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李克白就这样,一副啥也不在乎的样子,走进了县委大院。也许是因为对李克
白早已有了一些了解,阚书记一见面,就喜欢上了这个其貌不扬、磕磕巴巴的农村
孩子。这孩子看上去挺朴实,又透着一股机灵劲儿。和书记下乡或参加其他公务活
动,从不多言多语,私下里闲聊,又很有见解,不似一般身边工作人员那种唯唯诺
诺。最让阚书记满意的是,他的讲话、汇报等文字的事,再也不用操心了,李克白
总能根据他的意思、思路把材料写出来,甚至比阚书记想得还要全面。阚书记的工
作量似乎一下子减轻了许多。阚书记对李克白的评价有点儿和一个伟人对另一个伟
人的评价相似:人才难得啊!
李克白的老婆孩子一时还进不了城,他就暂时住在县政府招待所。招待所有食
堂,他却不愿意在食堂吃饭。所说的吃饭也就是早餐,因为午饭和晚饭要陪领导,
领导基本上天天都有客人。他发现食堂里的服务员个个都很漂亮,而且都很热情。
正因为如此,他才不愿去那里,他总觉得那种热情不真实,让人心里发毛。后来他
发现,县委办公室、政府办公室的打字员、文书等公职人员,大部分都是食堂服务
员出身,她们的服务意识好啊。李克白不想接受她们的服务,早晨起床,在院子里
跑几圈儿,就到离县委大院较远的一个小吃部吃早餐。
这是家夫妻店,很清静。那天,他到小吃部吃早餐,小吃部里加他就俩人吃饭,
另一个是后来的。可后来的却先吃完了,买完单走了。听门咣当一声,背着身的男
老板以为李克白走了,就对老板娘说:“瞧那样儿,农业书记的秘书!”
老板娘瞥了李克白一眼,用脚去踢男老板。男老板回头,见李克白还在那儿低
头猛吃,一下子红了脸,不知说什么好。这时,只见李克白抬起头,说:“再再再
……再来一个包子!”夫妻同时答应一声,忙不迭地给他上包子。李克白吃完包子,
掏出五十块钱,说:“老老老板……结账!”老板忙着给他找钱,李克白说:“别
别找了,押这儿,将将将来一一一块算!”老板娘忙赔不是,说:“我们没别的意
思,你别往心里去啊!”李克白咧咧嘴,说:“我我我聋,啥也没听见……”
阚书记总也闲不住,不是下乡就是听汇报。这人也朴实,一点儿官架子也没有。
下乡就在乡食堂吃饭,有个小葱拌豆腐就行,顶多煮两个咸鸭蛋。有时迫不得已,
就到小吃部吃饭,一碗打卤面足矣。但也有上大饭店的时候,那就是上面来领导了,
就得去陪,就得喝酒。每次都喝多,都遭罪。李克白劝他,少喝点儿吧,身体都喝
坏了。阚书记十分无奈,说:“喝酒也是工作的一部分,而且是重要部分,不喝酒,
就是不称职。”
那年春旱,河干了,水库也干了,水田眼瞅着灌不上水,插不了秧。阚书记一
趟一趟地跑省里,跑市里,协调抗旱资金、打井设备。跑不能白跑啊,得请人吃饭
啊。在省城的大饭店里,李克白才见识了鲍鱼、海参、龙虾,才知道还有一瓶几千
元的酒。书记喝得不行了,秘书就得上。哪次都是人仰马翻。书记喝多了也不吐,
李克白不行,扶着路边的树,吐得上气不接下气,吐得眼前满是星斗。他并不怎么
难受,他只是心疼,那么贵的酒,吐出来白瞎了。他想起乡下的老爹,好喝酒,顿
顿都喝一元康夫,还觉得挺奢侈。他在心里念叨:“爹呀,儿子吐这一口,够您喝
半年的了……”
那一年,县里号召各乡镇发展龙型经济,就是培育龙头产业,龙头带基地,基
地连农户,实现产业化。阚书记对这项工作抓得非常紧,每月至少听两次汇报。好
的当场表扬,差的当场批评。阚书记嘴黑,批评起人来不留情面。浑河镇的韦书记,
每次汇报完了都挨批评,每次从会场出来,韦书记的脸都是茄子皮色。韦书记回到
镇里就召开班子会,查找原因。韦书记的确有些纳闷儿,咱的工作也不错啊,可为
什么总挨批评呢?是咱得罪了阚书记,阚书记找茬儿,看咱们眼眶子发青?没有啊,
再说阚书记也不是那样的人啊。分析来分析去,有位高人说话了:“是咱的汇报材
料不行吧,咱的活儿没少干,但汇报的不全面,没有高度。”一语惊醒梦中人,韦
书记恍然大悟,看来真是不差别的,是咱材料不行啊。
韦书记想来想去,想起了李克白。李克白是阚书记身边的笔杆子,如果能请他
出面,帮助把汇报材料拔拔高,肯定能过关。和李秘书虽没有深交,但彼此都熟悉。
韦书记就给李克白打电话:“李老弟,我是你韦大哥啊,当领导啦,忙啦,也不来
看看大哥啦……”
那边李克白说:“别别别埋汰老弟了,鸡毛领导啊,咱咱咱是伺候领导的,有
有啥事你就就指示。”
这边韦书记说:“没啥事,就想请老弟闲暇的时候到我们镇里玩一玩,我们这
里……”
“你就说有啥事吧。”李克白不想听绕弯子的话。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韦书记只好不再绕弯子,把求李秘书帮助把关材料的事说了。李克白满口答应,
说:“等书记这边的事忙完了就过去。”
周末,阚书记去市里开会,李克白给浑河镇韦书记打了个电话,就直接来到镇
里。韦书记不好意思了,说:“我们正想接你去呢,没想到就这么来了。”
李克白说:“咱也不是领导,哪有那么大的谱?韦书记有指示,哪敢不来啊!”
