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曹爽神情亢奋,胖圆的脸有些涨红,疏淡的眉毛下,一双不大的眼睛闪着灼热
的光芒。他手里攥着一封刚收到的印信公文,像一匹急等着交配的公马在屋里兜着
圈子。最后他停下来,望着站在那里的两个谋士——邓飏和李胜,说:“依二公之
见,伐蜀之策可行?”
“可行。”邓飏坚定地说,“大将军自辅政以来,四海晏然,百姓乐业,军戈
不兴,东南边地虽有小衅,大军一出,立刻平息……”
李胜接言道:“可人们认为那是太傅之功。”
“是啊,”邓飏继续说,“东南战事,功劳记在了太傅的名下,百姓虽称扬大
将军休养生息,宽政为民,但东有不臣之吴,西有偏安之蜀,大将军如不赫然奋发,
兴师发难,摧枯拉朽,荡平二虏,大将军何以立威名于天下?”
李胜道:“有人背地里称大将军无为侯,我为大将军深感不平。”
“什么?”曹爽瞪着李胜。
“有人称大将军无为侯,说您只图安逸,无所作为,我听了甚是气愤,大将军
才兼文武,负社稷之重,岂是苟安之辈?大将军时时砥砺,静观时变,非不举,乃
时不至也!”李胜道。
“征西将军夏侯玄文书亦到,他也赞同伐蜀之策,兴军伐蜀,此其时也!”邓
飏说。
曹爽听着他们的话,做深沉状,时而冷笑,时而肃然,对这两个心腹臣僚的话
仍旧半信半疑,问:“兴军伐蜀,可必胜否?”
“事无常势,军无常形,运筹帷幄,计虑周详,也难保不出意外。古人云,事
有六分胜算,即可行;七分则无疑。吾观伐蜀之役,足有八分胜算。”李胜道。
“何止八分?”邓飏奋然道,“征西将军夏侯玄乃一世俊杰,他既赞成用兵,
可谓与我等不谋而合。数年休养生息,我大魏国势渐强,大将军旌麾西指,亲临疆
场,大军一发,雷霆万钧,西蜀可一举而定。太祖何等英雄,一生东征西讨,也未
平定天下;历文帝、明帝两世,二祖虽曾用兵,天下仍然三分。大将军此举,了却
列祖列宗数世之宏愿,其功之伟,足可名垂青史,愿大将军无疑!”
曹爽听了,终于下了决心,把夏侯玄的文书啪地一声拍在案上,“干!”
邓飏、李胜被曹爽这一声吓了一激灵,半晌,李胜小心道:“是否征询一下太
傅的意见?”
曹爽白了李胜一眼,不满地说:“一个糟老头子,干吗要事事问他?大魏乃曹
氏之大魏,让司马氏当家,是何道理?等这老棺材瓤子一咽气,我就——”他举起
手掌,用力劈下。
邓、李二人会意地点头。
“发文与征西将军夏侯玄,日夜兼程,快马送达,让他整备军马,筹措粮秣,
我不日将西临长安,兴兵伐蜀!”
太傅司马懿对曹爽伐蜀之举提出了强烈的反对意见,很多朝臣站在司马懿一边
谏阻曹爽,但大将军曹爽立意已定,无人能阻其志。司马懿叹道:“竖子不足与谋,
吾思范曾之言,感慨尤深。国柄操之于二三竖子,无疑将重鼎悬于一线,社稷置于
垒卵,危乎殆哉!”
司马师道:“他既然一意孤行,父亲何必要说?”
“我何尝不知,我的话他不会听,说了也是白说,”司马懿道,“但我不能不
说,我的话是说给世人,说给后人的。”
司马师道:“父亲料此次出师……”
“必败。”司马懿道,“盛夏兴兵,深入险阻,转运艰难,粮秣不继,南方暑
热,疫瘴杀人,蜀人扼守关隘,我军争险苦战,能侥幸生还,已属不易。丧师辱国,
即在目前也!”
