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视界里满是高高撅起的腚。
瘦小肥硕有别,浑圆干瘪不等,拖着抑扬的哭嚎颤颤地颇有韵致地耸动,似乎
在比谁那块不洁之地的乐感更强。我知道他们在哭爹的死;而爹死,做儿子的总不
该无动于衷,总该洒一掬哀痛的泪——不然人们要戳脊梁骨的。
怎奈我生就一副笨蛋胚子,且总比别人笨得领先和出色。无论如何努力,偏不
能挤下一滴泪来。觑眼身旁的七姑八姨三老四少,竟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倒是哭得
有声有色有板有眼,让人想起戏中“老旦”那咿咿呀呀的唱腔。我想不管有泪无泪
或有声无泪——当然能声泪俱下则效果最佳——总之还是先嚎两声为好。于是就咧
开嘴,这南腔北调的“合唱”中立时迸出一股“小生”般的鲜亮和脆拔……现在想
来,我当时一定嚎得极为突出又十分夸张,以致连自己都没料到,那声音一出口就
使灵前的“合唱”相形逊色戛然而止。跪在前面的人纷纷拧回脖子,一颗颗灰色的
眼珠在腚蛋儿或凸或凹的曲线上滚来滚去,目光利刃一样从我脸上刮起层层艮滞的
细响。我惶惶地埋下头惶惶地俯下身,把一张无从探究的背留给众人。事实上,这
机敏的做法倒又一次证实了我的蠢笨;那旁观者大都以声取人,此刻,正赞不绝口
地夸我哭得如何动情如何悲切又如何如何地伤心哩。所以当这场“合唱”于一片唏
嘘饮泣中落入尾声时,人们都不乏同情地抢前扶我。可我脸上无一抹泪痕,当下又
断不敢起身亮相。我只得死乞白赖地沉下身,借助一声高过一声的嚎啕和拉拉拽拽
的混乱,干了用唾液抹拭眼眶的勾当。
“行了,志新。哭坏了眼睛,咋回城里念书?”
“嗨,难为这孩子了!一片孝心呀……”
“志强,快过来,看把你弟弟哭的!”
灯火阑珊处,人群中拖沓地走来一个人影,接着是哥那喑哑的声音:“别哭了,
志新。歇口气儿,殡仪还叫咱给爹烧大纸呢。”
哥站在我的身旁,或许是过度的悲伤和操劳,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两肩突出
地耸起,背便愈发弓得厉害,看上去五十大多的样子而实际却不过三十二岁。此刻,
泪水正沿着他的脸簌簌而下,洇湿了孝衣的大片前襟;粗重的喘息声从喉咙里冲出
来,让人感到浑浊而窒息。我的心里不禁涌起一股温热,竟有些责备自己不该离家
在外,而把照料爹和支撑家业的担子撇给哥一个人。但那时我从心底腻透了这个家,
即使不上大学也要找机会走出去的。
我于是歉疚地叫了声:“哥……”
哥这时正站在对面失神,表情木讷而投入。我只得又叫:“哥!”这一声一定
充满手足亲情,哥回过神来,痴痴地望着我:“志新……”我们的目光久久地粘在
一起。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有许多话要对他说,但殡仪的一句“该给老爷子烧大纸
了”把蹿到舌尖的话头儿打断了。
哥当下转过身去,边走边低声念叨:“俺要让爹宽宽绰绰上路,烧……烧!”
