会,接着说别的事,说她考虑了几天,决定还是告诉丁小孩,老方去
世了,走得很急。她和老方原本商量好了的,等他一出院就结婚的,哪知老方不讲
信用,拔腿就走了,一句话也没留下:“这几天我一直帮忙办他的丧事,那些吊唁
的人问许红丽我是谁,你猜许红丽怎么说:说我是老方的侄女。许红丽现在和我无
话不谈,说等忙完丧事,她要帮我找个好点的工作。老方一死,她态度也变了。我
就想,假如老方没死,她会不会对我这么热情,这么友好。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个
问题。我想不通,我还想到丁大海,他也一句话没留给我,拍屁股就走了,走了就
走了,未必他们走了我就不活了?”
吴小爱呱啦呱啦讲了半天,最后她让丁小孩猜谜,猜三年以后,丁小孩转业回
来,她是什么样,在干什么?
丁小孩猜了一会,说:“还能怎样,脸上皱纹越来越多,头上的白发也越来越
多,每天端张小凳子,和一群老头老太太坐在太阳地里打麻将……”
吴小爱听到此,突然哭了,大声喊:“小孩,小孩,妈好想你啊,妈好想好想
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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