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眼下,她也顾不上报私仇了,急切地问:“这个忽阑在什么地方?我要马上见
到她。”木合黎说,忽阑是趁天黑骑马跑回来的,她要见军师速不台。她说有紧急
事情要报告给他。她不愿意看见蒙军自相残杀的血腥场面了。
阿刺海别立刻让人去把忽阑找来,当面详细问了情况,才知道术赤与察合台发
生争斗的原因,是因为大汗的继承问题。窝阔台假意推辞不接班,这就让他的两个
哥哥有了觊觎汗位的机会。他们都认为自己最有继承的条件。察合台认为术赤是私
生子,不是成吉思汗的嫡系儿子,这让术赤很恼火,恨不能除掉察合台为快。
实际上,这都是窝阔台一手策划的。他想借继承汗位的问题,来挑起两个哥哥
之间的仇恨与矛盾,并以此来削弱他们手中的兵权,为自己继承汗位铺平道路。
两个哥哥都不拥护老三窝阔台当新大汗,他们也有统一的地方:支持老四拖雷
继承汗位。窝阔台一心想踢开这两个哥哥。表面上,他不敢对他们采取行动,毕竟
他们手里都握有重兵,稍微不慎,就会引火烧身。窝阔台利用哥哥们都想争权夺利
的心理,推波助澜,让他们相互攻击,最后达到铲除障碍的目的。
窝阔台暗想:如果两个哥哥之间自相残杀还不够痛快的话,他到时候还有一个
撒手锏。他这一招非常阴险。前不久,他命令大将者勒蔑护送到肯特山进行安葬的
实际上是成吉思汗的衣冠灵柩。为了这个衣冠灵柩,窝阔台让成吉思汗的最忠实宠
信的四员大将相互残杀,只剩下大将者勒蔑。
窝阔台让者勒蔑带领他的三万精锐骑兵部队,踏上西征的征途,实际上是想利
用这支部队,在两个哥哥内战消耗差不多的时候,替代他们的主力。他从抗击金国
前线调回大将速不台,让他来完成大汗肉身的护送。按照窝阔台的这道命令,速不
台将率领抗金的一万名骑兵,行程千里,护送大汗真身到阿勒泰山脉。
在那里秘密安葬完大汗的肉身之后,再让他率领部队去与拖雷的西征大军会合。
表面上看是会合,实际上想来个借刀杀人。为了将速不台置于死地,窝阔台同时派
心腹火速通知拖雷,谎称速不台率领一万护送部队叛变,让拖雷彻底清剿速不台的
叛军,格杀勿论。
这个天字号秘密除了窝阔台以外,只有一个人知道,那就是忽阑。她已经被窝
阔台接纳为自己的妃子了。有一次,在他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候,他向她说出了这个
秘密。当时,忽阑吃惊得差点叫出声来。当她想到自己所暗恋的大将速不台也有可
能遭遇不测时,她立刻又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
当晚,她趁窝阔台醉得不省人事的时候,骑上他的枣骝马,一阵风似的跑到大
本营,想将获得的秘密告诉速不台,使他免遭厄运。她并没见到速不台,因为速不
台率兵抗金还未凯旋班师,忽阑这才舒了口气。
当窝阔台酒醒后,发现忽阑不见了,便四处寻找。当窝阔台得知,忽阑背着他
跑到了大本营,便想派人追到大本营,想对她下毒手。忽阑乞求木合黎的保护。木
合黎问她事由,她才将事情的原委都一股脑地告诉了木合黎。木合黎听了她的话,
感到事态的严重性,就马上来向监国公主汇报了。
阿刺海别获得这个消息,事不宜迟,她立刻做出反应,吩咐所有的护卫士兵,
严密封锁大本营,搜捕窝阔台派来的两名化装成信使的刺客。很快,两名刺客就被
五花大绑地带到了监国公主的营帐里。阿刺海别亲自审问刺客,国王木合黎也在场。
她事先专门请来了大本营的护卫长镇海,并安排忽阑到场。她要让刺客说的每
句话都成为日后处理窝阔台的充分证据。当一切准备就绪后,阿刺海别亲自审问刺
客:“你们是受谁的指使来大本营的?任务是什么?”刺客以为自己是窝阔台的人,
也没有打算掩饰,直截了当地说:“是窝阔台让我们来的,是想要忽阑的脑袋。”
阿刺海别大声训斥道:“你们好大的胆子,忽阑是大汗的王妃,岂是你们随便
杀的?你们擅自闯进大本营行刺,本身就犯了杀头之罪,刺杀的还是王室成员,就
罪上加罪,死有余辜!你们知罪吗?”两个刺客一听,马上就汗流满面,跪下求饶。
监国公主让人先将两个刺客押下去,听候处置。
阿刺海别对木合黎和镇海说:“你们都看见了,这两个人是窝阔台派来的刺客,
幸好我们及时保护忽阑,才没有遭到行刺。对这两个刺客,究竟该怎么处置为好呢?”
