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天还不大亮,阿刺海别就骑上父亲生前送给她的赤兔马,独自悄悄地
出发了。她没有带一个卫兵,为的是怕招人耳目。她的身后还有一匹马,上面驮着
被俘获的阿秃豁力,他被五花大绑地拴在马上。两匹马如离弦的箭,朝着额尔齐斯
河方向疾驶而去。
蒙古草原的深秋寒冷,已显初冬景象,草木萧瑟,白霜尽染。偶尔可见骆驼草
上,挂着一串拂晓时的露珠,闪烁着光泽。空旷的野外还显得静悄悄,远处黝黑的
蒙古包,看上去像点点芝麻。大本营距离额尔齐斯河畔有三百多里路。阿刺海别一
路狂奔,马不停蹄,到了黄昏时分,终于看见蜿蜒流淌的额尔齐斯河。
此刻,正是夕阳西下,余晖映照下的河流,绚丽多姿,宛如一个美丽多情的少
女在梳妆一样。河畔不时有成群的牛羊慢慢移动着,这是牧人在将放牧的牛羊往家
赶。有妇女在河畔洗衣做饭,白色的蒙古包炊烟袅袅。阿刺海别无暇欣赏美景,她
径自来到塔塔儿部落酋长的营帐前,才翻身下马。
波尧合正在营帐里与塔塔儿部落酋长及首领们商议着将要举行的军事行动。这
个时候,从外面传来一个让他战栗的声音:“波尧合!波尧合!你如果还是个男人,
就给我马上滚出来!”身边几个塔塔儿首领面面相觑,都把目光投向门外。有一个
卫兵进来报告说,有一个女人要立刻见到波尧合。
波尧合脸色苍白,神色大变,刚才外面的声音,他一听就知道是阿刺海别,他
万万没有料到,她会活着来这里,他前日派出的刺客不是要她的命了吗?塔塔儿酋
长对波尧合说:“这个女人是谁?她怎么敢如此大胆,竟然喊你的名字?这个女人
不是妖魔才怪呢。”
阿刺海别叉着腰,一连喊了两遍,波尧合才出现在营帐的门口。几个首领一见
到阿刺海别,腿肚子都直打哆嗦。还是波尧合显得镇定,他马上奔过来,脸上堆满
笑容,说:“啊,我的宝贝,我的心肝,你来啦?太好了,我日夜都在思念着你呢!”
阿刺海别冷笑道:“你的意思是说,我如果不来,你就不打算见我啦?是这样吗?”
波尧合来到阿刺海别面前,想以丈夫的名义拥抱她,可是被她给推开了。波尧合尽
量掩饰着内心的惶恐和心虚,对她说道:“啊,我的妻子,不,还是叫你监国公主
好一点。瞧,你怎么连卫兵和随从也不带,难道你真是一个人来的吗?”
“不,我不是一个人来的。”她冷冰冰地说。
“那还有谁呢?你堂堂一个帝国的……”
“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我给你带了件你最想看到的礼物。”阿刺海别说着,
来到另外一匹马上,将罩在外面的骆驼皮撤下,露出刺客五花大绑的身子来。她一
把将刺客从马上掀翻在地上,拖到波尧合脚下,揭开他的头套,对他说:“怎么,
你不认识他吗?就是他陪着我来的。”
“阿秃豁力!”他失声叫道。
阿秃豁力见到波尧合,好像是见到了救星,一边挣扎着,一边连声喊救命。波
尧合脸色铁青,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神情慌乱起来,用手掩住眼睛,有气无
力地说:“啊,这个该死的,我是让他给你捎信去的,他难道犯了什么过失吗?这
个畜生,我杀了他……”
他刷地从靴子里抽出匕首,就要上前结果刺客的性命。“住手!”阿刺海别一
把拦住他说,“你是想让他要我的命,是吗?”波尧合顿时汗如雨下,惊慌地躲避
着她咄咄逼人的眼神,语无伦次地说:“不,我是派他……不,你误会了,他怎么
会杀你呢?”
