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里所说的主任其实是副主任。地方不像中央，过去称毛主席就是毛主席，林
副主席就是林副主席，“副”字是万万不能去掉的。地方就不一样了，对副职的称
谓没有一个被带上“副字”的，一律是书记县长局长主任。因此，杨马列也不能称
为杨副主任，而要称为杨主任。听者舒服，叫者也不少块儿肉，何乐而不为呢？

    杨主任原在中学教书。大学读的是政治系，到中学教政治课。从大学时代起，
杨主任就钻研马恩列斯的著作。在我们这座小城里，通读过马恩列斯全集的，没有
几人，杨主任就是其中的一个。他不但通读过原著，对《共产党宣言》这样的名篇
还能倒背如流。其他篇章，只要你念出其中的字句，他就能说出题目，只要你说出
题目，他就能说出在哪个集子的第几页。有许多人不信，跟杨马列打赌，每次都是
赌什么输什么。别说在正规场合，就是和你闲谈，他也能大段大段地引用马恩列斯
毛的语句。因此，杨主任在中学教书时，就被称为杨马列。同事这样称他，学生也
这样称他。只有一个人不这样称他，管他叫杨呆子。

    这个人就是杨马列的媳妇李叶子。

    李叶子喜欢杨马列，原本也是喜欢他身上的那种书卷气，文文静静的，读书教
书，不招灾不惹祸，工资虽不高，但也过得去。两个人平平静静地过了五六年，谁
也没嫌弃过谁。但是，世界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静止是相对的，运动是永恒的。
不知不觉中，杨马列和李叶子的感情出现了裂痕。

    李叶子的单位虽不是什么好部门，但也很活泛，同事们隔三差五地聚一聚，带
上家属，打打麻将，喝点儿酒，唱唱歌，跳跳舞。马列一次都不参加。马列说：
“温饱思淫欲。我是教师，不能和他们混为一谈，必须防微杜渐。”叶子觉得没面
子，常常回家跟他抱怨。叶子说：“哪一个男人像你，下班就回家，一点儿生活情
趣都没有。”马列说：“我就是我，我不可能成为别人。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
叶，一个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叶子搭不上茬，只能生闷气。

    另一边，马列在学校里也越来越不适应。过去，只要带好班，教好课，让学生
满意，让家长满意，校长也就满意了。现在不行了，校长出门有人送行，回来有人
接风，过生日有人祝贺。马列虽清高，也不是不想和校长搞好关系，可悲的是，他
不知道校长哪天出门哪天回来，他知道马恩列斯毛的生日，却不知道校长的生日是
哪一天。马列的境遇可想而知。该得的荣誉得不到，该晋的职称也晋不上。丈夫能
忍，媳妇不能忍。叶子找校长说理，却让马列截了回来。马列说：“给我留点儿面
子行不行？”叶子说：“你还有面子吗？连我的面子都丢尽了！”

    两人吵了起来，叶子说离婚。马列说，离就离。两人就分居了。

    从那天开始，马列就托人给自己介绍对象。“马克思说：”没有爱情的婚姻是
不道德的婚姻。‘我和李叶子的爱情基础已经崩溃，爱情已不复存在，再过下去，
就是不道德的了。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百步之内，必有芳草。“马列说，”在
这场革命中，失去的只是枷锁，得到的将是整个世界。“朋友们被马列的理论所说
服，给他介绍了几个女朋友，有的还见了面。

