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郭倩走进家门的时候,张栋正对着镜子练着拳脚。他赤裸着上身,浑身大汗淋
淋的,练得非常投入。对于这个看家本领,他也一点不敢松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依靠的资本和本钱了。
郭倩放下手中的坤包,顺手摘下一条毛巾,轻轻地擦拭他身上的汗水。她边擦
边心疼地说:“你的伤还没彻底好,别累坏了身体。”张栋炫耀地双臂较劲,让身
上的肌肉像山岭一样挺拔起来,他不无自豪地说:“这是钢铁长城,抗造。”说着,
他一把将她揽进了汗涔涔的怀里。郭倩嗔怪地推开他,娇笑道:“一身臭汗,讨厌。”
当她用毛巾擦到他额头上的汗水时,无意中碰到了贴在他脸上的纱布,张栋神经质
地抓住她拿毛巾的手,而且力量很大,疼得她“啊”的一声叫了起来,手中的毛巾
也掉到了地上。张栋这才发现自己的失态,忙松开她的手,连连说对不起。郭倩不
知道他为什么如此紧张。她揉着隐隐作痛的手腕,痛楚地说:“你弄疼我了,干什
么使那么大的劲?”张栋收敛起脸上残余的笑容,不冷不热地说:“我已经向你道
歉了。”郭倩了解他的脾气,忙扳过他的身子,讨好地说:“是我不好。”张栋被
她的脆弱蜇了一下,他说:“倩倩,你为什么要讨好我?本来就是我的错。”她忙
捂住他的嘴说:“也许我们都错了,也许谁都没错。对错都由天决定,何必计较呢?
来,我给你换片纱布。”他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阻止她说:“我自己会换,会
吓着你的。”
郭倩也就没再坚持,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有两个警察找过我,向我打
听了一些有关你的情况。”张栋没有急于问她他们谈话的内容,似乎一切都在他的
掌控之中,他胸有成竹地注视着眼前的女人,他知道,他想了解的一切她都会主动
告诉他的。她显然是受到了他目光的鼓励,自信地说:“我告诉他们,我们已经许
多年没有联系了。”张栋冷不防从后面抱住郭倩,把她按倒在床上,夸赞道:“我
说过,你是世界上最棒的间谍之花,你今天的盛开果然漂亮。”郭倩不安地说:
“要不……你还是出去躲躲吧,别总是让我跟着你提心吊胆的好不好。”张栋用一
记热吻阻止了她的话语,说:“上帝说过,别在这样美丽的时刻打扰我的兴致。”
郭倩使劲推开他,坐起身来,梳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索然无味地说:“对不起,
我现在没那个兴趣。”她转过身,留给他一个冰冷的背影。自讨没趣的张栋控制了
一下澎湃的欲望,说:“今天晚上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办,你就不用等我了。”
他的话让郭倩产生了一种生离死别的感觉,让她感到她随时都会失去他。她讷讷地
问:“是不是永远都不回来了?”张栋嘴角向上调皮地翘了一下,说:“有你的爱
在保佑我,什么样的酒我全能对付。”望着他的背影,郭倩说:“下午找我的警察
有一个叫石坚。”张栋停顿了一下,阴森森地哼了一声,说:“手下败将,不足挂
齿。”
晚上,“黑旋风台球娱乐世界”里,一个年轻人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绿色的台面,
心里周密地算计着该怎样处理这一杆球的机会。他叫郭一风,江湖上的绰号“索命
太岁”,暗地里经常干一些“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的勾当。现在桌面上还有三个
彩球,他必须一杆将它们全部打进袋中,才能赢得这场一千元赌注的比赛。他的对
手老K 正坐在吧台边,边呷着矿泉水,边目不斜视地关注着战局。形势对他十分有
利,如果没有奇迹出现,这场球他赢定了。
屋里的气氛由于人们的过度关注而显得异常紧张。
郭一风孤注一掷地摆好了击球姿势,他在为一场根本没有胜利希望的赌局做最
后一搏。就在这时,一个侍者走进他,轻轻地说:“风哥,外面有人找你。”他假
装无奈地收起球杆,暂时的缓和机会让他如释重负,可他表面上却不耐烦地问:
“是谁在这节骨眼上找我?”“是个新面孔,他说找风哥有要事。”侍者在危机一
触即发的环境下小心翼翼地回答。坐在一边的老K 站起身来大度地说:“既然有人
找峰哥,我行个方便,回来再打,别冷落了朋友。”郭一风顺坡下驴地说:“与人
方便,与己方便。谢谢K 兄的大度,我一会儿就回来。”他放下球杆跟着侍者来到
台球厅隔壁的咖啡屋。
喝咖啡的人不是很多,经营者刻意营造的暧昧的气氛里,郭一风很快就看见昏
暗的灯影里端坐着一位身材魁梧的人,屋里的光线已经非常暗淡了,但他仍然戴着
一副几乎遮住他大半张脸的墨镜,他的左脸上还贴着一片白色的纱布,使他在昏暗
灯光下的剪影充满了神秘的色彩。郭一风确定这就是那个要找他的人,他怀着疑惑
的心情向黑暗中的神秘人物走去。
那人一指身边的空椅子,示意走近的郭一风坐下来。不知为什么,久经沙场的
郭一风觉得眼前这位陌生人的身上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在他的面前他除了服从
别无选择。郭一风顺从地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纳闷地问:“你是谁?我好像不认
识你。”那个人憨厚地笑笑说:“我是谁并不重要。”“怎么会不重要?”郭一风
对那盘没有结束的赌局念念不忘,他说,“你让我输掉了一盘本应该赢的赌局。”
那个人无所谓地摇摇头说:“这就更不重要了,我欠你的就是让你在对手面前丢了
面子。作为见面礼,我想赢回你的尊严。”他坚定地站起身,非常专业地活动了一
下手腕,十个手指相互按压,骨节发出清脆的声音。他用带有挑衅的口气问:“不
知道风哥给不给我这个机会?”郭一风注视着眼前这张毫无表情的脸,他被这张脸
上荡漾着的那种内在的、不可抗拒的力量震慑住了,他身不由己地点头同意了。
“怎么称呼你?朋友!”他问。那人说:“就叫我阿明吧!”