木合黎说:“先把他们关起来,等大本营召开诸王公会议时,让窝阔台把他的人领
回去处置吧。”
镇海摇头道:“此办法不妥,不能这样姑息纵容,假如窝阔台再犯类似错误,
随便让刺客进入神圣的大汗金帐,还有什么地方不能去的?大汗的尊严何在?我们
护卫大本营的意义何在?”阿刺海别沉思片刻,说道:“还不如这样,人先不杀。
况且是行刺未遂,留着这个活把柄,制止窝阔台的残杀行动。”她见两个人没有提
出异议,便吩咐手下安排人连夜赶到速不台的抗金前线,阻止速不台接受窝阔台的
命令。但是,她派的人还没有把信送到,速不台就亲自率领着一万轻骑赶到了大本
营。他马不停蹄地来见监国公主,准备向她汇报抗击金国的战果。同时,向她辞行,
准备第二天一大早,就率领部队护送大汗的真身去阿勒泰。
监国公主已经有多日没有见到速不台了,听说在蒙军将士英勇的抗击下,有效
遏止了金国的进犯时,不禁对他敬佩有加,内心非常赞赏这位将领的果敢和英勇。
她相信自己的眼光,眼前的速不台就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可是不久他就将成
为权力之争的牺牲品,想到这里,她忧心如焚。
阿刺海别说:“你们抗击金国的兵力,本身就很薄弱,再分兵去执行护送大汗
的真身的重任,前线兵力吃紧不说,你这支护送部队也是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啊。
不如你还是继续抗金,由我来协调,让窝阔台换个人,重新从其他的部队里抽调人
马,护送大汗的真身,你看如何?”
速不台平时沉默寡言,但他是个思考型的指挥将领,意志坚定,处事果断,一
旦做出决定,很难改变他的行动。他坚定地说:“我是帝国的大将,如今大汗的真
身需要我来护送,我应该当仁不让,即使献出生命,也要在所不辞。金国在经过我
军的抗击之后,侵犯的企图有所收敛。我们留有足够多的部队,即便金军卷土重来,
我相信那些部队也能够阻挡。”
阿刺海别见速不台决心已定,知道说服他已经不可能,就说:“好吧,你去护
送大汗的真身去阿勒泰吧。我再让镇海从近卫军里给你调配五千兵力,向西道路漫
漫,什么情况都有可能会遇到,一路上要千万当心,如果遇到有不明部队的袭击,
不要恋战,迅速撤离战场,要不惜代价保护好大汗的真身。”
速不台点点头,正要转身离去,阿刺海别又叫住了他。她将一枚令牌交给他,
说:“你把它拿上,这是监国公主赋予你的特权,它具有与大汗同等的权力。此外,
任何人都无法控制你。完成护送任务,你就迅速将此牌亲自当面交给拖雷,他看了
令牌,会听候我的调遣的。”
阿刺海别在递给他令牌的时候,还给他的脖子上系了一个丝巾。速不台在她这
样做的时候,面容上似乎并没有什么表情,但是他的心还是跳了一下。他不是愚钝
之人,女性的柔情比利剑还要锋利,这对任何男性都是有杀伤力的,他也不例外。
然而,他此刻除了保持沉默,没有任何表示。他甚至连声谢谢都没有说,就头
也不回地走出金帐。阿刺海别望着他离去的身影,内心顿时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痛
楚。她想:“他为什么那么冷漠?难道他真是接受了忽阑的爱意了吗?”不过,这
样的想法刚产生,又被一个解释给否定了,那就是,他没有拒绝她的丝巾!
想到这里,她的嘴角又绽开了微笑。她突然涌起一个念头,马上就派人叫来忽
阑,对她说:“我想派你去执行一个重要的任务,你愿意吗?”忽阑说:“你是监
国公主,大汗不在了,你就是帝国最有权势的女人,我只有俯首听命的份儿,哪里
还有愿意不愿意的道理呢?”
阿刺海别看出她还是带着一份戒备的心来对待她。或许是情敌间的嫉妒和暗斗,
让这个父亲生前的妃子始终以一种傲慢的态度来对待现在的掌权者。况且这个执掌
帝国核心权力的女人,还是她的危险情敌,就更让她产生怨恨了。
监国公主的眼睛似乎有一种穿透力,直接射进了忽阑的心扉,把她目前的心思,
揣摩得很清楚。她笑着对忽阑说:“我不勉强你,也许换一个人,我会命令她去完
成任务。可你不同,你是我父亲生前最宠爱的女人,我不想在父亲刚去世时就对他
心爱的人施加号令,这对大汗的灵魂是不尊的,也是我不忍心去做的事。不过,我
可以换种方式,你乐意接受的方式。你想听吗?”
忽阑对此产生了兴趣,她说:“好吧,我倒要听听你说的是什么方式,能让我
接受?说吧。”阿刺海别走到她的面前,望着她的眼睛,说:“我想任命你为副帅,
作为速不台大将军的副手,一路护送大汗的真身灵柩,去阿勒泰,你看这样行吗?”
忽阑美丽的大眼睛,一下就忽闪明亮起来,从她透露出的目光中,所包含的神
情很是复杂。她将信将疑地问:“让我作为速不台副手护送大汗的真身去阿勒泰吗?
