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李克白外号李磕巴，在给农业书记当秘书之前，是一个偏远乡镇的党办秘书。
李克白出身农村，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考了个中专，学的是农业。在他生长的那
个村子里，没人知道大学和中专有啥区别，都管他叫大学生。李克白听了，就很严
肃地纠正：“啥……啥大学生，就……就是个中专。”中专也不容易。在那个小山
村里，除了李克白，还没有人到外面读过书。李克白读了三年的农学，毕业后被分
到了乡里。其实那时候的中专生也很少，李克白那一届分到省城、县城的不少，像
他这样直接分到乡里的不多。李克白什么也没说，拿着派遣证就到乡里报到了。乡
长不看派遣证，眼睛却盯着李克白的脸。李克白很瘦，黑，刀条脸，长了双小眼睛，
还有些倒三角，头发支棱着，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乡长问：“老家是哪儿的？”
李克白说：“山、山、山、山……后的。”乡长强忍住笑，踱了几步，说：“眼下
乡里也没什么好岗位，先到食堂吧，以后有机会再调整。”

    李克白就这样成了乡食堂的伙夫。嘴懒，手脚却勤快，一天到晚不说话，屋里
屋外紧忙活。下班了，就躺在铺上看书，谁也不知道他看的是什么书。有时还在灯
下写写画画的，写的是什么，画的是什么，自然也没人知道。

    李克白在乡食堂一干就是三年。这三年里，李克白娶了食堂的洗碗工。洗碗工
比李克白大三岁。这倒没什么，女大三，抱金砖。关键是这女人长得比李克白大，
哪儿都比李克白大，特别是胸脯子，像扣了两只二大碗，屁股像扣了一个大铁盆。
也没看见两人怎么谈恋爱，也没举行什么仪式，就结婚了，第二年就生了一个胖小
子，啥也没耽误。

    那一年的春天，乡里新来了一位书记。书记姓宋，岁数不大，听说是读过大学
的。这位宋书记一到任，就打听乡里有没有大学生。人们就把李克白供出来了。宋
书记让人把李克白叫到办公室，细细地打量一番，觉得这人有点儿特点。宋书记问
：“哪儿毕业的？”李克白说：“省农校，中中中中……专。”宋书记说：“我给
你个任务。”宋书记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说，“这是省里、县里的有
关文件，你学习学习，参考一下，起草一份我乡的产业发展规划。一周的时间。”

    “好、好、好、好。”李克白面无表情地走了。

    一周后，李克白就把一摞装订得整整齐齐的文稿交到宋书记手上。宋书记接过
文稿，翻开，发现不仅装订得整齐，字也写得漂亮，不禁在心里感叹：人不可貌相
啊！再看内容，宋书记被深深吸引了。他只看了三分之一，就把文稿放下，说：
“小李，你别在食堂工作了，到党办当秘书吧。”

    就这样，磕磕巴巴的李克白成了党办秘书。乡里的文字材料，都由他一人操办。
当然，宋书记每次到县里的汇报材料，也都由李克白起草。

    县里主管农业的阚书记（也是副书记）来自基层，从生产队长、大队党支部书
记干起，一直干到县委副书记。对于农业生产的事，他是了如指掌，滚瓜烂熟。讲
话也是一套一套的，但没啥章法，净是土话。讲完后，有关部门想整理一下，传达
贯彻，却很难整理。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但没办法。

    阚书记的工作抓得紧，每月都要听一次各乡镇的汇报。他发现每次汇报，凤山
乡宋书记都讲得最好。一次散会后，阚书记就问宋书记：“汇报材料是你自己写的
吗？”宋书记实话实说：“思路是我的，文字是我手下的一个秀才写的。”宋书记
就向阚书记介绍了李克白的情况。当听说李克白是学农业的，阚书记眼中一亮，说
：“小宋你顾全一下大局，把这个小家伙给我调来。”

    宋书记说：“你能相中吗？”' 阚书记问怎么回事，宋书记说：“他长得丑。”

    阚书记说：“我又不是相姑爷，管他丑俊干啥？”

    宋书记说：“他说话磕巴。”

    阚书记笑了：“我又不需要他替我讲话，能写就行呗！”

    水浅养不住大鱼，看来，想留也留不住了。宋书记回到乡里，找李克白谈了话，
其实也就是走个程序，县委副书记想要的人，乡党委书记能不放吗？当天晚上，乡
里在李克白工作过的乡食堂举行宴会，为李克白送行。书记、乡长、班子成员，李
克白的老婆出席宴会。酒桌上，除了老婆，李克白的地位最低。但谁心里都清楚，
李克白这次调走，是重用，是升迁，有一步登天之感。宴会的气氛很热烈，酒自然
没少喝。相比之下，李克白的酒量很难和各位领导媲美，好在老婆身强力不亏，酒
也不亏，一个人就几乎独当一面。但大家还是不肯放过李克白，轮番给他敬酒。李
克白推辞不过，说：“酒酒酒……我就就就……不喝了，我……给给大家……唱唱
唱首歌歌……吧！”

    李克白要唱歌！大家都觉得新鲜。谁听过李克白唱歌？谁听过磕巴唱歌？兴趣
一下子就上来了。乡长说：“李秘书唱一首歌，咱就喝一杯酒，唱几首，咱就喝几
杯，怎么样？”

    都说好。乡长又补充说：“但有一条，就是李秘书歌唱得必须顺溜……”李克
白听出了乡长的话外音，说：“不不不就是不能磕……磕巴吗？”大家都笑。

    李克白唱的是电影《闪闪的红星》插曲，《红星照我去战斗》：小小竹排江中
游，巍巍青山两岸走……

    一首歌唱完，桌上鸦雀无声。大伙就纳闷儿了，磕磕巴巴的李克白，一唱上歌，
咋就不磕巴了呢？不但不磕巴，而且声音洪亮流畅，吐字清晰，简直就是李双江！
愣了好一会儿，大家一起鼓掌，干杯。

    乡长把李克白拉回位置上。乡长今天特别殷勤。宋书记和李克白都明白，乡长
在为当初小看了李克白而懊悔。乡长给李克白倒满酒，很亲切地对李克白说：“大
哥我也在县里政府机关干过，当秘书是伺候人的活儿，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啊……”
李克白摇摇头，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老弟你别不信，我告诉你，在领导身边干，
身体不好的得累死你，酒量不行的得喝死你，心眼儿小的得憋屈死你，胆量小的得
吓死你……”李克白截住乡长的话，说：“哪来那么多的死，还还还九死一生呢，
我就就就怕乐乐乐……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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