他们一前一后重新走进了台球厅。闲着无事的老K 正和一个小姐调情。他手里
拿着一张卷成筒形的纸币,在她高耸的双乳之间挑逗地塞来塞去。阿明不知趣地走
到他的身边,用低沉的声音说:“咱俩打一杆。”老K 很不情愿地转过身来不屑地
说:“你?配吗?”对于他的轻狂,阿明似乎早有预料,他不卑不亢地说:“配不
配,比了才知道。”老K 这时才看到阿明身后的郭一风,他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心
想,原来这小子搬救兵来了?他冷笑两声,对郭一风说:“这盘残局怎么算呢?”
郭一风慷慨地把事先准备好的一千元钱扔在台球桌上,说:“算我输。”老K 把钱
捡起来,用手一捋,纸币争相发出好听的声音,他收好钱,对阿明说:“赢钱的感
觉太够刺激了!你想怎么个打法?”阿明毫不犹豫地说:“老规矩。”老K 把杯中
残余的矿泉水一饮而尽,狂笑道:“过年咱吃啥来的?我接受你的挑战。”
比赛就这样开始了。
当老K 把最后一个黑8 号球狠狠地击进洞底的时候,他直起身来,不可一世地
向站在一旁观战的郭一风轻蔑地笑笑。郭一风被他的笑激怒了,他看出来了,他们
的球技根本就不在一个水平线上,照这样比下去,阿明非输个倾家荡产不可。他忙
把阿明拉到一边生气地说:“你他妈的到底会不会玩?”阿明心怀叵测地一笑,说
:“这下你对我的印象更深刻了吧!”
阿明手持球杆,信步走到老K 身边,说:“最后一盘了,我想赌大点。”“你
想赌多大?”老K 意犹未尽地问。“一万块。”阿明从兜里掏出一沓崭新的纸币放
在老K 的面前。在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小城市里,一万元的赌注已经是天价了。利
益熏心的老K 被刚才两局轻松获胜的骄人战绩鼓舞着,他的脸上绽放出乘胜追击的
光芒,面对眼前这个不堪一击的对手,他仿佛看到那沓纸币正在向他温暖地招手。
老K 窃笑了一下,说:“既然你有这么敞亮的要求,那就你他妈的先开球。”“谢
谢你这个他妈的先开球。”阿明慢慢地吸了一口气,不断地转动着手中圆滑的球杆,
然后,他拉开架势,对准白色的头球,狠狠地一击,五颜六色的彩球像鲜花一样盛
开,它们在绿色的台面上欢快地奔跑,有一粒球听话地进入了中洞,这还不算,头
球的位置令人拍案叫绝。这一杆让人想起九球皇后潘小婷在九球世界锦标赛上夺冠
的一幕。早已心灰意冷的郭一风不禁放下手中的矿泉水,观察起台面上的形势,如
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一盘阿明肯定是一杆清台了。他的嘴角不经意地掠过只有胜利
后才特有的那种怡然自得的笑意,好像现在打球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果然,不出郭一风所料,阿明抓住了战机,将最后一个黑色8 号球击入网兜里。
坐在一旁的老K 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这位连输他两局的菜鸟这局竟然打
得如此出神入化,当他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一个黑色8 号球缓缓地滚入球袋的时候,
老K 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小子竟然在他麻痹的状态下,使出了一招欲擒故纵的
计谋。
阿明放下球杆对老K 说:“不好意思,这局让我独吞了。”
老K 的脸色很难看,他眼露凶光地走到阿明身边说:“明天咱俩来一盘再大点
的。”
“赌什么?”
“脑袋。”
等老K 气急败坏的身影消失在屋外的时候,阿明把喜形于色的郭一风拉到一个
僻静处,将赢来的钱推到郭一风的面前说:“这些钱算是我的见面礼吧!”郭一风
把钱拿在手里,不停地摆弄着,他看了阿明一眼说:“朋友,你一定有什么事情求
我,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果然好眼力。”阿明不无赞叹地说,“明说吧,我想
请你把一粒子弹赏给一个警察,死伤都可以。”“他是谁?”郭一风兴趣盎然地问。
“没有特定的人,只要你到北江市随便打谁一枪都行。作为回报,我给你两万元的
酬金和来往的路费。”说着,他从腰间掏出一支64手枪和一万元钱递给郭一风,说,
“这是订金,事成之后,我会付你另一半。”
“就这么简单?”
“把这支枪安全地带回来,这很重要。”
郭一风摆弄着手中的那支枪:“能问问为什么吗?”
“当你接受了我的钱之后,你就受雇于我,所以你没有任何权利问我这是为什
么,这是道上的规矩。”阿明冷冷地说,“但如果你能活着回来,我想我会告诉你
的。”郭一风算计了一下到北江市的往返路程,世故地拍拍阿明的肩膀后问:“三
天以后,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我到哪儿找你?”阿明同样世故地拍了拍郭一风的肩
膀,说:“三天后的晚上八点钟,我在‘醉人居’为你庆功,你必须活着回来。”
“一言为定。”郭一风和阿明匆匆握手告别。
目送郭一风走出台球厅,阿明慢慢摘下墨镜,原来阿明就是张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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