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春英的死讯传来,四爷大吃一惊,看来,龟雄已经彻底撕下了伪善的面纱,下
一步的行动已经开始了!怎么办呢?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思虑了一个晚上,四爷感觉到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天快亮的
时候,他翻身下床居然找错了房门!也正是因为找错了房门,他撞上一根满是地气
的横木,这才想起横木下面的一间闲置窑洞,心一下子就亮堂起来了。那个曾与四
爷过日子的女人在修成窑洞不久就跑了,四爷睹物思人,一气之下封了窑洞。如今,
四爷却要打开窑洞,疏通通往后山的出口,带上豆芽儿、哑巴和杨承信一起逃离葫
芦关!这是最后一搏,除此已别无他法。
四爷招来哑巴,一起合力搬掉横木,轮换着开挖地下的隔墙,疏通窑洞通往后
山岩洞的通道。通道上只有一些酒糟和腐土,因此没用多少时间就清空了。
准备就绪,四爷先跟哑巴比比划划一阵,然后才对豆芽儿说:“我们要从窑洞
里逃出去,你和哑巴马上进洞,我去叫杨承信过来一起走,哦,这样,你俩进洞后
要赶快摸到后山洞口,如果我和杨承信天亮前还没赶到,你俩也要钻出洞口,到岔
路口的姊妹树下去等我们。”
安排好哑巴和豆芽儿,四爷轻手轻脚摸向杨承信居住的木屋。
刚从床上爬起又坐至床沿的杨承信有些惊讶,睡眼惺忪地问:“四爷,您怎么
过来的?日本人撤哨了?”
四爷做了一个手势,压低声音说:“快,收拾东西,跟我走!”
杨承信清醒了许多,一把将四爷按坐在床沿上,脸夸张地拉得很长,面色更青
更紫,急切地问:“跟您走?去哪里?哎,哎,四爷,现在到处都是日本人,怎么
走呀?”
四爷挥动手臂,做了个不要声张的手势,然后贴近杨承信的耳朵,悄声说:
“别问那么多,快,跟我走,我们逃离葫芦关!”
“不能逃,四爷!”杨承信有点儿捉摸不透了,居然加以阻止,不过,看到四
爷非常坚定,他很快就改口了,问:“逃得了吗?怎么逃呢?”
四爷站起身,说:“我有办法,快,收拾一下。”
杨承信犹犹豫豫,掀开枕头抓过一件衣服披在身上,便说:“那就走吧。”
“其他东西不要了?”四爷有些困惑,顺手拉开一旁的床头柜,要帮他收拾。
杨承信见状急了,说:“不用,不用,四爷,那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四爷手快,已经拉出一个黑色皮包。怪了,黑色皮包怎么那样眼熟?忽地,他
的心“咯噔”震动一下,于是快捷地打开皮包,就这样,眼熟的金条也一一呈现在
眼前。
杨承信有些失态,夺过黑色皮包又塞回床头柜内。
四爷似乎明白了一切,突然变脸,喝问:“这个包是怎么回事?”
杨承信遮遮掩掩,不能自圆其说:“这,是,是捡到的。”
“捡到的?嗯,你能捡到这样的东西吗?”四爷怒目而视,“说!是怎么回事?”
“四爷,你说得对,我不可能捡到这样的东西!”杨承信反而平静了,他坐到
床沿,青紫色的脸撕裂出一种怪怪的笑,“实话告诉你吧,这是龟雄送给我的。人
家愿送,我为什么不要?”
血管里的血突然沸腾直冲脑门,四爷有点儿不能自持了,但他竭力克制自己,
片刻后才稍稍冷静下来,说:“如此看来,你承认自己投靠了日本人?”
杨承信得意地怪笑起来,说:“四爷,你听我讲……”
四爷:“不要拖泥带水,究竟是还是不是?”
杨承信:“你听我讲,我讲完了你慢慢讲嘛……”
四爷淡淡一笑,心中的怒火正一点一点地被理智压进心底。
杨承信转弯抹角,委婉地承认自己在跟龟雄搞交易,继而展开攻势,为龟雄当
说客:“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四爷,你又何苦呢?你卖酒给家乡人是为钱,
日本人要秘方也是给钱,你为什么不开窍呢?看看吧,日本人侵略中国,抢走的是
金银财宝,霸占的是大好河山,他们给过谁的钱了?可是,你这七里香就不同了,
人家就是乐意给钱,而且给的是金条!话说难听了是投靠,其实,这应该叫合作,
是生意人之间的交易,如今,日本人里三层外三层包围了酒坊,不合作又能怎么样?
