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在回来的路上，高等又接到曲鸿运的电话，让他把人都拉到县政府大楼来。高
等追问，得到的答复是，来了你就知道了。高等虽然迷惑不解，但他现在对这个主
任已经高看一眼了，只是猜不出他又会怎样高人一筹。

    到了县政府，高等傻眼了，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做梦也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大楼
前的横幅告诉人们，这里正在召开榆林县人民代表大会。曲鸿运在门口迎接，他握
着冯天宝的手说：“冯师傅您好，欢迎您回来，我代表县委、县政府、县人大、县
政协、县纪委、县政法委的领导和全县人民欢迎您回来。”

    热情过了头，让所有的人都晕了头。曲鸿运拉拉扯扯地领着这几个人往楼里走，
却忘了高等，直到高等问了一句，我呢？曲鸿运才回头说了句，你也来吧。

    说高等怒火中烧有点夸大，可他心里的火苗子也确实直往头皮上蹿。这孔雀鱼
案件从头到尾都是我在忙活，可到头来却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真是气死人不
偿命啊。

    一行人跟着曲鸿运来到了县政府的大礼堂，灯火辉煌加上座无虚席，把这里的
气氛烘托得很热烈。一行人懵头懵脑地被曲鸿运领上了主席台。倒是高等留了个心
眼儿，有意落在后面没有上去。曲鸿运款款地拿过话筒，俨然是主持人的声调说：
“各位领导、各位人大代表，县委、县政府新一届领导班子上任伊始，就采取积极
有力的措施，迅速平息了一起因环境污染引发的群体性事件，也就是孔雀鱼事件。
在昨天的常委会上，新县委的主要领导提议，让孔雀鱼事件的几位主要当事人到人
大会上来讲一讲环境问题，提高全县党政干部的环保意识，用科学发展观的思想来
指导经济发展，把榆林县建成一个生活富裕、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没有掌声，显然人们还没有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可曲鸿运并不尴尬，他胸
有成竹，一切都按既定的程序进行：“我来介绍一下，他叫冯天宝，是县环卫队的
清洁工人……”话没说完台下已是交头接耳嘁嘁喳喳：这不是爬到电视塔上闹事的
那个疯子吗？冯天宝上了台还没缓过劲来，听到自己的名字本能地站起来点点头，
滑稽的样子引来窃窃讥笑。“经县政府研究决定，把他作为候选人申报全省十大环
保杰出人物。”说到这儿全场一片哗然。曲鸿运不得不提高声音说：“现在请环卫
队的党支部书记齐国林同志介绍冯天宝的先进事迹。”

    齐国林把冯天宝两年来千辛万苦收集了十多吨废电池的事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会场静了下来，人们不再认为冯天宝是个疯子，倒觉得他是一个高尚的奇人。

    “这是冯天宝的女儿，她也是这次污染事件的受害者。她写的作文《孔雀鱼的
遗言》被评为全省中学生作文大赛一等奖，下面请她为大家朗读。”曲鸿运名副其
实地当起了主持人。

    冯小雨落落大方地站起来敬礼，会场上很自然地给了她掌声。

    “爸爸妈妈从来不让我买学校门口地摊上卖的东西，可是有一天，我看见路边
一个平板车上摆着许多鱼缸，鱼缸里游荡着许多斑斓多彩的小鱼。我太喜欢这些小
鱼了，就买了两条大的，又央求卖主饶了两条小的。我把小鱼带回家，没想到爸爸
妈妈也很喜欢，特别是弟弟，一有空就趴在鱼缸跟前欣赏这些永远游弋不定的小生
灵。

    小鱼的名字叫孔雀鱼，美丽的名字正如它们的美丽。它的身体细长，又大又宽
的尾巴总是飘扬着，真的像孔雀一样。孔雀鱼的头部透明，两只眼睛乌黑发亮，仿
佛是两颗黑宝石，从头部往后，逐渐变黄，再往后就变成了青色，身子后部就变成
了深紫色，最有趣的是它尾巴的颜色，底色是淡红色，外面一环套一环地布满了花
纹，五颜六色，变幻莫测。当它静下来的时候就好像是霓虹灯在闪烁，当它游动的
时候，尾巴左右摆动，又好像仙女轻轻地舞动着锦缎彩裙。我喜欢这绚丽多姿的孔
雀鱼，每当我写完作业后，就轻轻地搬个凳子坐在鱼缸前，慢慢地欣赏它们，仔细
地观察它们的一举一动。有一天我突发奇想，这两条大鱼好比爸爸妈妈，两条小鱼
好比我和弟弟，其乐融融就好比一家人。