    这些信息很快就传到了李叶子的耳朵里。李叶子慌了。她原本想吓唬吓唬马列
的，都三十多岁了，孩子都上小学了，能说离就离吗？没曾想他倒当真了。李叶子
也托人，从中间说和。宁拆一座庙，不破一桩婚，人们也都愿意做这样的善事，硬
是把两人说和到一起。两人重新搬到一起那天，叶子把马列的朋友们请到家里，吃
饭，喝酒。叶子说：“感谢大家对我家呆子的关怀，我家呆子有很多缺点，但有一
个长处，就是特善良，谁给他介绍对象他都看，不管啥样的他都看，他怕伤了朋友
的心，怕辜负了朋友们的希望。但我知道，他心里离不开我。是吧？”她用手指头
戳马列的脑门，马列讪讪地笑，不再说道德不道德了，只有给马列介绍过对象的几
个人脸上发热，心里埋怨马列咋啥事都跟女人说呢？暗自发誓，以后人家两口子的
事可别瞎掺和了，天上下雨地下流，两口子打架不记仇，倒把咱们弄个里外不是人。
其中的一个反应得比较快，说：“我们用的是激将法。如果我们不给马列介绍对象，
嫂子能这么快就把马列收回来吗？马列你说是不是？”马列连连点头称是。

    马列常给学生讲“否极泰来”的哲学含义，就是事物发展到极点的时候，必定
要向它的相反方向发展。坏运气到了尽头，好运气就来了。没想到，这个词终于用
到他自己身上了。

    那一年，县委在全县范围内公开选拔副科级领导干部。已年届三十五周岁的杨
马列本来没有报考的意思，虽然被人称为马列，但他对官场并不感兴趣。眼瞅着就
要晋高级职称了，马列本想弄个高级教师职称，研究一辈子马列主义，教一辈子的
书。可叶子不这样想。叶子说：“命运就掌握在自己手中，不应该放过任何一次能
够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但是，任凭老婆怎样说，马列都无动于衷。叶子急了，
叶子说：“原来我还以为你肚子里有点墨水，整天让人马列马列地叫着，现在我明
白了，都是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

    马列涨红了脸，说：“你说谁中看不中用？”

    叶子说：“那你咋不敢考呢？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啊！”

    马列说：“考就考，要是考不上，就不回来见你！”

    叶子偷偷地乐了。

    笔试、面试，杨马列一路过关斩将，名列前茅。经组织考核，社会公示，杨马
列顺利地被任命为县政府办副主任。

    一名普通中学教师，一跃而为县政府办副主任，和校长平级，甚至比校长还重
要。这在小城里引起不小的震动，人们更是对杨马列刮目相看，诸如是金子总会发
光、马粪蛋子也有发烧的时候等语言，被人们一次又一次地提起。最高兴的、最扬
眉吐气的是叶子，夫贵妻荣嘛！

    叶子亲自下厨，一桌晚餐色香味俱佳。孩子住校不回家，两人推杯换盏，喝个
尽兴。酒后的叶子面色红润，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洋溢着万种风情。马列眼睛
直直地盯着老婆，感叹道，世界上不缺少美，缺少的是发现；家里也不缺少娇妻，
缺少的是情趣。两人借着酒劲儿，淋漓尽致地做了一回夫妻之事，那感觉，比新婚
之夜还让人悸动，缱绻。

    完事，马列很快便冷静下来。马列说：“你要有心理准备。”

    叶子说：“你尽管说，我听着。”

    马列说：“机关和学校不一样，不可能按时下班，回家可能要晚。”

    叶子说：“下班就回家，还是男人吗？”

    马列说：“在官场混，喝酒是免不了的，我酒量小，很可能经常喝醉。”

    叶子说：“男人不喝酒，白在世上走。”

    马列说：“我大小也是个领导，单位里肯定要有女同事，免不了要在一起研究
工作，加班，也可能因工作需要，一起喝喝酒、娱乐娱乐什么的，你不能吃醋。”

    叶子说：“不只是男人有胸怀，女人也是有胸怀的。”

    马列就去摸叶子的胸，说：“还不小嘛。”

    叶子娇声说：“不正经的，还马列呢……”

    西装革履，公文包，金丝边眼镜，斯斯文文的杨马列杨老师一下子变成了杨主
任。一身知识分子味道的杨主任确实给沉闷的政府机关带来一缕清风。更重要的是，
杨主任进入角色非常快，很快得到了大县长的青睐。大县长就是正县长，姓于，是
从外地交流来的，也是教师出身。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