公元244 年,即齐王曹芳正始五年,大将军曹爽车驾至长安,发兵六七万人,
从骆谷进入蜀地。所有关中百姓及氐、羌各族土著皆被官府征召为大军转运粮草,
村寨掳掠一空,民夷号泣道路,转运粮草的牛马驴骡等牲畜多累、饿而死,山路上,
到处是牲畜和人的尸骨,还有被雨淋湿而腐烂的粮草。大军深入骆谷四五百里后,
军中已断粮。加上南方暑湿,连日阴雨,时疫流行,士卒多死。蜀国大将军费祎亲
临督战,命蜀军因险为固,遍竖旌旗,居高临下,轻易不得与魏兵交战,并派精锐
扼住魏军退路,使其插翅难出,葬于骆谷。
曹爽从未带兵打过仗,身处困境,无计可施,天天在军营大帐里集众将和谋士
们商议对策。有人说进,有人说退,争论不休,莫衷一是。魏军想作战,却又寻不
到蜀军的大部队,在山谷小路间趱行,常有滚木檑石从山顶倾泻而下,士卒被砸死
砸伤者,不可胜记。军中断粮后,更加恐慌,病饿而死者过半。山中淫雨,连日不
晴,将士铠甲皆湿,营帐里散发着霉味;想要打仗,却又难得见到蜀兵;漫山裸露
的岩石和灌木,基本见不到人家,想掳掠也无处掳掠。数万人困于深壑险谷,进退
失据,惶惶不可终日。
邓飏、李胜皆随军而行,本是要随大将军曹爽建不世之功的。两个人都是读书
人,身居要津,自许甚高,加上京师朝野的浮名虚誉,都认为自己是治世的能才,
所谓运筹于庙堂,决胜于千里,天下如弹丸,可运于股掌之间也!如今虽受困,一
是不相信,二是不甘心,所以力主进军。
“战有死伤,事有不测,古今一理,死了几个人就大呼小叫,轻言撤兵,岂非
沮我军心,丧我斗志?如今已深入蜀地四五百里,如一鼓作气,出得骆谷,乘胜大
进,蜀人必闻风而逃,如此,成都可破,蜀地可一举而定也!大将军万勿迟疑!”
邓飏立于大帐间,侃侃而言。
李胜奋臂应道:“邓尚书之言甚是,与蜀军尚未交战,就轻言撤兵,使我功亏
一篑,此是何居心?我军战将千员,雄兵数万,千里兴师,耗资巨亿,却兵不血刃,
不战而返,徒留将士尸骨于沟壑间,试问死去的将士焉能瞑目?大将军倘给我五千
人马,我愿为前锋,不擒蜀虏,誓不回还!”
大帐内寂然无声。
参军杨伟厉声道:“一派胡言!”
这一声使众人震惊,面面相觑。大家都知道,邓、李二人在朝中位高权重,炙
手可热,是曹爽的心腹,一个小小的参军,安敢如此造次,直斥台省大员?无论就
官场尊卑次序还是议事规则上都是不可思议的。曹爽的脸呱嗒一下就撂了下来,邓、
李二人面孔紫涨,如巴掌打了一般。杨伟却不看谁的脸色,直陈形势,请求大将军
急速下令撤兵,迟缓一日,危急一日,再迁延不决,将使数万将士,暴尸荒谷,大
将军将成千古罪人哪!邓、李二人,好大喜功,虚言误国,败坏国家大事,大将军
可将二人斩首,以谢国人!
杨伟话未说完,曹爽大喝:“放肆!”邓、李咬牙切齿,望着杨伟,恨不能将
这小小的参军生吞活嚼了。曹爽大怒道:“目无尊卑,信口胡言!左右,与我推出
斩了!”众人苦苦为杨伟求情,曹爽仍怒气不解,指着杨伟一迭声大叫:“斩!斩!
斩!”
杨伟叹道:“国事去矣!”两个军士推着杨伟向外走,正与匆匆赶来的征西将
军夏侯玄撞上。夏侯玄早就认得杨伟,知道他虽官阶不高,却忠直敢言,早年因上
疏切谏明帝曹睿大兴土木,修建宫室,被曹睿打入死牢。曹睿重病死去,才从死牢
里放出来,捡了一条命。夏侯玄命暂时不要行刑,赶进大帐,对着曹爽耳语一番,
交给曹爽一封密札。曹爽读过,面色灰黄,瞬间如霜打了般萎下来,挥手命众人退
下。
原来夏侯玄刚刚收到太傅从京师写来的密札,司马懿在密札中写道:“《春秋
》之义,责大德重,昔太祖武皇帝再入汉中,几至大败,君所知也!今骆谷路势极
险,蜀人已先据。若进不获战,退路断绝,覆军必矣。将何以任其责!”夏侯玄读
过此札,心中畏惧,和曹爽商议,立刻撤军。
曹爽仍不甘心,问:“难道就这样回去了?”
