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石坚把自己深埋在沙发里,他的右手拿着一个精致漂亮的小镜。照镜子思考问
题是他独特的思维方式,也是他和当下文学作品和现实生活中新崛起的警官们的不
同之处。当他们因为思考问题一筹莫展一脸愁容,而想借助于尼古丁的力量时,他
却静静地坐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照镜子。照镜子思考问题符合深奥的哲学原理,由
于镜子里还有一个自我,这样,当你思考问题的时候,一个人便拥有了两个人的智
慧。他在开发另一个自我的潜能。
他手里的这面古色古香的小镜子是《滨海晚报》的首席记者庄舒秀小姐送给他
的,据说是她去美国访问时特意买回来的。椭圆形的空间里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
正当他聚精会神地做深沉状时,镜子里又映出了庄舒秀的脸,那是一张妩媚而
又略带狷傲的脸,她竟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了他的身后。他吃惊地问:“你会轻功
吗?”庄舒秀得意地一笑,说:“我是燕子李三的师傅,没有人告诉过你也没有看
过我的自传吗?”石坚被逗乐了,他用手指点着她的鼻子说:“丫头,真敢往上捅
词啊。”“改革春风吹满地,刘二堡人要争气嘛!”庄舒秀说了一段赵本山小品里
的经典台词,就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她习惯地从包里掏出纸和笔,用一种让人无
法拒绝的目光注视着眼前这位一筹莫展的警官。“再来一个让全世界都震动,让所
有中外大小侦探都气死的系列报道怎么样?”她胸有成竹地说,“对此,我充满了
必胜的信心。”“你们报社的效益又不好了吧?”石坚一语道破天机地说,“你们
报社可没少拿我赚钱,但至今一点提成都没有,让人心凉啊!”庄舒秀一咋舌,说
:“打人别打脸,扒树别扒皮。”石坚轻揉左额角上的亮疤,重复着他永远也改变
不了的招牌似的动作,他为难地说:“现在的关键是我们一点线索也没有,被气死
的不是别人而是他妈的我本人。”她把手一摊,顽皮地一笑,说:“愚蠢笨蛋草包
酒囊饭桶二傻子。白照镜子了?”石坚被她一连串的光荣称号逗乐了,他刚要说些
什么,随着一阵敲门声,冯光辉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见了庄舒秀,忙热情地和她
打招呼。原来,冯光辉是从《滨海晚报》调到局宣传部的。寒暄了一阵,他说:
“也没有外人,关于张栋的案子上级很重视,我想把案情进展情况了解一下写一份
内参。”不知为什么,石坚从心里不喜欢这个人,说来也怪,有些人的脸上还就真
长着令人生厌的烦人肉。不说不知道,人脸造型真奇妙。他不动声色地说:“冯干
事,等我向报社记者汇报完了再向您汇报行吗?”这句不软不硬不冷不热的逐客令
让冯光辉很尴尬,很不自在,好在他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这种尴尬的局面应付起
来倒也得心应手。他调动脸上所有的笑细胞,堆起一副绝类弥勒的笑容说:“那你
们先谈,谈完了我再向大明星请教。”说完,他有些讪讪地走了出去。
“你没有理由这么不喜欢他。”望着他委屈的背影,她打抱不平地说。被人看
破心机是件很没面子的事情,他想掩饰一下,但她没给他这个机会,她一甩长发,
一本正经地说:“还是老实坦白交代我刚才提出的问题吧!”石坚苦笑一下,说:
“我现在只知道的是他整了容,还凶残地杀死了美容师。而且他没有前科,对我们
的侦破手段了如指掌,所以突发性和随意性很大,危害性也就更大。噢!对了,我
忘了告诉你,他以前干过保卫科科长。”“这不是你的风格,你绝不是这个熊样。”
她冷冷地说,“理由太不充分了,但也能证明一个问题。”
“什么?”
“你的IQ在下降,接近于马脑袋。”
“我代表全世界的男人乞求您老人家饶了我吧!”
