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初的一个冬天的夜晚,圆圆的月亮像块偌大的冰盘镶嵌在灰
蒙蒙的夜空上,月光泼洒在积雪上,天地之间愈发显得惨白。
一匹大青马拉着笨重的榆木爬犁在蜿蜒的山路上爬行。大青马喷着响鼻儿,撒
着欢地跑着,雪面子被马蹄子蹬得呼呼直飞。
冷子心躬着腰伏在爬犁上,狗皮帽子上、羊皮袄上挂满了冰霜,他在拼命地挥
舞着鞭子狠狠地抽着大青马,大青马张大了鼻吼,喷着粗气在森林里穿行。山路狭
长弯曲,积雪漂得山路已辨不出形状,惊恐的大青马慌不择路,突然马失前蹄,掉
进了雪沟里,任凭怎样抽打,大青马再也起不来了。
冷子心吃力地从爬犁上爬下来扯着缰绳往出拽,大青马疲惫地一动也不动。他
无奈地扔掉缰绳,爬到马屁股后薅大青马尾巴,大青马僵硬一般纹丝不动。
寒冷、饥饿终于耗尽了冷子心的体力,他的脸像雪地一样惨白无光。他下意识
地摸了摸中枪的腿,早已失去了知觉,被血水浸透的裹腿已冻得像木头桩子似的。
他试图爬起来,挣扎了几下,居然慢慢地昏厥过去,倒在了大青马的身旁儿。
山林里一片寂静。
冷子心的身上和大青马的身上落了一层雪面子,看上去倒像一堆臃肿的雪包。
一缕缕白毛毛风挤过树隙旋了过来,又旋了过去。
冷子心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火炕上,他环顾了一下周围的人,没有一个他
认识的。他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他挣扎了两下,坐了起来,发现裹腿早已被剪开,
伤口已经包扎过了。他鼻子一酸,一行热泪流了下来。
见他醒来,大家急忙围上去。
冷子心张了张嘴巴要说什么。
张忠敏一摆手,说:“老弟,你什么也别说,先喝点粥,暖暖身子,你都昏迷
了一天了。”说完转身喊,“小秋红,拿粥来。”
“哎!”随着声音,一个眉清目秀的二十出头的姑娘迈着台步,端着粥碗挤到
炕沿边儿,用小勺来喂冷子心。
冷子心笑了笑,说:“我自己来,没事儿。”便从小秋红手中接过碗三下五除
二喝了下去,把碗递给了小秋红,然后挣扎着站了起来,冲张忠敏一抱拳,说:
“谢谢大哥。”
张忠敏问:“老弟,你是什么来头?怎么受了枪伤?”
冷子心一声长叹,说:“唉,我是从辽宁逃荒过来的,沿途要了些粮食。那天
遭遇了小日本鬼子,险些命丧黄泉……”
张忠敏听完,啥也没说,他吩咐徒弟一脚门抱些木头禦子架在铁桶里点燃,不
一会屋里就热了起来。
冷子心问:“大哥,你们是……”
张忠敏说:“我们是唱二人转的艺人,吃张口饭的。”
冷子心听后,心中暗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问:“大
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俗称喇叭张的张忠敏?”
张忠敏:“正是。”
冷子心眼睛放着光,说:“我可找到你们了,早听说有一伙民间艺人常年活动
在山区。我从小无父无母,跟着卖艺姑父四处流浪,学了几个段子。姑父去世后,
我无家可归,就流浪到这里。不想今日相遇,还望收留我,给口饭吃。”
张忠敏听完有些为难。其实这伙人明里是唱二转的民间艺人,暗里是为张甲洲
抗日队伍服务的义勇队,收人得经组织批准,于是面露难色:“这……”
冷子心看出张忠敏的心思,急忙跪下磕头,说:“师傅在上,受徒弟一拜。”
张忠敏急忙上前搀扶,说:“既然如此,那就按我们拜师的规矩办吧。一脚门,
把盆儿端上来。”
一脚门答应一声,从后屋端上一个脏兮兮的小瓷盆儿,里面盛着褐色透明的尿
样液体。明眼人一看便会联想到这是起夜时呲出的东西。
冷子心虽然一阵恶心,却一脸生动地抄起瓷盆喝了一大口。液体经过牙齿浸过
舌尖,一股淡淡的茉莉香味儿流入腹中,脱口而出:“好茶!”
众人大笑。
张忠敏无法拒绝后生的诚意,便说:“这样吧,你唱两口,让大伙儿听听。”
冷子心连声说好,脱口唱道:
一轮明月呀照西厢,
二八佳人巧啊梳妆,
三请啊张生来赴宴,
四顾无人跳过粉皮花墙……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冷子心仅凭几句就震惊了四座。
冷子心又说些救命之恩无以回报之话,张忠敏心头一热,便收留了冷子心。
张忠敏把徒弟们一一介绍给冷子心,说:“这是你大师兄,姓李,蔓称一脚门
;这是你师姐,姓林,艺名八岁红;这是你二师兄,姓宋,蔓称远接近;这是你师
妹,艺名小秋红。”师傅每介绍一个,冷子心就拜一下,说些请关照之类的话。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