夏侯玄道:“我们如今已身陷危境,若全军败亡,大将军回朝将何以对天子?
又何以谢国人?若有人在朝中乘机发难,祸起不测,又如之奈何?”
曹爽叹息一声,骂了一句脏话:“操他娘的,撤吧!”
大军无功而返,一路上,屡遭蜀军伏击。进入骆谷的门户三岭一带,地势极险,
如葫芦之颈。蜀军预布伏兵,锁住雄关,欲断魏军归路。魏军为了逃命,争险苦战,
杀开血路,冒滚石利箭,殊死狂奔。蜀军又缘山放火,魏军人马蹈藉,死者无算。
逃离骆谷,清点人马,六七万大军,只剩八九千人,征召转运粮秣的牛马,死失骀
尽,百姓流离,羌、胡怨叹,关右自此虚耗。
夏侯玄留任长安,再不敢言战,曹爽等人黯然返回洛阳。
曹爽回到洛阳杜门不出,据说是病了。皇帝下诏慰勉,说大将军勤劳国事,亲
履险地,虽出师不利,乃天时、地利不谐,望大将军摄养贵体,早亲万机,夹辅朕
躬云云。臣下僚属也都纷纷上门探病,趁机送去厚礼,说了些劝慰的话,大意云:
大将军伐蜀,不顾暑热瘴气,亲冒锋镝,深入敌阵,虽小有折损,却使蜀人闻风丧
胆,不战而屈人之兵,显示了大国的威风,长了三军的志气,大将军的雄图大略,
大智大勇已播扬海内,伐蜀的目的已经达到,我们取得了辉煌的胜利。曹爽渐渐地
走出了懊恼沮丧的阴影,觉得臣僚的话是有道理的。伐蜀之役不能说是失败,而是
一次胜利,起码我们在心理和精神上震慑了敌人。战争就要死人,折损一些兵马是
难免的。身为三军主帅,能够亲临那样遥远而危险的疆场,他的胆略和勇气,他对
社稷的忠诚,难道不值得称扬和赞许吗?这样一想,他反倒觉得自己像个英雄了。
皇帝的慰勉诏书和臣下僚属的劝慰之词使他改变了看问题的角度,朝臣们每日来府
探视如过江之鲫,门前车马喧阗,热闹非凡,像朝拜凯旋的英雄。他收获了丰厚的
财物和无数的谀颂之词,再不像缩头乌龟般藏在家里,而是精神百倍、喜气洋洋,
旌旄前导,招摇过市了。他恢复了良好的精神状态和大将军的威仪,重新过起了酒
宴征逐、僭越奢华的生活。如今,他不仅是个权倾一国的贵人,而且是个从战场凯
旋的英雄了。
吏部尚书何晏最近的心情不够好,在与大将军曹爽等权贵们寻欢作乐的余暇,
常常读一些老子、庄子和易经一类的书,他喜欢这些先贤们古奥的言辞,他们对世
界、生死以及一切事物的看法也令他着迷。他喜欢奢华,又渴望超脱;喜欢美色,
又有男风之好;贪恋权位,又时时有出世之想;喜爱清谈言辩,更爱风情旖旎……
这种种矛盾令他不能无忧无虑,不能像曹爽那样沉醉于醇酒和妇人之间。他的心中
有一种本能的隐忧,用他诗中的意象做比,犹如嬉戏于云水间的天鹅时时恐惧撞进
预设的罗网,或被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箭矢射中。他知道,这罗网和箭矢是存在的,
这不是他的臆想。他生活在阳光下,也生活在黑暗中,这种狂欢中深隐的恐惧叫他
不得安宁。
不久前,他罢了廷尉卢毓的官。他和卢毓原来就有些芥蒂,卢毓蔑视他的名望
和权威,在公众的场合,当他辞采飞扬,纵横议论时,众人无不心悦诚服,啧啧称
赏,眼里流露着感佩的目光,可是卢毓却颔首无语,脸上的表情是冷淡的,嘲讽的,
甚至是厌恶的。卢毓对他的腹诽和敌对情绪是显而易见的。他恨卢毓,胜过恨一只
公然对他狂吠的狗,他要整他!文钦在京都杀人,由廷尉卢毓承办此案,卢毓竟不
听大将军曹爽的招呼,命手下吏卒锁了文钦,打入牢里,并要亲自审理。曹爽发了
火,何晏亲往大牢,见文钦戴着枷,被锁在木栅上。他立刻命令放人,并派人收了
卢毓的印绶。这种罢免朝廷高官的做法令大臣们十分惊讶,因为尚书何晏与审理朝
廷重案的廷尉卢毓官阶品级是一样的,只有皇帝本人才有罢免廷尉这样高官的权力。