“那我就代表全世界所有的女人鼓励你坚定不移地实现你的谎言,亮疤警官的
谎言,打遍天下无对手。”石坚做了个天真的鬼脸,说:“你应该当我妈。”“现
在吗?”她乐得直不起腰来,说,“我很愿意收养像阁下这样的无家可归者,保护
好男人们有家的权利是我的天职和义务。”
这时,技侦处的人送来一份电话录音记录。记录上说,他们刚刚监听到张栋从
和滨海市相隔三百多公里的临江市打到家里电话,他在电话里告诉他的母亲,他现
在一切都好,让她不要挂牵。他母亲听到儿子的声音后声泪俱下。她劝他快点回来
向政府自首,争取宽大处理。他说,自己犯的是捅破天的罪,不可能宽大了。他母
亲哭了一会,问他是不是得病了?声音怎么这么虚弱。他说,这几天他得了重感冒,
不碍事的,让她好好保重,就匆匆挂断了电话。石坚看完了电话记录,不禁惊叹于
张栋的智商了,“阳光美容院”地处市郊,向东有两条通往临江市的路,一条是高
速公路,一条是国道。他从美容院作案后,从这里逃到了临江市,可谓是用心良苦
啊!他对技侦处的人说:“把录音带给我复制一份。”
聪明的庄舒秀从他脸上的变化发现了问题,她穷追不舍地问:“是不是有了张
栋的消息?”石坚故意卖了个关子,说:“你太敏感了吧。”这时,桌上的电话铃
响了,石坚急忙走过去,话筒里传来田丰收的声音:“头儿,我找到他了,在伯爵
歌舞厅。”“我这就赶过去,叫那臭小子等我。”他撂下电话,转过身说:“丫头,
我有点业务,您看……”庄舒秀一笑,说:“还算挺高级的逐客令,可惜一点都不
含蓄。”他不好意思地说:“真对不起,我还没来得及思考,让您见笑了。”
庄舒秀没办法不乐得前仰后合,她边收拾笔和本边说:“我想起来了,你被张
栋那记‘霹雳腿’击倒在擂台上的那篇报道是冯光辉写的,当时,他是我们报社的
体育记者,我说你怎么对人家那么不客气呢?还说人家的脸上长着烦人肉。小气鬼。”
“是吗?”石坚不置可否地一笑,说,“我看过这篇报道吗?”庄舒秀收敛笑容正
色道:“我的开篇怎么写?要知道,万事开头难。”他毫不犹豫地说:“让全世界
的姐妹都警惕整过容的男人,特别是小眼的男人。”
“伯爵歌舞厅”是滨海市最豪华最奢侈的去处,灯红酒绿,红男绿女,纸醉金
迷,醉生梦死在这里都能体现得到,大款大腕明星们经常光顾于此,使它成了滨海
市高消费和身份的象征。
石坚要找的人叫李立章,江湖人称“消息王”,再加上他身高体阔,玩过几年
拳脚,社会上有那么一号。石坚进来的时候,李立章正和歌舞厅的小姐闲聊调情。
他色迷迷的眼睛好像掉进了她充满诱惑的前胸,那位小姐显然也是一位久经沙场的
战神金刚,非但没有拒绝他的贪婪,反而很自豪地挺起胸脯,在他的痴迷中彰显她
爆炸似的波霸。石坚在他身后轻轻地咳了一声,李立章很不情愿地转过身来,见是
石坚,忙向和他起腻的小姐使了个眼色,小姐知趣地扭动着丰满的身体,夸张地从
石坚的身边走过,一股狐臭和香水混合的怪味让石坚感到一阵作呕。李立章讨好地
说:“你的影子说你老找我有事,我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你的忙?”坐在一边早就等
得不耐烦的田丰收生气地说:“臭小子,我再提醒你一次,老子叫田丰收。”“噢!
对了,差点把这么如雷贯耳的大名给忘了,我只好说sorry 了,说实话,我是多么
希望成为你们的影子啊!谁的都成,能光宗耀祖啊!”石坚冷不防擂了他一记窝心
拳,说:“少在我面前说洋文,我最讨厌假洋鬼子了。”李立章捂着隐隐作痛的胸
口,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说:“你老玩真的,找我有什么好事?”石坚对他的装
腔作势不屑一顾,他冷冷地说:“以你多年的江湖经验你应该知道。”李立章为难
地摇摇头,说:“道上的朋友现在都叫我笨蛋蠢驴草包。”石坚知道他的禀性,也
不和他计较,言归正传地说:“我想了解一下张栋的情况。”
“哪个张栋?公的还是母的?”
“少给我装单纯,通缉令上的那个。”
“那个小眼睛?”
“你他妈的知道?”