韦书记说:“别老是书记书记的,在阚书记面前可以,在我这儿,你就叫我韦
哥好了。”
李克白说:“这、这、这个称呼好!”
韦书记说:“咱们先到月亮湖钓鱼,在湖上吃午饭,下午再安排其他活动。”
李克白说:“老兄是不是忘了请我的目的了?”
韦书记说:“其他都次要,主要是请你来度度假,放松放松,顺便给我们指导
指导工作。”
李克白说:“那我现在就指导吧。”
韦书记把李克白领到办公室,沏茶倒水,然后叫来秘书,把他们起草的汇报材
料拿给李克白看。李克白粗略地看了一遍,说:“基础不错嘛。”还不等韦书记谦
虚,他就挥笔大杀大砍了。
李克白坐在那里,一上午几乎没动地方。快吃中午饭的时候,李克白把材料改
完了。说是改,几乎就是重写。
“我的任务完成了。”李克白把稿纸往旁边一撇,说,“吃、吃、吃饭!”
午餐安排在浑河镇著名景区月亮湖。镇上专门杀了条狗,请朝鲜族师傅做了一
桌全狗宴。湖光山色,美景佳肴。李克白心情不错,说:“韦书记,是不是有点儿
太腐、腐、腐败了?”
韦书记说:“我们又没把你当领导,你今天是给我们打工的农民工。”
李克白笑了,说:“农民工吃狗肉,待遇不、不、不错嘛!”大家都笑。
席间,浑河镇党政班子成员齐上阵,分别给李秘书敬酒,诸如才子、小李白、
李广吴用西门庆等等帽子都给李秘书戴上了。李克白自知酒量有限,三轮之后,便
是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船了,任谁说得天花乱坠,就是不喝了。一位副镇长,端
着酒杯站了半个小时也劝不下去,就有点儿脸上挂不住,借着酒劲儿,问:“李秘
书,都说你有才,你知道避孕套有几种用途吗?”
李克白说:“第一是避、避孕,第二是防、防病。”
副镇长说:“还有一种,就是装鸡巴……”
听这话有些不是味,韦书记叫人把副镇长拉走,对李克白说:“李秘书,他喝
醉了,别往心里去……”
李克白说:“不是他喝醉了,是你杀的这条狗有问题。”大伙儿面面相觑,这
狗有什么问题呢?李克白说:“这狗有狂犬病。”大伙儿都笑了,说李秘书真幽默,
骂人不带脏字。
眼瞅着一桌丰盛的酒宴喝得有些不亦乐乎,韦书记心里过意不去,留李秘书下
午去钓鱼。李克白不去,说,那不是喂蚊子吗?
韦书记不甘心,说:“再不咱就打麻将,我们还想赢李秘书几个钱呢!”
李克白说:“那你就别想了,咱太笨,不会玩!”
正在韦书记有些下不了台的时候,秘书来了,说歌厅已经安排完了。本来,歌
厅这一环节是安排到晚上的,现在出现了突发事件只得提前了。韦书记说:“那咱
们就去唱歌。”
李克白说:“唱、唱、唱歌我就更不会了。”
韦书记说:“老弟要是这么说,就是生大哥的气了,谁不知道李秘书最拿手的
歌是那首小小竹排啊!”
李克白想,这些书记、镇长们,哪个都不是白给,自己也别装鸡巴了,给台阶
就下吧。
来到歌厅,李克白感到惊讶,他没想到一个乡镇还有这么好的歌厅。灯光、音
响都不错。韦书记先抛砖引玉,带头唱了几首,然后就请李秘书一展歌喉。李秘书
也没客气,一连唱了三首。其实,如果说李克白有什么业余爱好的话,就是唱歌,
但一般人并不知道,都以为他话都说不顺溜,还能唱歌吗?李克白要找的就是这个
感觉,在歌声里,他才能体验到一种语言的流畅。
等李克白唱完,韦书记把他叫到一边,小声说:“咱几个大老爷们儿干唱有啥
意思?叫几个小姐,跳跳舞怎么样?”
李克白被“小姐”两字吓了一跳,赶紧说不行。他说:“韦哥,你要是这样,
我现在就走了。”说着,李克白就往外走。看李秘书认真了,韦书记忙把他拉回沙
发,说:“跟你开玩笑呢,这乡镇不像县城,想找小姐也没有。我安排了几个机关
女干部,还有几个学校女教师,素质都很高,她们也想找个机会,向你这位才子学
习学习呢。你也别太清高了,给我们乡下人一个机会吧。”
不等李克白说什么,几位年轻女人云彩一样飘了进来,她们不叫他李秘书,而
是称他李老师,跳了几曲舞之后,就叫他李哥了。
回到县里,是第二天上午,李克白的头还在晕晕乎乎,他已经想不起来昨天那
个鸟语花香的场面是如何结束的了。他打开公文包,发现里面有两千块钱。他笑笑,
暗自佩服韦书记的手段。
月底,阚书记又一次召开汇报会,韦书记照例在会上发了言,浑河镇的龙型经
济被概括为五条龙,龙飞凤舞,全面发展。第一次,阚书记表扬了浑河镇。
韦书记笑了。李秘书没笑,心里却暗暗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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