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玻璃窗上刚刚显出一丝灰白,人们就陆陆续续地回来了,屋子里充斥着杂沓的
说话声和脚步声。一阵剧烈的咳嗽使哥猛地坐起身,我连忙托住哥的头并用手捶他
的背。哥咳出一口夹着血丝的浓痰后,便虚脱地倚在我肩上大口喘息。倭瓜秧状的
输液管从架上逶迤而下,我觉得它的根须深深地扎进了哥的骨骼。我贴着耳朵告诉
他,大家考虑你的意见所以没送卫生院,而是把医生请到家来为你诊疗。哥眼睛僵
直地望着窗外,用另一只手缓缓地拽下了针头。
“你不白白糟踏钱吗……俺的身子骨吃不消这玩意儿!”
果然,那针头挣脱了阻力,药水畅然流到褥子上,顷刻间就润湿了一大片。倒
是这物件比哥的胃口更好。
我见哥的话里含着责备,就向他解释当时的病情如何厉害,大家一时没有别的
办法。
哥听后不但没有谅解,反而火气更盛:“别人没办法,你呢……不会掐人中—
—用尖嘴钳子!”
我说虽没用尖嘴钳子,但用手掐了半天你还是不醒。
“……那就拿剪子铰呀!”哥盛怒已极,苍白的脸红得猪肝一般。我平生第一
次看到他发这么大的火气,同时被他对自己的残忍惊得目瞪口呆。
这时,殡仪从隔壁懵懵怔怔跑进来——他是让争吵声惊醒的,所以进屋后兜头
就是一句你们吵什么?我于是抛开哥迎上前去,意在借助他来弄清是非曲直。然而
殡仪的注意力并不在此,没等我开口,就踱着方步兀自讲开了。殡仪说你们要是怕
村长听不见,最好到他家门口吵去,那可就什么都结了。我知道这些话仅仅是他的
开场白而已,后文也许更冗长更精彩,但哥已就此从恼怒中醒过神来,像做错事的
孩子一样下了炕,领着众人一声不响地走出屋子。
外面天色昏暝。雄浑暗重的远山和荒凉冷寥的黑土,被冰一样的冷凝压缩得近
切而深远。一抹晒衣绳状的氤氲横在山坳里,把阳坡的黝黑和背阴处的素白破尿布
般挂了起来,便有屋舍墙垣高低远近地缝在其中。谷底幽暗处,村前柳簇旁,封结
的小河蜷曲着冷冽的清亮,蛔虫似的僵卧安眠。几株冬冠树用光裸裸的枝杈,擎起
持久的寒噤,在无助中收拢着浑重且透明的天光。
杠手们走动着漆黑的身影,用蛇一样的杠绳反复捆绑灵柩,一切又开始加紧进
行了。这时有人来找殡仪,说村长欠了他的钱,毛遂自荐地要求去把守村长的大门,
只要他一出屋就朝他索债,以缠住村长保证这边安然出丧。殡仪想了想,觉得这办
法可行,就派他去了。哥不免千恩万谢了一番,并说村长要提罚款的事,求他宽限
几天,这五千元就是砸锅卖铁也绝不会差账儿!说话间一改平日的温顺和恭良,倒
有几分坚毅和果断。
院里河床似的石墙间,黑色的人流在无声地涌动,便有铭旌挽幛等物泛着些许
亮色漂泊其中,最后搁在大门外的空地上,静静地等候着下一次潮汐的涨落。我扶
着哥站在院子里,呆望着殡仪的身影魔术般从人流中变幻出来,哥就下意识地迎上
前去。“志强,把材头上一件事做完,就可以起灵了。”殡仪站在我们面前对哥说。
人们一旁听了,纷纷聚到灵前观瞧,但从表情上就知道他们没有看出什么名堂。我
分开众人,扶哥走上前去,只见黑??的材头上,有两块拳头大小的地方没有刷色,
晦暗中看去格外鲜明,像一双灰色的眼睛正阴郁地窥视着什么……
这时,殡仪不无自负地走上前来,瞥了眼众人,念念有词地讲开了。大家一时
好生不解,就把目光投向面前的殡仪。殡仪神色坦然,毫不惊奇的脸上注解了他的
见多识广。我想他之所以不急于说明而一任人们猜测,也许正是等候着这种火候吧。
“大家都看到了吧,老爷子挂念志强他们哥儿俩,闭不上眼呀。这规矩已经多
年不见了,它是我年轻时从师傅手里接过的绝活儿,叫‘磕血慰灵’。也就是说,
这两块地方(他用手指了指材头)不能再刷色了,只有用孝子额上的血来染,死的
人才能瞑目。”
一席话说得灵前肃然无声,仿佛时间和空气都凝固了。上百双眼睛聚拢在我和
哥的身上,那目光能洞穿皮肉触及网络状的血管,以及里面流淌的殷红和黑紫、晶
莹与浑浊……哥缓缓地推开我的手,走上前去,眼神僵直地与材头上那两点灰白对
视起来。我不由得把心一提,屏住气息,凝望着幽暗中一身素缟的哥。一阵虚无的
空寂漫上来,山谷两侧的石崖冷漠如初,有只鹰隼孤独地悬在高天,用晶澈的眸子
踅掠着地面,我甚至可以听到它俯冲时双翼切割气流的咝咝声……蓦然间,一声
“爹呀——”的叫喊撕碎了质感很强的冷寂,哥的形象随之回到我的视界里。他反
剪双臂,探着头,犹如一只白色的巨鸟挟着呼啸的风声向前冲去……五尺……三尺
……一尺……撞在材头上,山谷里折起一层轰然且持久的回响。几滴黑色的液体载
着黎明的熹微,无力地迸散开来。哥趔趄着向后退去,打了个车轮转,颓然跌坐在
地上。我的心不禁一沉,惊骇地扑上前去搀扶,不想哥却挣扎着爬起身,再一次扑
上去,抓住材头,鸡啄米般连连磕了起来。
“梆……梆……梆……”
大地在微微颤抖,僵冷黝黑的材头上,一朵夹着肉丝的血花璨然开放。它带着
哥的体温,把一缕鲜活和润泽装点在謞岩般的材头上。渐渐地,那汁液就被吮干了,
变作一块丑陋的斑痂,与棺材的本色混同起来,让人分辨不清了。
“爹——你两腿一蹬啥都搁了——这日子……叫俺咋过呀——”
哥磕完后就哽在那里,许久,才大放悲声。他的嘴咧得很大很长,牙齿便露得
很开,那模样看上去跟笑没啥两样。
一张抽搐变形的面孔,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在大山的阴翳里显得古怪而恐怖。
望着缓缓抬起的灵柩,望着雁阵般尾随后面的人流,我从中又一次找到了处在头雁
位置上的哥,以及他佝偻萎缩的背影和脑后辫子般随风飘摆的孝带。一阵无形的黄
尘弥天漫地卷来,恍恍然有只怪异的巨鸟裹在中间,正无力地扑扇着沉重的翅膀。
我再也按捺不住自己了,两行热泪奔涌而出,流过两颊,流到胸口并渗入肺腑,化
作无数蠕动的蛆虫,久久地噬咬着我那痛苦忧患的心房……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