阿刺海别冷笑道:“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事到如今你还狡辩,那么就听
听他是怎么说的。”她从腰间抽出那把镶银短剑,用锋利的刀尖对准阿秃豁力,厉
声道:“快说!”刺客企图抵赖,他的耳朵瞬间被阿刺海别刺穿,钻心的疼痛,让
他马上就开口了。
“我说,我说,是波尧合派我……暗杀你的……”
阿刺海别将短剑上的鲜血,在波尧合身上擦干净,一边轻蔑地说:“你都听到
了吧?这就是你干的好事。你想要你妻子的命,好纠集塔塔儿部落反叛的人,来篡
夺帝国的权力,对不对?”波尧合突然声嘶力竭地叫道:“不,不是这样,你别听
刺客的谣言,我也没有派他去杀你,他在污蔑我,这个畜生……”
他气急败坏地走到阿秃豁力面前,准备用匕首结果他,却被阿刺海别阻止了。
波尧合叫道:“你别管我,他冒犯了你,我就让他去死!”阿刺海别冷笑地说:
“你是想灭口对吧?如果你杀了他,就说明你真的想这么做。”
波尧合狠狠地踢了阿秃豁力一脚:“还不快滚蛋,难道让我像宰羊一样处死你
吗?”阿秃豁力如同捡了条命般的,赶忙捂着血淋淋的耳朵,连滚带爬地退下去了。
这时,波尧合猛地将刀尖对着阿刺海别的胸脯,说:“你说我灭口?不,一切坏我
们事的人,都将被处死,当然,也包括你,我的监国公主!”
现场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波尧合一动刀子,血腥味就浓厚了。那些卫兵个个手
握大刀,虎视眈眈地望着阿刺海别,似乎一听到命令,就要将她砍成肉酱一样。那
些首领们也都一言不发地冷眼观看着,从他们的眼光里,透着几分的冷酷和麻木。
阿刺海别环顾周围,神情镇静地对波尧合说:“我个人算不了什么,就是死了,
父亲用毕生打造的蒙古帝国还在,倒是你们这些妄图叛变大汗伟业的人,将自身难
保。”波尧合这个时候有点心虚了,他底气不足地说:“难道你就不怕死?”
阿刺海别轻蔑地说:“实话告诉你,我来就没有打算活着回去。我作为成吉思
汗任命的监国公主,在危难中辅佐国王掌管草原的最高权力,一旦我遭遇不测,蒙
古大军的铁蹄将在旦夕间踏平这里的每一寸草地,当然也包括你们。”
波尧合听了她的话,收起了匕首,脸上重新堆起了笑容,用缓和的语气对她说
:“我想,这一切都是误会。我是你的丈夫,又是你派遣的帝国要员,怎么会做对
不起大汗的事情呢?你们说,我的话对不对?”那几个首领马上和颜悦色地附和着
点头。
波尧合说:“天快黑了,我们到帐子里谈。你赶了一天的路,肯定饿了累了,
我安排丰盛的东西给你吃。来吧,我的心肝。我们就算和好了。”阿刺海别这时才
觉得又饿又疲倦,她昂首挺胸地向大帐走去。波尧合紧跟着她,一边吩咐随从赶快
准备饭菜,一边又叫人唤来阿秃豁力,对他交代了一番。
吃饭的时候,塔塔儿酋长和几个首领都想亲自跟阿刺海别敬酒,可是她却旁若
无人地只管狼吞虎咽地吃,根本不理会他们。就连波尧合给她敬酒,她也不买账,
好像饭桌上只有她自己在进餐似的。波尧合尴尬地将酒一饮而尽,拿起一只烤羊腿,
啃了一口,说:“阿刺海别,我想给你提个建议,这也是我们几个首领共同商量的
结果,希望你能接纳。”
阿刺海别毫不理睬,依旧大吃大嚼,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波尧合又说道
:“我们打算让你留下来,当我们部落的总管,不知你意如何?”阿刺海别听了这
话,突然停止了进食。她抬起头,用犀利的目光扫视了一下饭桌上几个男人的脸,
