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冯天宝疯了。
的的确确是疯了。
这是高等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做出的毋庸置疑的判断。可到后来,他并不认为
冯天宝患了精神病,而且坚决反对送精神病院,为此他还和曲鸿运撕破了脸。刚刚
接到的就是曲鸿运的指示,让他带着涉案人员去精神病院接冯天宝出院。撂下电话,
他脑子里被冯天宝给塞得满满的,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
高等赶到现场的时候,县电视台门前已聚集了上千人,乱成了一片。县电视台
和县政府大楼就斜隔着一条马路,再往前不远就是十字街,这里是榆林县城的中心
地带,又正值上班的高峰时段,车多人多,交通已经拥堵。在电视发射塔的周围更
是人头攒动,人们都在仰望围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发射塔的顶端。在高空
的险要处站着一个人,衬着云彩只能看出一个小小的人形。险是够险的,但更惊群
动众的是险中有奇,一条白布做成的条幅从天而降,人们的好奇心都集中在了这条
幅上,人声嘈杂就像瀑布落在溪流中一样轰响。
高等的眼球也被条幅的内容死死地揪住了。条幅上用黑墨写了一行大大的字—
—孔雀鱼,这像是标题;接下来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像是一篇文章的正文。
长长的条幅随风晃荡着,那白底黑字叫人心里添堵,总觉得是一种不祥的预兆。
高等就有这种不祥的预感,因为就在昨天晚上孔雀鱼已经震撼了他的心灵。不管什
么事总有人喜欢较真儿,不大会儿的工夫,人群中就出现了拿望远镜、照相机的人,
他们调整焦距,把条幅上的字放大,然后一句一句地向周围的人宣读,人群静了许
多。这时在人群缝隙中挤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他的出现高等绝对意外,问话也
充满了惊诧:“您老怎么在这儿?”
“正赶上。”
“正赶上?”高等疑虑重重。
老者不再说话,他抬头望险,忧心忡忡。此时人们已大致知道了孔雀鱼的含义,
再加上有消息灵通人士的解读,人群波动起来,波动的浪潮也渐渐汹涌,原来是这
么回事啊!这还了得!这事得向政府讨个说法!人群聚集在一起这就是事件,这是
警察的业务,高等自然不敢怠慢,立即作了汇报。其实,用不着高等向领导汇报,
在政府大楼的跟前聚集了这么多的人,干部们都能看到,他们都忙不迭地汇报;再
其实,也用不着他们汇报,这场面县里的顶级官员也能看得到,最高指示也就频频
地转达到了现场。与此同时,大批赶到现场的警察忙着拉起了警戒带,手忙脚乱地
在地上展开了救生气垫;消防车嗥叫着开来了,云梯已经启动,等待着升起的命令
;救护车呻吟着停在警戒线外,白大褂们严阵以待。
事态显得越来越严重。
“必须立即采取强制的行动把这个疯子弄下来,缩小政治影响。”
一听这娘娘腔就知道是县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办公室的曲鸿运主任。高等认识他,
就隔着嘈杂高声应道:“不行,不能用强制的方法,他本来就是个疯子,正处在狂
躁的状态,如果动硬的,后果不堪设想,现在的关键是要和他对话,劝他自己走下
来。”
曲鸿运比高等大不了几岁,但已经是副科级,当下正干着综治办主任这个正科
级的差事,官升脾气涨,自然受不了一个小民警在他面前指手画脚。他的脖子像压
住的弹簧突然一松手猛烈地摇晃了几下尖叫道:“他是个疯子。跟一个疯子怎么对
话?谁能和他对话?谁能把他劝下来?”
白发苍苍的老者说话了:“这个人叫冯天宝,他不是疯子,我可以和他对话,
我能把他劝下来。”
老者叫何儒风,是人大代表,环保专家,很有名气,曲鸿运认识他,但对他的
话却并不相信。高等也不相信何儒风去对话能有什么效果,况且云梯升起那么高,
安全也是个问题,想到话到:“还是我上去把他哄下来吧,对付疯子我还有一套。”
“他不是疯子。”何儒风有些激动。
“现在争这个有什么用?关键是得尽快把他弄下来,消除政治影响,这才是最
最重要的!”娘娘腔里透出了一点爷们儿气。
何儒风声音不高,但态度坚决,不容置喙:“把我送上去,只要我能和他对上
话,事情就会有转机。这里边的事情没有谁比我更清楚,也没有谁比我更了解这个
冯天宝。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也有责任,我上去是责无旁贷!”