    孔雀鱼也有自己的生活规律，每天天亮就睡醒了，在鱼缸里游来游去。我用手
指轻轻敲敲鱼缸，它们就知道要开饭了，马上游过来争抢我投进的鱼食，吃饱了就
无忧无虑地玩耍开了。我细细地观察，发现孔雀鱼的孩子们长得黑黑的，并不像它
们的爸爸妈妈那样美丽，我就问妈妈。妈妈笑着说，这就像你，小的时候黑黑瘦瘦
的，现在长成了一个漂亮的女孩。果然，过了些日子，小孔雀鱼比以前好看多了。
它们的身体变成了透明的，原本灰色的尾巴成了黄色的，上面还出现了好多黑色的
小斑点，在阳光照射下还会泛着荧光，一摇一摆的，好看极了。

    但灾难正悄悄地降临在美丽的孔雀鱼身上。先是两个孩子不再淘气嬉戏，鳍和
尾半天才艰难地划动一下，渐渐地一动不动地沉到了水底。紧接着，鱼爸爸也痛苦
地弯曲着身体沉下去，只有鳃还在顽强地呼吸，但能看得出来，它已经坚持不了多
久了。鱼妈妈也已经倒浮在水面上，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孩子，它该有多么伤心啊。
看着看着，我的眼睛像针刺一样地疼痛起来，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可是当我擦去
眼泪，眼睛还是看不清，我拼命地喊，爸爸，妈妈，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这声音很微弱，但细听又很清
晰。天啊，这是孔雀鱼发出的声音，是鱼妈妈在和我说话：“你别喊了，你的爸爸
妈妈也救不了你，就像我救不了我的孩子一样。”我焦急地问：“这是为什么？'
鱼妈妈断断续续地说：”是你们人类污染了水源，害死了我们，可你们也离不开水
啊。其实鱼类和人类都是一个鱼缸里的鱼，在害死了我们之后，你们自己也会被害
死的啊。“

    我把孔雀鱼的话告诉了爸爸妈妈，他们不信，可我确实听见了啊，请你们相信
我吧！在我们害死了孔雀鱼之后，厄运就会降临在我们自己的头上。爸爸妈妈相信
我吧！

    我多想擦亮眼睛再看一眼那美丽的孔雀鱼啊！“

    冯小雨的童音震撼了所有的人，所有的人都在鼓掌，还有的人一边鼓掌一边流
泪。

    “叔叔阿姨们，我在写这篇作文的时候眼睛已经看不见了，是我口述，由我的
同学于剑记录整理的。”随着冯小雨的介绍，于剑站起身敬礼，于是掌声又起。

    “而且他就是盛鑫电池厂厂长于元满的儿子。”曲鸿运的话音一落，冯天宝如
梦方醒，他一把拽过于剑紧紧地搂在怀里，掌声经久不息。

    曲鸿运继续主持：“下面请我省著名环保专家何儒风教授讲话。”

    何儒风恭恭敬敬地起身说：“刚才发言的几位都是我们身边的普通人，可他们
做出的事情又是那么不普通。他们是好人，他们为环保事业做出了贡献，他们的贡
献惠及我们每一个人。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受益者，所以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向他们
致敬。”等掌声平静下来他继续说，“我更是一个受益者，因为我从冯小雨同学的
作文《孔雀鱼的遗言》中受到启发，使我萌生了用一种全新的角度来普及环保知识
的构想，这就是鱼缸假说。什么是环境？环境就是特定生物个体或生物群体以外的
空间，以及直接或间接影响该生物体或生物群体生存的一切事物的总和。在环境科
学中所说的环境是指地球环境，一般以人类为主体，环境是指围绕着人群的空间以
及其中可以直接或间接影响人类生活和发展的各种因素的总体。环境包括大气圈、
水圈、土壤圈、岩石圈和生物圈，我把这些都比做一个鱼缸，也就是环境。在这个
环境中的主体是这鱼缸里的鱼。如果这个鱼缸的环境遭到了污染，那么，在这个鱼
缸里的所有的鱼都不会幸免。这就是鱼缸假说的基本内容。”

    高等悻悻地在门口找了个座位坐下，心想，亏了没上台，这要是上去了被凉在
台上那可就丢人现眼了。这个曲鸿运啊，这不是巧使唤警察吗，抛头露面出风头揽
功劳的事都是他的，却把给他出力的警察撇在了一边。高等正憋着气呢，电话响了，
是看守所打来的，说于元满的眼睛看不见了，让他马上配合送医院看病。他二话没
说就往外跑，正跑着，李春华又在电话里冲他喊：“我老公是你给押起来的，他要
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你没完！”

    这时，何儒风还在侃侃而谈他的鱼缸假说，礼堂里不时传出热烈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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