最后停留在丈夫身上。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请你留下来,成为我们部落的总管。我们成功后,将选举你为草原真正的女
王。”波尧合为了说清楚,将嘴里正在咀嚼的食物咽进嗓子里。但是,他还没有咽
完,就见阿刺海别停止了吃饭,两眼咄咄逼人地注视着他。
波尧合避开她的目光,与在座的酋长和首领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又说道:“你
就是不答应也由不得你了,我们已经让阿秃豁力去大本营了。他将带去一个消息;
就是你跟随丈夫,加入了塔塔儿部落的联盟,与帝国分道扬镳。哈哈……”
波尧合为这得意的安排而狂笑起来,首领也跟着笑起来。阿刺海别脸色大变,
嗖地站起,双手把住饭桌,猛地一掀,将一桌丰盛的晚餐连汤带汁泼在几个得意狞
笑的反叛者的脸上和身上,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一个首领气急败坏地想叫卫兵,
但是被波尧合给阻止了。
阿刺海别跑出帐子,没有看见自己的马,想必是被阿秃豁力骑去了。她情急之
下,见到有一个侍卫骑兵正在帐子前巡逻,她跑上前去,还没有等那个卫兵回过神
来,就将他拉下马来,夺了弓箭,飞身跨上马,绝尘而去。
那个卫兵跌跌撞撞地跑进帐子里,对酋长哭丧着脸报告说,阿刺海别抢了他的
马跑了。酋长大惊失色地对波尧合说:“我们得派人赶快把她追回来,不然她要搬
兵来,我们就完蛋了。”波尧合倒显得很镇定,他一边擦着满脸的饭汤,一边阴险
地说:“别慌。她是追阿秃豁力去了。天快黑了,谅她也追不上。等到天亮前,阿
秃豁力把监国公主归顺我们并与帝国决裂的消息告诉木合黎,我想帝国就会人心大
乱的,我们再乘机策应金国举兵进军大本营。”塔塔儿酋长点点头:“我保证塔塔
儿和汪古的勇士们会旗开得胜的。大本营兵力空虚,精锐部队都派去跟金国作战了。”
听了波尧合和酋长的一席话,在座首领们的惊恐神情顿时云消雾散,他们转而
变得踌躇满志,得意忘形起来,举起酒杯,一边策划着第二天的起兵计划,一边痛
饮美酒。在这些反叛者看来,蒙古草原统治权将会落到他们的手里。
阿秃豁力骑着阿刺海别的赤兔马,正朝着大本营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着,一边
还吃着牛肉干,喝着马奶子酒,这是波尧合给他在路上吃的。波尧合连吃晚饭的空
都没有给他,而是命令他务必连夜赶到大本营,就是为了带信给木合黎,假称阿刺
海别也归顺了波尧合,并反叛了帝国。
夜色漆黑,寒风凛冽。阿秃豁力行路到一半时,感到困倦频频袭扰着他,再加
上马奶子酒的作用,更让他眼皮难以支撑。前面路遇一个蒙古包,阿秃豁力心想干
脆就在蒙古包睡一觉,暖暖身子再说,就是拂晓赶路也不迟。
这么想着,他就敲开了蒙古包。里面是一对母女,看见深更半夜的来了一个陌
生人,感到很吃惊。阿秃豁力带着一身的寒气进入到房子里,对年纪大的女人说:
“老太婆,我迷路了,想在你们这里呆上半宿,等天一亮,我就走。”
老太婆与自己的女儿对视了一眼,说:“我们孤儿寡母的,怕不方便,你还是
另外找地方吧。”阿秃豁力把脸一沉,亮出自己的一块铜令牌,往母女俩面前一晃,
说:“瞧好了,你们别不识好歹,我可是波尧合的亲信,有紧急事情在身,把我惹
恼了,可有你们的好看。”
母女俩一听,不速之客是塔塔儿首领的亲信,便不敢吱声了。阿秃豁力像在自
己家一样,大模大样地躺在毡子上,说自己饿了,让老太婆宰头羊招待自己。小女
儿气愤地说:“阿妈,你别听他的,羊是我们养家糊口的,你吃了,我跟阿妈难道
去喝西北风吗?”