何晏收了卢毓的印绶,再上表奏闻,皇帝虽已亲政,但诸事还是辅政的大将军说了
算,曹爽立即批复,卢毓就这样被罢了官。
作威如此,焉得不使人侧目怀恨?奢靡如此,又焉得久长?何晏夫人金乡公主
深知,擅作威福,交恶树敌,乃取祸之端,迟早要遭报应。金乡公主很苦闷。他们
的儿子已经三岁多了,聪慧活泼,乖巧可爱,何晏老来得子,公主也视如掌上明珠,
为丈夫忧亦为儿子忧。公主常常面容忧戚,目光茫然。婆母尹夫人看在眼里,疑惑
地问:“我们这样钟鸣鼎食、婢仆成群的人家,家就是国,国也就是家,愿无不遂,
事无不办,还有什么不如意处,为何常常紧锁眉头,戚戚不悦?”公主道:“婆母
须知高位不可恃,重权不可久,夫君在外行事,我在闺帷中,也常听得一些传闻,
只怕积怨深重,祸从天降,想躲也躲不及呢!”尹夫人原是汉灵帝时大将军何进的
儿媳,乱世中跟了曹操,一直在锦绣堆里生活,从未受过半点委屈,对公主的话只
感到好笑,便打趣道:“晏儿在外,或许有些风情之事。他是个男人,又做着高官,
拥红偎翠也在情理中,如何能禁他?只怕是你嫉妒他吧?”公主苦笑道:“我何曾
嫉妒他这个?我又不是不知道他。我怕他作恶多了,惹来祸事呢!”尹夫人立刻撂
下了脸子,道:“这是什么话?怎么叫作恶?他作了什么恶?整日里愁眉苦脸的,
一口一个祸事,没事也说丧了,真真叫杞人忧天!”公主见婆母生了气,忙谢了罪,
带着孩子出去了。
何晏近些日子总做些怪梦,又兼行事专横,也知人皆惧他,谈不上有什么知心
朋友。除了应曹爽酒宴射猎之召,惆怅之余,翻一点古书,偶有心得,也写一些文
章,再不就招几个能谈得来的名士来府上清谈。可是真正能谈得来的人如此之少,
大多是长着耳朵的木头,听他说话,一脸茫然,皆唯唯而已。何晏便觉得晦气,感
叹天下知音之难觅。有几个和他有同好的人,谈庄说易,清谈论辩,都有两下子,
可都在外边做官,不在京城。何晏忽想起一个叫管辂的人来,这人不仅能卜筮阴阳,
断人前程,且能预知人的祸福生死,京师一带,十分知名。于是便命人将管辂召进
府来。
管辂其人,面貌粗丑,席间笑谑,出语滑稽,为人无威仪,人们喜欢他,但却
不甚尊重他。虽然如此,达官贵人遇有怪征异梦,总是请他预卜吉凶,据说言无不
验。
何晏请来管辂,二人畅谈周易。管辂平时本笑谑滑稽之人,但到了何晏府上,
却满面肃然,言语谨慎,似乎胸有丘壑,深藏玄机。何晏很高兴,甚至有些忘形,
清谈竟日,了无倦容。当时尚书邓飏也在座,对管辂道:“我听你谈周易,怎么没
有一语是周易中的话呢?”管辂应声答道:“善《易》者不论《易》,知祸者不言
祸。”何晏笑道:“妙哉妙哉,这真是要言不烦哪!”邓飏觉得无趣,听不出什么
名堂,却又走不开,只好耐住性子干坐着。管辂几次三番想告辞,但何晏不让他走,
按住他道:“与君谈易论道,甚为高兴,今正有一事,想请你卜上一卦。”管辂只
好坐着不动。何晏问道:“闻君著爻神妙,你看我能否位至三公啊?”说着,半真
半假望着管辂笑。管辂看着他,只不言语。邓飏见何晏卜官运前程,也来了兴趣,
整衣端坐,看管辂说出何等话来。管辂道:“君侯近日可有何殊征异兆,说来我听
听。”何晏道:“我连日做梦,总梦见有青蝇数十只,飞到鼻子上,驱之不肯去。
此有何意故?”管辂沉吟有顷,道:“猫头鹰是天下的贱鸟,人谓其鸣不祥。可它
飞到桑林食椹,也会发出动听之音。管辂我心非草木,岂能不忠于君侯,尽肺腑之
言!君侯位重山岳,势若雷电,而怀德者少,畏威者众,此非积福求仁之征也。又
鼻者为艮,鼻之所在为天中,鼻乃天中之山也,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青蝇乃