……”
“不合作当然是个死,”四爷接过话,说,“这个结果可以想象。”
杨承信以为四爷认同了自己的说法,坦然了,说:“确实确实,跟你说吧,五
爷就是不愿跟日本人合作,结果才被日本人一把火给烧死!”说话的时候,他的手
掌来回拉动一下,做了一个放火的手势。
一团怒火“腾”地一下在四爷心中燃烧,一阵难以言状的疼痛感袭来,他急忙
用手紧捂胸口,好一会儿才缓和过来,自言自语:“五爷,你这个兄弟呀,我早说
过……唉!”
杨承信想起了酒,立即取下酒壶斟满两碗酒,一碗递给四爷,自己端起另一碗
一饮而尽,然后用手背揩了揩嘴,说:“现在,你应该明白了,日本人进入葫芦关,
为的就是七里香。其实,道理很简单,日本人要秘方,就是想在日本酿造七里香,
你给了他们,让他们拿去日本,你也还可以在家乡酿造自己的七里香呀!况且,人
家是给钱的哩!”
“日本人的钱那么好拿吗?”四爷看杨承信一眼,端起酒碗也是一饮而尽,然
后空碗放至柜面,眯缝着双眼,似醉非醉,像睡着了一般。
“好拿,好拿,太好拿了!”杨承信兴奋了,说,“跟你说吧,日本人需要你
刚刚酿制但又尚未进入窑洞的七里香去化验成分,我就帮忙偷了送去,结果你也看
到了,龟雄就送给我这么几根金条。如果你交出秘方,真不知要得到多少钱呢!哎,
你别看,那狗日的日本人还是讲仁义的哩!”
四爷睁开眼睛,面无表情,说:“如此看来,当汉奸也有理了?”
杨承信闻言有些尴尬,于是又给四爷斟了一碗酒,然后也给自己斟了一碗,端
起酒碗喝下一大口,咂了咂嘴皮,说:“四爷,话不能说得那么难听,这样做怎么
就是汉奸了?要知道,我们是在赚日本人的钱哩!你看这些金条,上面又没有写着
日本人的名字,我要了就成了中国人的钱,我不要的话,那它就还是日本人的钱!”
四爷的眼皮刚刚开启,很快又合成了一条细缝,他不冷不热,说:“啊,是这
样,我算是长见识了!”
杨承信坐回床沿,说:“四爷,你要是早点开窍,也就没那么多的事情了……”
眯缝的双眼又是缓缓睁开,四爷打断杨承信的话,说:“你这酒不喝了,没意
思!走,去我那里,今晚我请你喝七里香!”
“对嘛,这正是大喜事嘛!”杨承信欣喜异常,跟着四爷出屋而去。
进入酒坊,四爷让杨承信去取七里香,他则在桌面摆上两个大碗。
四爷要杨承信放开来喝。杨承信问:“像过节那样开怀畅饮?”四爷没有应答,
只是端起酒碗“咕嘟咕嘟”一口干了。“难得,难得!”杨承信也端起酒碗,一口
干了。浓浓的酒香,立即飘散开来。山寨上空,顷刻间就被一种迷人的醇香笼罩了。
喝至第五碗,杨承信有了醉意,又开始述说日本人的诸多好处。
“日本人真的那么好?”四爷的身子也在摇晃,嘟嘟囔囔,含糊不清地说:
“你,你看,春,春英把你当成亲哥哥,你说过要保护她,还,还不是被日本人抓、
抓走了!”
杨承信的血管在膨胀,青紫色的脸透着微红,说:“我是想保护她的,可她不
听。她要是愿意跟我那,那个,哪会惹来杀身之祸!这还不说,人家日本人来找我,
她知道我和日本人的这层关系,一下子就翻脸了,大骂我是汉奸,还用剪刀去捅日
本人。结果,日本人说下手就下手,我怎么拦也拦不住。这事呢,说起来我心里也
很难受的!不过,四爷你放心,我会设法救她的。”
“你还救她?”四爷坐直身子,一字一顿,说,“她已经被鬼子杀害了!”
“这,这,你也知道了?”杨承信语塞,变得不自然了。
四爷目光如炬,火一般烧灼在杨承信的脸上,忽地,他站起身来,义正词严,
说:“你这个畜生,今天怨不得我了!”
杨承信看到四爷的突然变化,也忽地站起身来,扭曲的脸露出狰狞的笑,轻蔑
地说:“杀我,凭你?你有那个本事吗?”话未说完手已伸出,快捷如疾风如闪电。
想不到四爷更快,他的左手向上轻轻一挡,右手五指并拢恰似一把钢刀,眨眼
间就插进了杨承信的心脏,拔出“钢刀”,杨承信扑通倒地,像一头死猪,污黑的
血流淌一地。
杨承信瞪大双眼,断气之前仍然吃力地咕哝:“你这武功?怎么,我……”
四爷将杨承信的尸体拖进柴房盖上干草,准备钻进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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