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于剑是最后一个走进高等的办公室的，稚嫩的脸上生生地涂写上了老练的油彩，
举手投足间也有些刻意的表现。因为这不是案子的案子，他和这个圈子里的人都成
了好朋友，他进来说了句大家好，屋子里的气氛就轻松欢愉了许多。高等心想，现
在都乐了，十几天前的时候可没有谁能乐得起来。
冯天宝虽然抓住了，可于剑还没有找到，他在网上发出的那些具有冲击波的照
片，搅乱了整个榆林县城。天黑了，聚集在政府和盛鑫电池厂的人群仍在和警察对
峙着，虽然警车上的高音喇叭不断广播着吓人的法律，可人群仍久久不肯散去。高
等虽然急着要去派出所见冯天宝，但李春华却又急如星火地把他约到了那个烂尾楼
的地下室里，黑暗中她瞪圆的眼珠闪出亮晶晶的恐怖，说出的事情比这阴森的地下
室还阴森，尽管不可思议地离奇，可高等听了还是头发根有点发凉。
自从于剑失踪以后，李春华的神经就像绷紧的弦一刻也不曾放松过，她仔细地
查看家里的门窗，而且都要用纸条、头发、火柴等做上记号，任何细小的变化都逃
不过她的眼睛。她是背着于元满偷偷做这些记号的，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在这个
最需要夫妻同舟共济的时候，她却连自己的丈夫都信不着了，紧绷的弦让她开始怀
疑一切。今天，她找了一天孩子，晚上一回家就发现了重大的情况，按她的说法就
是灾难降临了。一进家门她就觉得事情不妙，丈夫不在家，打电话又关机。在这样
紧要的关头他干什么去了？如果绑匪在这个时候来电话怎么办？他是不是隐瞒了什
么？她轻轻地推开了儿子卧室的门，发现事先夹在门缝中细小的纸片已经落在了地
上，啊，儿子回来过！这一惊，惊魂丧魄，她立即毫不犹豫地拨通了高等的电话。
“这是谋杀，于元满一定是谋杀了我的儿子。”李春华有点声嘶力竭。
“可于剑也是他的儿子啊。”当警察的总要冷静一些。
“他一定杀了我儿子，这毫无疑问，你必须抓住凶手马上破案，不然的话我就
告你见死不救罪，扒了你的警服送上法庭。”
“你先别急着把我送上法庭，那样的话你的案子谁管啊？”
“那你就赶快破案吧。”
“我先问你，你怀疑于元满杀害了你的儿子于剑，他的动机是什么呢？”
李春华迟疑了片刻，最后咬了咬牙说：“他想杀人灭口。”
这种人总是一惊一乍的，没有点心理素质可承受不了。高等虽然心里这么想，
可还是做出专心致志的样子，这对一个警察来说并不难。
“可他为什么要杀人灭口呢？他要灭什么口呢？”
李春华又放弃了和盘托出的念头，说：“反正我的儿子在于元满的手上生命难
保，你必须快点行动。”
“那好吧，你现在就跟我一起回刑警队，向队长汇报以后就调集警力营救你的
儿子。”
高等说完转身就走，李春华也只得跟着走出了烂尾楼。当他们回到刑警队还没
等下车，李春华一声惊叫又把高等吓了一跳，借着车灯的光亮，他们看得真真切切，
在大门的台阶上，直挺挺地站着于元满和于剑。
虽然这是一起不是案子的案子，但进展到了这个程度，由警察担当主角的询问
势在必行，而且这种询问是千篇一律的。
“你就是于剑吗？”一开始就像看电视一定要先按电源开关一样。
“是我。”
“你从昨天离家出走干什么去了？”接下来是搜索频道。
“我做了一件你们都已经知道的大事。冯叔叔把小雨写的作文挂上了电视塔，
我在对面的楼上拍了照片，然后把这些照片发到网上。我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小雨
的眼睛是铅中毒造成的，她是环境污染的牺牲品。”
把一件事情和盘托出，刨根问底的警察就会张口结舌。他搜肠刮肚地又找了一
个问题：“那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是领着我爸来投案自首的。”
李春华大叫：“投什么案？”
于元满冷冷地说：“重大环境污染事故案。”
李春华拽住于元满的手说：“你真的承认了？”
于元满点点头。
李春华甩开他的手说：“是谁叫你这么说的？”
“我。”于剑说这话时一派大义凛然的样子。
天已经黑透了，一整天没有吃饭的于元满昏沉沉地瘫在沙发里，突然听见钥匙
开门的声音。他腾的跳起来，门开了，他看见了儿子，站在门口的儿子。他的心开
始颤抖，这是自己的儿子吗？仅仅一天没见竟如此陌生，快乐、顽皮、机敏、活泼，
都不见了，只有眼睛里闪烁的仇恨，眉宇间凝聚的忧虑。原来孩子是可以一夜之间
长大的啊。
“小剑，你终于回来了。”
“我该做的事都做完了，所以就回来了？”
“我知道。”
“那现在怎么办？”
“我想最后再看一眼我的工厂。”
“你想好了吗？”
于元满把于剑搂过来拍拍肩膀，点了点头。
“我妈这一关怎么过？”
于元满眨了几下眼睛掏出手机晃了晃，然后按下关机键说：“只有用你的方法
了。”
于元满终于做出了自己的决定，他和于剑一起回到了工厂，向围在厂门口的工
人们宣布了这个决定。一言既出，烟消云散，和一群警察对峙了一天的一群工人也
随之散去。
高等倒有些不解地问：“你向工人们宣布了什么？”
于元满把一张写满了字的稿纸用手指压在桌上，标题是我的决定，下面是简单
的几条：一、工厂确实已经发生了严重的污染事件，我是法人代表，我对此事负责
；二、工厂将承担受到污染的职工和居民的全部医疗费用，就是砸锅卖铁也不能让
群众吃亏；三、我现在就到公安机关投案自首，接受法律的惩罚，请大家相信我，
也相信法律。
敬意总是通过眼睛流露的，可高等刚抬起眼睛，却看到李春华扑上去薅住于元
满摇晃着喊：“你好狠心啊，工厂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你说，你说，你倒是说
话啊！”
于元满就说了一句话：“儿子是对的。”
于剑并没有被表扬的感觉，还是一脸的严肃和庄重：“警察叔叔，我想见冯叔
叔。”
“哪个冯叔叔？”
“小雨的爸爸冯天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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