恶臭之物,集之于鼻,所谓位峻者颠,轻豪者亡,君侯不可不思害盈之数,盛衰之
期也。夫天下之事,未有损己而不光大,行非而不伤败者也。愿君侯追思先贤,行
仁立德,然后三公可致,青蝇可驱也。”话音刚落,邓飏道:“这些话不过是老生
常谈罢了,何足为贵!”管辂应道:“老生见不生,长谈见不谈,在下已无他辞。”
何晏饱读诗书,知道怎样待名士,见管辂不悦,忙道:“知玄机而通神明,古人以
为难;交情不深却能吐露真言,今人以为难。先生与我一面之交而尽二难之道,实
实难得。诗云:”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先生的话我会牢记在心的!“管辂便趁
机告辞。何晏与之揖别,道:”明年有机会我一定再求教于先生!“
管辂去后,邓飏愤激道:“这狂徒满口浑话,什么‘老生见不生,长谈见不谈
' ,分明是在咒我们!”何晏怏怏不乐,道:“不过是几句话么,与我何伤?不必
计较了。”邓飏辞去后,何晏终是心中不宁,想那管辂之言,虽是委婉曲致,却似
有深意存焉。如今在高位上,得罪的人不能说少,恣意妄为,弄权贪贿的事更多,
如洛阳、野王典农部的数百顷桑田,本为官田,以曹爽为首的朝中权贵却把它私分
了,自己也分得了近百顷。自己掌着吏部尚书之印,地方官谁不巴结?他们望风承
旨,方物贡品、金银玉帛送来的不知有多少!至于其他的隐私秽恶之事,不想也罢。
这桩桩件件的事情如同床笫之欢,正做着时真是如仙如死,如痴如狂,快乐无疆,
可是过后却有些身心疲惫、惆怅难言的滋味在里边,更兼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和
无聊掺杂其中,这人生的况味怎一个“愁”字能够道尽呢?说老、庄,道老、庄,
谁能行老、庄哉?说周易,讲周易,谁能参透周易也?作威作福、言出法随,前呼
后拥、颂歌盈耳,酒宴征逐、拥红偎翠,食色之极,人生至乐……人谁能拒绝这些
欲望?可在这欲望和享乐的背后,却有阴惨的风时时吹来,让人寒彻骨髓!
且说管辂离开何府回到家中,恰逢他的舅舅来家。听说管辂去了尚书何晏府,
便问了经过,管辂对舅舅一一说了。舅舅道:“何、邓二尚书在朝中权重如山,一
呼百诺,咱们即使不去巴结他,也犯不上说些令他不悦之言。你平时也算得明白人,
开口伶牙俐齿的,为什么现在倒看不出眉眼高低,用言语去得罪他?若他二人怀恨
在心,岂非惹火烧身?寻得一个罪名整治咱们,如何能躲得过?”管辂笑道:“舅
舅放心,他二人是雪堆冰砌的,命在旦夕,阳春一转,即化为一摊污水,哪里来得
及整治谁?”舅舅怒道:“你整日弄痴耍鬼的,胡说些什么?何、邓二人是大将军
曹爽的亲信,如今朝廷事无巨细,皆决于大将军。何晏又是皇亲贵戚,位子铁打的
一般,谁能撼得动?你凭什么说他们命在旦夕?”管辂道:“与祸人共会,乃知神
明交错也。我观邓之行步,筋不束骨,脉不制肉,起立倾倚,若无手足,此谓之鬼
躁也;何之视候,魂不守宅,血不华色,精爽烟浮,容若槁木,此谓之鬼幽也。鬼
躁者为风所收,鬼幽者为火所焚,此乃自然之征兆,一目而了然,吾何患哉!”舅
舅愈怒,道:“真是胡言乱语!何、邓二人或因酒色过度,纵欲无极,以至疲惫憔
悴,神思恍惚,倒是有的,如何编一套鬼躁鬼幽的话,断他必死?你这样下去,迟
早要惹出大祸来的!”管辂道:“舅舅放心,即便有祸,我一人承担。明春若何、
邓二人不死,我从此再不开口说话。”舅舅惹了一肚皮气,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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