老太婆一听女儿这样说,生怕得罪来人,便说:“格日棋,你别这样对大人说
话,快去睡觉吧。”格日棋朝阿秃豁力瞪了一眼,鼻腔里哼了一声。阿秃豁力发现
格日棋长得如花似玉,心里就开始痒痒了。他对老太婆说:“不杀羊了,不过我走
路走渴了,你去挤点牛奶,煮奶茶给我喝吧。”
老太婆只好起身走出蒙古包,去牛圈挤牛奶了。阿秃豁力支走了老太婆,就来
到格日棋跟前,用手捧起她的脸蛋,瞅了瞅,说道:“小心肝儿,跟我走吧,我马
上就会有数不清的牛和羊,有堆起来比你还高的金银财宝……”
格日棋挣脱开他的手,冲口而出:“呸,我才不稀罕呢。你这个恶魔,快走吧,
离开我们家,骑上你的马,走得远远的,别再叫我们看见你吧!”阿秃豁力冷笑道
:“嘿,你这个羊羔,嘴还挺硬,好吧,我就喜欢吃嫩的,来吧,让老子亲亲你…
…”
他说着就将格日棋抱住,想亲她,却被她啪地一声,抽了一个响亮的嘴巴,阿
秃豁力恼羞成怒,将羊皮外套一脱,像老鹰捉小鸡似的,将格日棋压在毡子上。老
太婆在外面听到女儿的呼救声,立刻跑进蒙古包,看见女儿拼命挣扎抵抗着阿秃豁
力的非礼,肺都要气炸了。老太婆顺手抄起盛牛奶的瓦罐,朝他的头上狠狠砸去。
瓦罐碎了,碎瓦片和白哗哗的牛奶沾了阿秃豁力一头,他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就昏死过去了。母女俩看着躺在一边的阿秃豁力,以为他死了,吓得手足无措,不
知该怎么办才好。格日棋想起刚才被羞辱的情景,又气又恨地说:“阿妈,他死了
活该,我们把他拖到外面喂狼吧,没人知道。”
老太婆说:“那他的那匹马怎么办?部落会查到这里,看见他骑过的马,就会
发现是我们干的。”女儿说:“这好办,我们把马放了,让它随便跑到哪里吧。再
说,我们还可以转移到别的地方呢。”于是母女俩将阿秃豁力拖到野外,想让狼吃
掉他。
母女俩回到蒙古包,还心有余悸。担惊受怕的她们渐渐进入了梦乡。不知过了
多久,突然,她们被闯进来的黑影惊醒。黑影点起火把,忽闪的火苗照着他狰狞的
面目,让母女俩差点晕过去,原来这黑影不是别人,正是阿秃豁力。
格日棋恐惧地盯着他,浑身颤抖地依偎在母亲的怀里,战战兢兢地说:“你…
…不是死……了吗?”阿秃豁力哈哈哈大笑不止。他突然停止笑,说:“你们想让
我死,我命大,活过来了,现在我要让你们尝尝死亡的味道。”
他将火把插进炉子里,将母女俩拉扯开,先将老太婆的脑袋往地上狠磕。很快,
老太婆晕死过去。他又将格日棋的衣服扒光,将她扔到毡子上,然后扑了上去。女
儿的哭喊声惊醒了母亲,她费力地挣扎起身子,用嘴将炉子里的火把叼起,点燃了
毡子,顿时蒙古包火光冲天。
阿刺海别正巧骑马到了附近,看到蒙古包燃起大火,便火速奔到这里,跳下马,
冒着滚滚浓烟冲进蒙古包,将三个人都拖出来了。老太婆已气绝身亡,只有格日棋
和阿秃豁力轻度烧伤,没有危险。这个时候,阿刺海别才发现,自己救出来了一个
少女,还有一个竟然就是自己要追寻的阿秃豁力。
少女苏醒过来后,向阿刺海别哭诉了阿秃豁力的暴行,让阿刺海别义愤填膺。
此刻,阿秃豁力还没有苏醒过来。阿刺海别接来一罐马尿,泼在他的头上,将他浇
醒了。阿秃豁力一见到监国公主,顿时吓得浑身像筛糠一样,直打哆嗦,连声求饶。
阿刺海别压抑着满腔怒火,对他说:“你这个恶贯满盈、罪该万死的家伙,别
的不说,就为了这个无辜的老人家,我也要你的命!”阿秃豁力知道自己难逃惩罚,
他突然从地上抓起瓦罐,朝她扔去,趁她躲闪的时候,跑去拽过那匹赤兔马,飞奔
而逃。
阿刺海别吹了声口哨,那赤兔马长嘶一声。她取过弓箭,寻着声音,放出一箭,
只听不远处传来哎呀一声,不一会儿,那匹赤兔马拖着中箭的阿秃豁力回来了。阿
刺海别上前发现他已经毙命,就将他的脑袋割下来,用羊皮包裹起来,捆在马鞍上。
阿刺海别对格日棋说:“姑娘,你没有家了,也没有亲人了,今后,我就是你
的亲姐姐,骑上马,我们离开这里吧。”格日棋点点头。此刻,天边已经发红了。
她们掩埋了老太婆的遗体。格日棋含着泪,最后望了一眼已燃成灰烬的家,与阿刺
海别一道去往额尔齐斯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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