我跟在他的身后回到灵堂,帮忙的乡邻亲友把黄表纸丧盆子备置妥当后,便闪
出前面的空地候在两旁。哥抄起一把笤帚走过去,先是绕着丧盆子虔诚地画了个圈,
再一下一下地向外扫了起来。屋里白炽灯的光线与苦单上的豆油灯光交织在一起,
把周围的人群和哥那夸张的身影奇妙地变幻在墙壁上。
他极有耐性地扫个不停,直扫得泥土四起。一个声音裹在灰尘里重复:“外鬼
走开,不要见财眼热……”渐渐地,他的身体便融入尘土中看不清了,只有那一声
接一声的“外鬼走开”不时地向人们提示着他的存在。
记不得哥究竟扫了多久,但扫完后就回过身来找我。我于是走过去,跪在丧盆
和纸堆中间,和哥一同尽起了这说不清又道不明的义务。
其实,我对爹的死感到漠然和欲哭无泪,并不是没有理由也不是没有根据。这
事如果细究起来也许不怪我而更多的是怪爹自己,因为若不是他的阻拦和回拒,若
不是哥生性懦弱和惯于唯命是从,那年家里要是开起了玉石铺,没准儿今天已腰缠
万贯就不这样拮据了。
三年前,为了那个想象中的玉石铺,我曾熬过多少个不眠之夜!当一切在胸中
酝酿成熟,我便不能自制地跑去找哥——因为只有哥最受爹的宠信——也只有爹点
头才能打开大柜里的钱匣子。我用口干舌燥的游说,使哥的眼里迸起一串罕见的火
花——他终于答应了和我一同跟爹去说。我拉着他的手信心很足地走进爹的房门,
不料哥却一把将我推到爹的对面,以致促成了我与爹那场激烈的冲突,直到爹临终
前我们彼此都不肯宽释对方。爹见我跟他争得面红耳赤寸步不让,就把目光移向我
身后的哥,那目光看去阴郁而冰冷,冷得像老秋里的苦霜打着植物葱绿的茎叶……
哥的脑袋慢慢地低垂下去,半晌,才沉沉吁出一口长气,使我当即因失去唯一的同
盟者而败下阵来。“志新,别争了。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听爹的吧,没错儿……”
直到这场风波平息后很久,哥那缺乏底气的声音还在我的耳边轰鸣。记得一个
晚霞浓稠似铜的黄昏,我突然发现爹实质上已经死了,他那依然走动的躯壳,仅仅
是作为化石和标本留在世上。我在古冢般的家里挣扎了许久,是一纸录取通知书牵
着我踏上了通往山外的路……从此一走就是三年,直到哥发去“爹病危速归”的电
报,我才怀着莫名的兴奋和希冀赶了回来。
到家后让人意外的是爹还活着,老爷子在病榻上跟死神斗了十几个昼夜,反而
越发添了精神。每每酣战过后总要哥不住地为他按摩助威,只要一歇手便连声吵嚷,
声音惨急得不啻腊月里待宰的年猪。
“哎哟——志强,快给爹翻身!”
这没日没夜的嚎叫让我不禁为哥捏了把冷汗,因为我深知他有头痛的老病,且
每犯一场必死去活来,那情状闭目一想都很骇人。我于是尝试着上前服侍爹借以替
换哥,但爹见到我就闭起眼睛把头扭向一旁;哥怕我难堪就说爹疼我偏我并催我去
睡,说他一个人照料爹已经习惯了。至于哥到底习不习惯有后面的事实所佐证,可
我却怎么也不习惯在这种场合入睡。一次,借爹昏睡之机,我故技重演地开导起哥
来。我说爹总有一死不如由他去好了,你需要健康需要玉石铺需要做大老板,因为
今后的路还长那就应该活得更好……我见哥低头不语,以为这番话又一次打动了他,
不料哥抬起头,却连声地说我不懂事理,这书念多了你人也迂道了。既然知道爹死
了咱的路还长,照你这么做还能在这方水土上混吗?我一时对哥的话很不理解,但
见他说得天经地义不容置疑,也只好点头称是。
当时,我已觉出了这里面另有隐衷。那是从爹的眼睛一刻不离地在哥身上逡巡
时体会到的,也许是这双眼睛抑或更多的眼睛明里暗里注视的缘故吧,如果不是这
样,哥忘我的日夜看护就无法得到更确切的阐释了。
我相信自己的观察不会有错,不然在爹弥留之际哥怎能一连十几个昼夜不合眼,
不然爹死后尽管家里如何拮据,但哥还是一咬牙——我揣测他准是背后狠狠地扇了
自己的耳光,悦耳的响亮声中两腮缓缓浮起……于是,便有了眼前这铺张气派的丧
事,也博得了乡邻亲友一片由衷的喝彩和赞誉。
……丧盆里的纸燃得忽强忽弱,火光在哥的脸上闪烁着明暗不一的光泽。他每
烧一沓纸,都要絮絮地念叨几句,那声音在灵堂里盘旋往复,经久地揉搓着人们的
记忆。爹一生的劳苦和功勋、辉煌与暗淡,就一幕幕地展现在众人眼前。他边烧边
诉,愈诉愈悲,以致渲染得全场一片悲声。
“爹,你为俺们紧衣缩食一辈子……今儿个,宽宽绰绰地走吧,望乡台上别回
头!”
“爹——多带些钱吧。酆都城里人地两生,别忘了打点着——”
“爹呀……”
殡仪见哭嚎声洪水决堤般泛滥开来,当下从厨房里跑进灵堂,说大家不要再哭
了,赶快到东屋吃饭去,别耽误了一会儿入殓。众人止住哭声交换了一下眼色,就
撇开哥雀跃着抢座位去了。山里人的饮食极少受情绪和场所的影响,加之忙碌了大
半天,所以一上桌便毫不斯文地大嚼起来,屋里充斥着一片咔哧咔哧的饕餮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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