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县里派来的面包车到了，高等招呼一行曲鸿运称之为的涉案人员上车去接冯天
宝。本来上个星期就应该去接他出院，但曲鸿运坚持要等冯小雨的眼睛治好后再接，
他认为这样有利于冯天宝恢复精神状态。对这个决定高等是同意的，也因此对这个
有点娘们儿的主任生出一丝好感来。想起当初因为不同意拘留冯天宝而发生的激烈
争吵，后来听说曲鸿运带人偷偷把冯天宝送进了精神病院，他还在电话里大骂人家
是狗官。现在想起来，高等不免有些后悔。
面包车路过西郊的工业开发区，到处是烟尘滚滚的工地，看到窗外热火朝天的
景象，高等也禁不住忧心忡忡，这次的重大环境污染事件就发生在这里啊。就在几
天前这里还是人群聚集的闹事中心，工厂被围，马路被堵，现在虽然平静了，可疯
狂的开发却没有停止。高等触景生情，耳边响起了《孔雀鱼的遗言》里那凄婉的遗
言，还有蒙克用血色描绘出的尖叫。
车上的人谁都不说话。王翠莲把女儿冯小雨拥在自己的臂弯里，生怕被人抢去
了一样；何儒风教授双手扶着座椅背，正襟危坐，满脸的深沉；于剑斜靠在座椅上
闭着眼睛，身体随着颠簸而晃动，显得放松并愉快；齐国林看着外面的景色脸上没
有表情，不知他这会儿在想什么。高等现在可没工夫在意身边的这些人，他想的就
是一会见到冯天宝会出现怎样的情况，他应当怎样来应对出现的情况。车到了精神
病院的大门口，就要见到冯天宝了，他心跳的节律忽然有点乱。在住院处，他们见
到了负责冯天宝的医生，刚说明来意，就被一口回绝了。
医生的理由很简单，病人还需要再治疗一段时间，如果现在就出院可能会使他
的病情加重。
“这绝不会。”高等的话言之凿凿。
“你是医生我是医生？”
“我不是医生，但我领来了一个医生。”
“在哪儿？”
高等一指冯小雨说：“就是她。”
医生虽然没有发作，但那一张冷脸分明在说，我可没有闲工夫跟你这个小警察
打哈哈。可当他知道了冯小雨是冯天宝的女儿，而且她的眼病已经治好的时候，他
想了想，同意和冯天宝见面。
冯天宝见到冯小雨走进病房出人意料地平静。当女儿搂着他的脖子告诉他已经
治好了眼病时，他捧着女儿的脸仔细看着她明亮的眼睛泪如雨下。突然，他想起了
什么，他把女儿推到墙边，然后自己跳到病床上。他伸出三个手指，冯小雨马上高
声说出，三；他又举起双手伸出十个手指，冯小雨说出，十。冯天宝笑了，笑得眼
泪都那么晶莹剔透。
说起冯小雨，也有一段关于冯天宝的佳话。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在一个秋天
的清晨，天上下着蒙蒙细雨。冯天宝推着装满垃圾的手推车去垃圾箱倒垃圾，快要
走到垃圾箱跟前的时候，发现在垃圾箱的边上放着一个花布包裹，他愣了一下停住
了脚步。冯天宝心想，我是一个环卫工人，扫垃圾是我的职责，我怕什么，不就是
一个小布包吗，里面包的还能是炸弹不成？就这样过了一会，他才壮起胆子来到垃
圾箱前，他本不想理会那个花布包，但不行，因为那个花布包开始蠕动起来，而且
紧接着从里面传出了尖厉的啼哭声。这一声把冯天宝吓得不轻，也正是这一吓把他
吓醒了，这是一个被遗弃的婴儿。冯天宝抱起啼哭不止的婴儿手足无措，没办法，
他只好心急火燎地把这个孩子抱回了家。妻子王翠莲也正腆着个大肚子就要生了，
在这个时候又捡回个孩子来，看着襁褓中使足了劲哭的婴儿，两口子呆呆地对坐了
很长时间，最后还是王翠莲先开了口。
“天宝啊，你看这事儿怎么办？”
“你先说说你是啥想法？”
“我听你的，这么大的事你不做主谁做主？”
“这孩子咱们得留下，好歹是条命啊。再说了，这孩子扔在那儿咋就叫我碰上
了，这就是天意，这也是福气啊。现在家家都是一个孩子，可上天偏偏就给了咱们
两个孩子，你说这不是天意是什么？这不是福气是什么？这都是托我爸妈的福啊，
要不是给我起了天宝这个名字，咱们哪能有这福分啊。”
“行了，不用哄我了，这难事都在后头呢。就咱们俩挣的那点工资，养活一个
孩子都紧巴紧的，要是再多出一张嘴来，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我已经想好了，我一会儿就去向领导请求报考驾驶证，我要是能当上司机开
上车，我就能多挣到加班费，我就是拼了命也要挣钱养活这个孩子。”
“那你就给这孩子起个名字吧。”
冯天宝把被雨淋湿的小被打开抱起这个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流着眼泪说
：“你是我冒着小雨捡回来的，为了纪念今天这个日子，以后就管你叫小雨吧。”
王翠莲抱过孩子叫了一声小雨，她把脸贴在小雨的脸上失声痛哭，随着这哭声，
外面的雨突然下大了。在滂沱的大雨中，王翠莲被送到医院，她生下一个儿子。只
有知道这段经历的人才知道为什么他家的孩子姐姐叫小雨，而弟弟却叫大雨。王翠
莲轻轻地为冯天宝按摩头顶说：“天宝啊，咱们回家吧。”
冯小雨拉起冯天宝的双手说：“爸爸，回家吧。”
何儒风把一沓打印的材料递给冯天宝说：“这是我写的调查报告，这里边的许
多材料都是你和于剑提供的，党委、政府、人大的领导都作了批示，现在不但小雨
的眼睛已经治好了，全县一千多铅中毒的孩子也都得到了治疗。你收集的那十几吨
废旧电池也有了着落，县政府已经和南方的一家环保产业公司取得了联系，计划建
设一个资源再生企业，到那时候，你就不用再为废电池的事情劳神了。你这个风吹
帽想要做的事情都完成了。”
“叔叔你放心，我会永远和你站在一起的。”于剑说这话时，那姿态像是一个
将军。
“咱们单位的领导和同志们都盼着你早点回去呢。”齐国林使劲拍着冯天宝的
肩膀说。
“谢谢大家伙儿。”冯天宝说完鞠了一个躬。
看着这其乐融融的场面医生有点发怔，高等拍拍他的肩膀才使他缓过神来。他
随着高等回到办公室说：“你真的要把他接回去？”
“那当然。”高等的自信溢于言表，“我国目前官方公布的精神疾病患病率为
13.47 ‰，而有些专家的估计还要比这高得多。在这些病人中，需要住院治疗的只
是少数人，其中有21.1% 的人未经任何治疗就自发缓解而达到痊愈。冯天宝发病的
因素主要是女儿铅中毒双目失明给他造成了突然而重大的精神创伤，这种情况，在
医院封闭治疗的效果远不如回到家里、回到社会开放式治疗的效果好。”
“你现在说得头头是道的，那当初为什么还把他送到这儿来呢？”医生的气不
打一处来。
“你问我，我问谁去？”高等也正没处撒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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