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杨马列上任刚刚一个月,县政府要召开教育工作会议,于县长将发表重要讲话。
讲话由谁来起草?必须由熟悉教育工作的人执笔,这个任务就落到了杨马列的头上。
马列自然知道这个任务的重要性,是任务,更是考验。马列点灯熬油,用了整整一
周的时间,拿出了初稿。这一次,他初步体验到了“省老婆,费灯泡,一宿一个大
报告”的滋味,虽经反复润色,心里仍然是忐忑不安。没想到的是,县长看了讲话,
大加赞赏,认为是一篇有思想、有深度、有实例、有文采的好材料。杨马列后来得
知,于县长早就对政府办的写作班子不满了,他受不了那些官话套话。杨马列的到
来,的确带来一种崭新的文风,这让于县长喜出望外。于县长认定,假以时日,杨
马列必将成为全县第一支笔。
于县长也是有意栽培杨主任,每次下乡,或参加其他公务活动,都要带着杨主
任。杨马列当然知道县长的良苦用心,每次跟县长下去,都认真听,认真记,那些
开车门子、拎包的事他是不屑一顾的。他知道,能干这些活的人满大街都是,但能
摸透县长思路、写出好材料的人,却是县长急于需要的。杨主任的确没有辜负县长
的期望,材料一个比一个好。县长嘴上不说,但对杨主任的器重,是谁都能看出来
的。那些副县长、主任、局长们都对杨主任另眼相看,别说那些秘书、文书、打字
员们了。笑脸、赞誉声让杨主任充分享受了春风得意的感觉,他甚至觉得,自己以
前对官场的理解是片面的,错误的。
在他即将走进政府机关的时候,许多圈内人曾告诫他,在领导跟前工作,必须
要具备以下素质:王八的脑袋兔子的腿儿,老母猪的肚子鹦鹉的嘴儿……王八的脑
袋是说要能伸能缩,该伸的时候必须伸,该缩的时候必须缩;兔子的腿儿,就要勤
快;老母猪的肚子,要什么都能装;鹦鹉的嘴儿,要学会学舌……马列不以为然,
想起以前一进县政府大院腿就发抖,那是多么可笑啊!
跟着县长参加公务活动,就难免参加一些酒局。在学校教书时,马列几乎不喝
酒,一是酒量不行,再是职业要求不允许。一个酒气熏天的老师,怎么能为人师表
呢?还有,教师出席酒局的机会确实不多。马列记得,一次,一位当局长的学生家
长请孩子的老师吃饭,饭桌上一再说:“想吃什么,尽管点,我知道,你们这种机
会不太多。”马列承认局长说的是实话,但心里总感觉别扭。现在,到政府机关了,
当副主任了,成了县长的笔杆子了,再不喝,就有些脱离群众、拿架子的味道了。
这怎么能行呢?喝吧,哪怕喝得头晕目眩、翻江倒海,也在所不辞。
起初那些日子,下班了,马列不回家,叶子还要打个电话,婉转地问马列干什
么呢。后来就不问了。还用问吗,除了加班写材料,就是陪县长应酬呗。马列原来
缺的不就是这个吗?一个男人,怎么能没有应酬呢!马列到政府工作不到一个月,
所有的亲戚都出现了。叶子从来不知道家里还有这么多亲戚,嘴上说烦,心里却得
意得很。马列几乎每天都是不醉不归,叶子什么都不说,给他端茶倒水,找解酒的
东西吃。有时候儿子在家,娘俩就一起把他扶上床。叶子对儿子说:“看你爹,多
不容易,你一定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
时间长了,叶子渐渐摸出规律来了。马列每次喝酒回来,一进屋,先看地上。
如果有两双鞋(那一定是儿子回来了),他就往地上一躺,老婆孩子就得把他抬到
床上去。如果有一双鞋(意味着只有老婆在家),他就躺到沙发上,和老婆撒泼,
让老婆把他扶到床上。一次,叶子和儿子都在家,却把鞋收起来了,地上一双鞋都
没有。叶子对儿子说:“咱俩藏在卧室里,看你爹怎么办。”马列回来了,看看地
上没有鞋,乖乖地上床睡觉了。叶子又可气又好笑,说你就和我装神弄鬼吧!马列
眼睛也不睁,说:“这不是你企盼的吗?”