现场的人越聚越多,秩序已越来越难以维持,曲鸿运在不断地接电话,不过他
的声音低了许多,虽然仍然尖细,但却像是没有释放出来的呻吟。管他的人很多,
县委的,政府的,政法委的,正的、副的,一大帮……可以想象得到这一大帮人正
轮番给他指示、督促、指导、部署、命令、要求、强调,向他喊叫、威胁、咒骂,
他终于放下了让他饱受折磨的手机问高等:“何教授能行吗?”
“能行。”
“他上了年纪,能保证安全吗?”
“我和他一起上去。”
“要确保万无一失啊!现在是调整班子的关键时期,要是出点事那我可就没戏
了。”
高等搀着何儒风向消防车走去,守在那儿的战士用眼神征求现场最高指挥官的
命令,只见曲鸿运挥了挥手,虽然动作有点像京剧里青衣甩的水袖,但在这个特殊
的情境下却是斩钉截铁的尚方宝剑。云梯升起,把何儒风和高等缓缓地送上高空。
上升是缓慢的,高等有了琢磨的时间。何儒风出现在这里,是像他说的那样“正赶
上”吗?他为什么说事情到了这步他也有责任?他会有什么责任呢?看来他昨天晚
上说假话事出有因啊。
离冯天宝越来越近了,何儒风甩掉矜持,抛开风度,含泣高喊,抢天呼地,声
震云端:“天宝啊,你这是干什么?我们不是已经说好的吗?你怎么能出尔反尔做
出这样的傻事来?你辜负了我的一片好心啊!”冯天宝也像受了委屈见到大人的孩
子一样抽泣起来,他用袖子抹了抹眼泪说:“何教授我知道对不起你,但我也是无
路可走啊。小雨的病县医院就是不承认铅中毒,盛鑫公司排放的污水环保局检测愣
说不超标,这些都是你这个教授解决不了的事啊!我今天做出这样的事来是不光彩,
我这也是以死相争,逼上梁山。现在的事就是这样,不闹不解决,小闹小解决,大
闹大解决,我今天就是要大闹一场。我不仅仅是为了我家小雨,我还要为全县的老
百姓讨个说法,因为我们都是一个鱼缸里的鱼,这一缸水要是完了,全县的人也就
全完了。”
“天宝你糊涂啊,你这样做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而且你这么做出卖了我,你让
我怎么向政府、向人大交代啊?”
冯天宝又抹了两把泪说:“是我昧了良心对不起你,我知道你做的一切都是为
了我家小雨,都是为了全县的老百姓,是我丢了你的脸,损害了你的名声,现在不
用你操心,我走了,你要多多保重。”
话音刚落,只见他纵身一跃人就没影了。冯天宝会从高空跳下去,这是所有人
都始料不及的,何儒风张开嘴还没等喊出声来就晕了过去。高等一上来就有点发蒙,
何儒风和冯天宝的对话让他摸不着头脑,更没想到冯天宝还有这么一手,隔着一个
信号接收器又看不清,人一闪就没影了。他下意识地抱着何儒风惊惶失措,倒是下
面的人在大喊大叫中看了一出比马戏空中飞人还惊险的一幕。其实冯天宝并不是从
塔上跳下来,而是攀着一条绳子飞快地滑下来的。当他下降到离地面还有十几米的
时候,警察们就跑过去准备抓住他,可他却突然停在了空中,用脚使劲蹬住塔架,
使身体荡了起来,然后顺势纵身一跃落到了电视台的房顶上。他健步如飞,迅速地
顺着房子另一侧的消防爬梯逃离了由大批警察控制的有上千群众围观的现场。
高等抱着何儒风回到地面时,还怔怔地没有缓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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