你真是这样想的吗?”阿刺海别说:“我是监国公主,与国王木合黎共同行使蒙古
帝国的一切权力。如果你接受我的任命,我将授予你一道银牌。”忽阑说:“好吧,
既然你相信我,我没有拒绝的理由。”阿刺海别见她同意了,便从衣兜里取出副将
的银牌,递给忽阑说:“拿去吧,从现在起,你就是我委任的副将了,你将与速不
台一起,完成护送大汗真身到阿勒泰的重任。你拥有了这道银牌,窝阔台就不能杀
你了。”
忽阑接过银牌,感激地对监国公主说:“我将欣然从命。谢谢监国公主的信任,
我会义不容辞地完成神圣的使命。”她突然又表现出很犹豫的样子,说:“我能问
个问题吗?”阿刺海别说:“你问吧?”忽阑说:“你难道就不怕我会把速不台的
心俘获吗?”
阿刺海别笑了,她沉吟片刻说:“蒙古帝国的利益高于一切,我现在是监国公
主了,我自己的感情与国家的安危相比,算得了什么呢?你放心地去吧,我在金帐
里听你和速不台的好消息。”忽阑是一个感情奔放、直露的女人,她顾不上阿刺海
别的身份,一把将她搂在怀里,连续狂吻了几下。
这一突然举动,让阿刺海别很不习惯。她挣脱开忽阑热情的拥吻,梳理了一下
被搞乱的头发,说:“你简直是一头母豹子。瞧,你把我的头发都弄乱了呢。”忽
阑哈哈大笑着跑开了,出门时,差点撞在进来的国王木合黎的身上。
木合黎吃惊地望着狂热飞奔而出的忽阑,拦住她说:“你发疯了吗?这是监国
公主的金帐,你竟然这样,简直不成体统!”忽阑说:“失礼了,国王陛下,我刚
被监国公主任命为副将,准备执行新的重要使命了。再见吧,我尊贵的国王陛下。
哈哈……”
阿刺海别见木合黎来了,笑着将他迎进金帐,说:“啊,让您受惊了吧?瞧,
她多像一匹野马呀!”木合黎说:“是呀,她像一匹被宠坏的野马,只能让驯服她
的勇士去驾驭了。你任命她为副将了?”阿刺海别点点头说:“是的,忽阑的处境
危险,窝阔台千方百计想除掉她,我就想了这样的办法,让她作为速不台的副手,
护送大汗的真身去阿勒泰,你看如何?”
木合黎怀疑地说:“她一个女子,能行吗?再说,她如果施展女人魔力,将速
不台的心迷惑了,会影响护送大汗真身的重任,我觉得这会亵渎大汗的灵魂的。”
阿刺海别说:“不,我了解这样的女人,她作为大汗生前的妃子,最知道怎样伺候
大汗了。也许,正因为曾经有过妃子的身份,她会表现得跟速不台一样坚定和忠诚。
况且,她在沿途还能以王妃和副将的双重身份,促使大汗的真身顺利抵达安葬地。”
木合黎说:“我就是怕她扰乱军心。如果速不台被她的爱所俘虏,大汗的真身护送
将半途而废,我们谁也承担不了这样的责任。”阿刺海别说:“我了解速不台,他
是一个把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的将军,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女人,就放弃自己的使命
呢?”
她停顿了片刻,见木合黎依然没有消除疑问,便说:“我了解速不台,就算他
喜欢忽阑,也不会被一个女人的心所俘获的,尤其是重任在肩,他是不会忘乎所以
的。请你相信我。再说,我已经任命忽阑担任他的副手了,她怎么可以胡来呢?当
一个女人被赋予权力的时候,就是唤醒她理智的最好手段。但愿这样的职责,让她
像我们希望她的那样。”木合黎明白了,他说:“我突然觉得一个女人所采取的办
法,往往是我们男人所不能想到的。从一个人的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开刀,会带来意
想不到的效果,在这点上,我很佩服你。这或许就是大汗为什么在他的身后,在权
力真空的非常时期,要任命你为监国公主的道理。”
阿刺海别笑了:“尊敬的国王,你太过奖了,瞧,你说得我脸都要发红了。”
木合黎说:“真的吗?你的脸真要红的话,那么就让它红好了!要我说,红颜公主
难得红一次脸,这就像孔雀开屏,难得美丽无限呀!哈哈……”阿刺海别这下真红
了脸,说:“你这个老国王,真会拿人开玩笑!”
突然,有一个宿卫军官神情慌张地跑来,他向监国公主和国王报告:“察合台
率领一支精锐的近卫兵团,已经趁着夜色出发了。他准备进攻窝阔台的部队!”
阿刺海别一听,心顿时揪了起来。木合黎也为这突如其来的坏消息惊得半晌没
有说出话来。木合黎首先打破沉默,说:“如果他们为权力交战,帝国将毁于一旦。”
阿刺海别坚定地说:“我们决不能坐视不管,要制止他们。我看让速不台暂停护送
大汗真身的行动,听候我们的直接指挥,你看如何?。”
木合黎点点头:“情况紧急,我看也只能这样了。但愿你做出的决策是对的。
好吧,我立刻派人去把速不台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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