“你们单位的档案里不是有吗?”李立章抽出一支“万宝路”香烟,故意卖了
个关子说,“如果是常在江湖上混的主儿我可以说是本活字典,可你要打听的这位
爷是个初出江湖的新手,我就无能为力了,我对雏儿从来就不感兴趣。”“真的?”
石坚的口气里加进了慑人心魄的力量,李立章在这种声音的关照下只有俯首帖耳的
份儿了,他说:“听说他杀了阳光美容院的老板,手够他娘黑的了。”“你的消息
不闭塞吗?”石坚说,“你还知道些什么?别像羊拉粪似的零揪。”李立章说:
“传说他整了容,这手够份儿,整个一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没有别的了?”石
坚问。“如果有,我保证第一个告诉你老人家。”李立章猛吸一口烟,说,“不过,
有一点我敢肯定,这小子肯定不敢在滨海市多呆一天。”
“为什么?”
“因为有你们啊!”
“如果他还在呢?”
李立章使劲摇摇头,不可思议地说:“国际玩笑,不可想象,绝对不可能。这
可不是玩幸运52游戏。”石坚看出来了,他也就知道这么多了,再榨也榨不出什么
油水了,他紧紧地盯着李立章的眼睛,直到他很不自信地把目光转移到别处。李立
章不适应地说:“哥们儿,别故意调戏我,我可不是同性恋。”石坚又擂了他一拳,
说:“如果有新的情况,我想你应该知道怎样做。”李立章一挺胸脯,信誓旦旦地
说:“我还没笨到处处让人提醒的份儿上。”
从“伯爵歌舞厅”出来,田丰收启动“奥迪”汽车,汽车的马达有节奏地轰鸣
着,像动物低沉的怒吼。田丰收问:“我们这是要去哪儿?”石坚若有所思地说:
“你应该知道。”
田丰收三拐二绕就把车停在了“俏丽”美容院的门前。他非常自信地说:“如
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里应该是你想来的地方。”
“俏丽”美容院的院长刘芳迎了出来,她热情地把他们让到了屋里,说:“欢
迎两位大侦探的光临,我可以免费为你们美容。你们准能双双评为滨海市的最佳礼
仪先生。”“还是其中的一位胜出好一些。”石坚说,“我现在特别希望得到你的
帮助。”刘芳莞尔一笑,说:“我会全力以赴的。”
在她的办公室里坐定后石坚问:“一个想改变自己相貌的人,有什么手段可以
帮助他不会被人轻而易举地辨认出来吗?”“这个太容易了。”问题涉及到了自己
的强项,刘芳当然有理由在他们面前表现得神气活现了。她轻松地说:“手段当然
很多,比如做个双眼皮手术,比如将双颊垫高,比如在脸部的什么地方来个小口子
……”
“你说什么?”他们异口同声地大叫道,兴奋的心情溢于言表。
他们忽然的合声把她吓了一跳,看到他们认真的样子,她只好重复道:“比如
在脸部的什么地方来个小口子,以改变肌肉的走向。”
他们的眼前几乎同时浮现出现场那幅用鲜血画成的图案,那幅他们认定是余阳
光用生命最后一点力量完成的图案。石坚恍然大悟,她分明是在告诉我们:张栋的
脸上多了一块可以改变他脸部肌肉走向的伤疤。
狐狸再狡猾也得吃枪子儿。
田丰收像捡到便宜似的一捅他说:“恭喜你,头儿,你有了一个孪生兄弟。”
石坚狠狠地说:“那我得劝我妈把他掐死。”
他们就大笑起来,两个大男人在一个女人面前这样无拘无束地开怀大笑把刘芳
弄蒙了。她不知道是什么引发了他们的笑意,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就红着脸说:
“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你说的对极了。”
“那怎么谢我?”
“免费来你这儿美容呗!”
从美容院出来,石坚觉得自己的思绪很乱,张栋的选择让他进退两难,虽然他
在暗处,却处于进可攻、退可守的有利位置,而他们虽然身处明处,却像无头苍蝇
似的瞎飞乱撞,让他在暗处看他们的笑话。他对田丰收说:“通知蹲坑的兄弟们收
队,别糟踏大好时光了。”田丰收不解地问:“为什么?”石坚无精打采地说:
“他已经逃出滨海市了,技侦处刚刚监听到了他从临江市中心打给家里的电话。”
田丰收不由自主地点点头说:“果然是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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