那些日子,是杨马列一生中最阳光灿烂的日子。于县长曾当面鼓励杨主任,让
他安下心来,发挥特长,好好干。县长说:“凭你的理论功底和文字能力,将来当
个宣传部长没问题。如果从专业角度看,当个教育局长还是绰绰有余。”领导对自
己能这样认可,让杨主任心满意足,也踌躇满志。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自己还图什么呢?
还是那句话,世界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静止是相对的,运动是永恒的。所
谓天有不测风云,于县长突然调走了,回省里工作了。当初,马列也没觉得怎样。
可是,当新县长上任一段时间后,马列感觉到了其中的变化。变化之一是新县长下
乡或参加其他公务活动,不再带他,而是带着大主任——政府办的一把手了。材料
嘛,还是由他写,但他不能直接交给县长,而是要交给主任,由主任阅后再呈给县
长。县长有什么想法和意见,也是通过主任转达。这一变化意味着他和县长接触的
机会大大减少,甚至是几乎没有。这时候他才明白,原来人们那么敬重他,不是敬
重他个人,也不是敬重政府办副主任,而是敬重他身后的县长。现在,他远离了县
长,也就回归到真正的副主任了。他想起朋友调侃他的话:“表面风光,内心彷徨,
比牛还累,比狗还忙……”他长叹一声,真形象啊!
现在,杨主任经常晚上在家里写材料了。铺开稿纸,泡一杯茶,坐在那里一棵
接一棵地抽烟,然后就在屋里一圈一圈地转悠。叶子也跟着着急,说:“你写材料
还有女人生孩子难吗?”杨主任停下来,说:“辩证唯物主义认为,物质第一性,
意识第二性。女人生孩子再难,毕竟肚里有孩子。现在让我写材料,我肚子里什么
都没有,让我怎么写?”
马列说的是心里话。过去,他总跟于县长下乡下基层,不但了解领导的思路,
对下面的情况也熟悉,因此写东西言之有物,有针对性。现在不跟县长下去了,整
天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写东西就有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已有信息传过来,县
长对他的材料不是很满意。更有人给他吹风,说杨主任学马列的却不懂哲学,不懂
得任何事物都是一分为二的。当年杨主任依仗于县长的器重,做了许多越位的事,
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比如,有一次常务县长一个关于招商引资的讲话,要求用政
府文件下发,大主任已经同意了,到杨主任这里却卡了壳。杨主任说:“按规定,
只有县长在人代会上的政府工作报告才能用政府文件下发,其他只能以通报的形式
发。”结果这个讲话没有按高规格下发。大主任乃至常务县长非常不满。还有一次,
办公室搞新年晚会,唱卡拉OK,本来不爱唱歌的杨主任怕别人说他清高,不合群,
自告奋勇地唱了好几首歌,还跟漂亮的女文书跳了几曲舞。其他几位副主任对大主
任说:“杨主任挺有文艺细胞啊!”大主任脸色沉沉的,半天,说了一句:“政府
办不是文工团!”
那时候,杨主任并没觉出什么,现在,于县长走了,后遗症就出来了。杨马列
嘴上硬,说不在乎,但心里还是很委屈,甚至很憋屈。现在他才知道,官场,真不
是他想象的那样……
委屈也好,憋屈也好,工作还是要做的,尽管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杨主任差
不多每天都睡得很晚,不光是省老婆费灯泡的事了,而且嘴起泡,尿黄尿了。有时
候也出去喝闷酒,喝多了,就往沙发上一躺,呼呼睡去。有一次,叶子实在扶不动
他,就给他脱衣裳。当叶子解他裤腰带时,马列突然用手使劲捂住,嘴上同时说:
“别动,我是党员!”叶子笑得喘不过气来。
叶子虽不埋怨他,也不能总陪他了,有时早早就躺下睡觉,任凭马列在屋里转
悠来转悠去。一天深夜,叶子迷迷糊糊中感觉马列在抚摸她,便柔情万种地迎合上
去。叶子已记不清有多长时间没和马列过夫妻生活了,她奇怪马列怎么突然来了兴
趣,是不是材料受到领导表扬了?正当她含情脉脉的时候,马列嘟囔道:“统一思
想,提高认识……”原来他做梦在写材料呢。叶子气恼地把丈夫推过去,马列翻了
个身,继续嘟囔道:“强化措施,狠抓落实……”
叶子坐在那里,先是气,后是笑,然后便悄悄地流泪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